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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由 周嬷嬷,您 ...

  •   赐婚的事,范月舒没有再问萧珩。

      不是不想问。是她觉得,有些话不该由她去问。他若想说,自然会来。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她只是在等。

      等杏子黄了,等万雨竹学会做杏花酥,等方秉种的杏树再长高些。等她自己想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六月里,国都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把满城的槐花打落,铺了一地的白。范月舒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杏树在雨里洗得翠绿,青杏挂满了枝头,被雨点打得轻轻摇晃。

      周嬷嬷端了一碗杏仁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姑娘,趁热用。”

      范月舒端起碗,呷了一口。杏仁的香气混着热气涌上来,把雨天的潮意驱散了些。

      “周嬷嬷。”她忽然说。

      “嗯?”

      “我爹在世时,常说我娘是个坐不住的人。她未出阁时,跟着我外祖去过江南,去过塞北,去过西域。她骑一匹栗色马,能拉硬弓,会辨识星辰方向。”她低头看着碗中乳白色的茶汤,“后来她嫁给了我爹,便再也没有出过雁门关。”

      周嬷嬷没有说话。

      “我从前不懂。觉得嫁了人便该安安定定地过日子,四处漂泊有什么好。”范月舒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今我忽然懂了。她不是不想走。她是把想走的路,都换成了陪我爹守在雁门关的每一日。”

      雨声淅沥。杏树上的青杏在雨里沉默地长着。

      “周嬷嬷。”范月舒把杏仁茶放下,抬起头,“我想出去走走。”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看穿了岁月的心疼。

      “姑娘想去何处?”

      “不知。”范月舒说,“江南,塞北,西域。我爹刻的杏核上,将士冲锋的方向是北。我娘留下的铜扣上,那个‘宁’字是她江南故乡镇子的名字。我想去看看。”

      周嬷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包袱。

      包袱里是一叠银票、几张路引、一把防身的短刀、一件厚实的斗篷。

      “老奴在宫里当差时,见过太多人被一道宫墙困住一辈子。”她把包袱放在范月舒手里,手背上的皱纹在雨天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姑娘还年轻。宫墙外的路很长,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范月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袱。银票的边角整整齐齐,路引上的名字栏空着,短刀的刀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杏花。

      “周嬷嬷,您何时备下的?”

      周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范月舒鬓角一缕被雨气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多年前范月舒的母亲做过的那样。

      七月初,范月舒去了一趟官舍。

      方秉正蹲在天井里给杏树浇水。那截从雁门关带来的杏枝,如今已长到齐腰高了,枝干虽然细弱,却挺得笔直。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要走了?”

      范月舒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走的事。周嬷嬷不会说,小杏小桃她还没告诉。

      可他猜到了。他总是知晓。

      “嗯。”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小小的杏树。

      “去何处?”

      “先往南。江南的杏花开得早,听说二月初便开了。然后往西,西域的沙漠里有一种杏树,长在绿洲边上,果子小但极甜。然后往北,塞北的草原上有野杏林,春天开花的时候,整片草原都是粉白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这条路已走了许多遍。

      方秉把水瓢里的水浇完,直起腰来。

      “什么时候走?”

      “明日。”

      方秉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她。布袋是粗布缝的,针脚不大齐整,一看便知是他自己做的。范月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杏核。每一枚都干干净净,晒得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杏香。

      “今年结的。头一茬。”他说,“带着路上吃。吃完了,核别扔。”

      “留着做什么?”

      “走到你喜欢的地方,种下去。”他看着那棵小小的杏树,目光很静,“总有一棵会活的。”

      范月舒握着那只粗布袋子,布袋上还带着他袖中的余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银戒指。内侧的杏花贴着她的肌肤,刻痕已有些浅了,但杏花的形状还在。五片花瓣,简简单单,像雁门关春日最早开的那一枝。

      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拉过方秉的手,把戒指放进他掌心里。

      “替我收着。”

      方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戒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戒指握住了。银质微凉,被两个人的体温同时捂着。

      “等你回来。”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范月舒站起来。杏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和方秉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把水桶里的水瓢捞起来,舀了一瓢水,浇在杏树根部。

      水渗进泥土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七月十二,天还没亮,范月舒便醒了。

      她没有惊动小杏和小桃。两个丫鬟的身契她已偷偷还给了她们,每人一笔银子,够她们在国都安安稳稳地过上几年。周嬷嬷给她们在城南找了住处,隔壁便是一家点心铺子,日日都能闻见杏仁的香气。

