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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反 他居然没死 ...

  •   子时。南郊天坛。

      祭天的仪式在黄昏时便结束了。圣上的銮驾本该在酉时三刻启程回宫,但出发前圣上忽然改了主意,说要在天坛的斋宫里宿一夜。内侍们手忙脚乱地重新布置寝殿,随行的嫔妃们面面相觑,只有圣上自己坐在斋宫的正殿里,对着那尊祭过天的青铜鼎,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十七年前安家满门战死的那一夜,也许是在想几日前死在刑部大牢里的那个儿子。

      子时三刻,斋宫外的禁军忽然骚动起来。

      火把的光从南面的山坡上漫过来,先是几点,然后是一片,最后漫山遍野都是。马蹄声、兵刃碰撞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一场从地底涌上来的雷。

      五皇子萧琰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明光铠,腰间挂着他父皇在他二十岁生辰时赐的龙泉剑。他的身后是京郊大营的两千精兵,前锋已突破了禁军的第一道防线,正沿着天坛的中轴线向斋宫推进。

      他没有喊什么“清君侧”的口号。他只是骑着马,带着兵,沉默地、不可阻挡地碾过来。

      斋宫正殿里,圣上坐在青铜鼎后面。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窗棂被震得簌簌发抖。他身边只剩下一个老太监和四个带刀侍卫。两千禁军,被五皇子的人冲散了大半,剩下的退守斋宫,撑不了多久。

      老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圣上,从密道走罢。斋宫后面有一条旧渠,通到城外——”

      “不。”圣上的声音不大,却让老太监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再也张不开。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青铜鼎的边缘。鼎身上铸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是太祖开国时铸的,在这个祭坛上放了一百多年。他的手摸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像在摸一个认识了许久的老友。

      “朕的几个儿子里,老三被圈禁,老五在外面带着兵要杀朕。老二——”他停了一下,“朕这辈子,打了四十年仗,杀了无数人,也救了无数人。到头来,坐在这个位置上,连儿子都管不住。”

      窗外,火光越来越亮。

      第一支箭射穿窗纸,钉在殿内的柱子上,箭尾的翎羽还在颤动。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四个带刀侍卫挡在圣上身前,挥刀格挡箭矢,但箭太密了,一个侍卫中箭倒下,又一个侍卫中箭倒下。

      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张开双臂,挡在圣上面前。他的身体在箭雨中像一片枯叶。

      然后,箭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骤然停了。像是有人从源头掐断了水流。

      圣上抬起头。

      斋宫门外,火把的光乱成了一团。不是进攻的阵型在乱,是溃败的乱。有人在从背后杀入五皇子的阵中,刀光在夜色里亮成一片,每一次落下都带着破风声和短促的惨叫。

      五皇子的黑马在火光中打着旋,他勒住缰绳回头看,看见了让他瞳孔收缩的一幕。

      一支人马从西面杀进来,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老卒。他们不喊杀,不擂鼓,只是沉默地挥刀。刀法不花哨,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像雁门关城墙下练出来的——不是在校场上练的,是在尸山血海里练的。

      为首的那个人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上穿的甚至不是甲胄,而是一件深色的窄袖骑装。头发用一根白玉兰花簪束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人。

      她挥刀的动作干脆利落,刀刃在火把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银亮的弧线。她的左右是孙叔和十几个暗卫,像一柄楔子钉进五皇子阵中最薄弱的位置。

      范月舒。

      她没有去职方司。她让冷风去了。她自己带着暗卫来了天坛。

      因为她知晓,萧珩的人能打开京郊大营的西门,能在五皇子背后撕开一道口子,但那些人需要一个刀尖。一个冲在最前面、把整支队伍带进敌阵的刀尖。

      前世她用四支暗卫设伏杀了萧珩。这一世,她用同一批人,为他撕开了一条通往天坛的血路。

      五皇子萧琰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了一下。他认出了她——那个在七公主的赏荷宴上安安静静坐在末位的女人,那个在苍凌河大捷后策马穿过城门洞的女人。他从未把她放在眼里过。但现下她带着不到二十个人,把他的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放箭!对着那个女人放箭!”

      弓手们转身搭箭。但范月舒已冲到了近前。她不给他们瞄准的距离,青骢马的速度被她催到了极致,马蹄踏过倒下的士卒和碎裂的盾牌,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五皇子的帅旗。

      孙叔在她左侧挥刀,替她挡开从侧面刺来的长矛。暗卫们在她身后展开,像雁门关城墙上展开的一面旗。

      范月舒看到了五皇子。他就骑在那匹黑马上,明光铠在火光里闪着冷光,腰间挂着龙泉剑。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十步。五十步,在战场上只是一瞬间。

      她伏低身体,双腿夹紧马腹。青骢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又快了一分。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她看到了五皇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他是在战场上打过仗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冲过来便害怕。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是轻视。

      他看不起她。

      范月舒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十步。

      她没有拔刀。她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不是兵器,是一只极小的瓷瓶。青白色的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周嬷嬷给她的,不是一瓶。

      她把瓷瓶朝着五皇子的方向掷过去。瓷瓶砸在五皇子马前的盾牌上,碎开。里面装着的液体溅出来,无色无味,在火把光里像一小片水渍。

      五皇子低头看了一眼溅在护腕上的液体,抬起头,正要下令放箭——

      他身后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更细、更亮、更致命的光。一支箭。箭头上裹着浸过火油的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那片水渍上。

      轰的一声。

      火焰从盾牌上腾起来,从地面上腾起来,从五皇子的护腕上腾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火油,是周嬷嬷从宫中带出来的配方——遇物即燃,水浇不灭。

      五皇子的黑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去。他摔在地上,护腕上的火苗舔上了他的袖口,他在地上翻滚,用泥土扑打火焰,但火灭了一处又燃起一处。

      帅旗倒了。

      京郊大营的士卒们看见帅旗倒下的那一刻,阵脚彻底乱了。有人在喊“五殿下死了”,有人在喊“二皇子殿下没死”,有人扔下兵器往黑暗里跑,有人跪下来投降。

      而斋宫正殿里,圣上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老太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见了那面倒下的帅旗。看见了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那支小队。看见了骑着青骢马、头发被火焰映成金红色的女人。她的白玉兰花簪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雁门关雪地里绽开的第一朵杏花。

      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从西面杀入的人马中,有一骑越众而出。马上的人穿着玄色战袍,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着新鲜的血。他的脸被火光照亮,眉眼冷峻如刀刻,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雁门关烽火台上十七年不曾熄灭的长明火。

      萧珩。

      他没有死。他骑在马上,带着从京郊大营西门杀进来的旧部,从五皇子的侧面撕开了第二道口子。他的左肩伤处在渗血,玄色战袍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但他握刀的手稳得像雁门关的城墙。

      隔着满地的火光和