      她把包袱系好,从妆台抽屉里取出那只锦盒。锦盒里放着两枚铜制路引,她取出一枚,另一枚留在盒中。路引上的名字是“沈月”,年岁、相貌都与她相仿,盖着雁门关的官印。

      这是她重生后做的头一件事。也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她把路引揣进怀中,又把父亲的杏核、母亲的铜扣、方秉给的那袋杏核,一样一样装进贴身的荷包里。三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推开门。

      晨雾薄薄地笼着院子,杏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枝头的青杏比前些日子大了些,再过一个多月便该黄了。但她等不到那时候了。

      她站在杏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温热,和她记忆中雁门关那棵老杏树的触感几乎一样。她在这棵树下坐过许多个午后。看书,绣花,饮杏仁茶,想一些有的没的。萧珩也在这棵树下站过,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去拂。

      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走了。”她轻声说。

      杏树无言,只是把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别院的后门外,冷砂牵着一匹马在等她。不是那匹青骢马。青骢马在苍凌河一役后便留在雁门关的牧场养老了,冷砂说它每日最常做的事便是站在山坡上往南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匹是枣红马,年轻,眼睛亮亮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

      “殿下有说什么吗?”她接过缰绳。

      冷砂挠了挠头:“殿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昨日让人把这匹马牵到别院来,说是一匹好马,性子温顺,走得远路。”

      范月舒低下头,摸了摸枣红马的鼻梁。马儿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肩。

      她翻身上马。晨雾被马蹄踏散,露出前方空荡荡的长街。街边的槐树挂满了槐米,还没开,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

      “范姑娘。”冷砂忽然叫住她。

      她勒住马,回过头。

      冷砂站在别院后门口,晨雾在他身周缭绕。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另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您路上小心。”最后他只说了这一句。

      范月舒冲他点了点头,双腿轻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蹄声清脆,踏过青石板上的晨露,沿着长街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出城门时,她把马勒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的国都还在沉睡。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飞,街巷间弥漫着清晨的薄雾和炊烟,远处皇宫的金顶被第一缕日光照亮,像一枚镶在天边的杏核。

      这座城吞没过她一次,也让她重新活过来一次。她在这里失去了前世的一切,也在这里找回了今生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萧珩,不是方秉,是她自己。是她终于知晓,她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离开他。

      她把头转回来,策马出了城门。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麦田,麦苗青青的,在晨风里翻着细浪。远处的村庄升起一道道炊烟,有犬吠声隐约传来。天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云被染成淡金色,像杏花酥上撒的那一层糖霜。

      范月舒骑在马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身体的轻,是心里的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空,风可以从这一头吹到那一头,什么都不会碰到。

      她摸了摸胸口荷包里的三枚核,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头一站她去了江南。

      她在水乡的烟雨里住了三个月。每日清晨推开窗,看见的不是雁门关的黄土和骆驼刺,是青石板的小桥和乌篷船。杏花在这里二月里便开了,粉嫩嫩的,软绵绵的,和雁门关那种在寒风里倔强绽开的杏花完全不一样。

      她在镇上的小馆子里吃到了一种叫“杏酪”的点心,是把杏仁磨成浆,和米浆一起蒸的,嫩得像豆腐,甜而不腻。她用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然后问店家要了方子。

      第二站她去了塞北。

      不是雁门关,是更北的地方。草原大得看不到边,天蓝得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琉璃。她骑着枣红马在草原上跑了一整个下午,跑到人和马都喘不过气来才停下。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云慢慢地移动,忽然想起方秉种的那截杏枝。

      不知又长高了多少。

      第三站她去了西域。

      沙漠里的落日是她见过的最壮烈的落日。整片天空像是被点着了,从金黄烧到橙红,从橙红烧到绛紫,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蓝。她坐在沙丘上,把父亲的杏核握在掌心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沙海。

      父亲没有见过海。他守了雁门关一辈子,看到的只有黄土和风雪。但他刻在杏核上的将士一直在冲锋,刀刃向前,永不后退。

      她把杏核举起来,对着落日。光线透过杏核上细密的刻痕,在她掌心里投下一片小小的、斑驳的影。将士披甲冲锋的影子,落在了她的掌纹上。

      她的手便是他的战场。

      在外的第三年,她收到了方秉的信。

      信是托商队捎来的,信封上沾着风沙和驼粪的气味,边角磨得发毛。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杏枝活了。今年开了第一朵花。”

      范月舒坐在西域小镇的客栈里,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驼铃声叮叮当当,夕阳把土墙染成金红色。

      杏枝活了。方秉种的那截从雁门关将军府杏树上剪下来的枝条,在国都职方司官舍的天井里,活了。三年了,它终于生了根,今年开了第一朵花。

      她把信折好,收入贴身的荷包里,和杏核、铜扣、青杏核放在一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西域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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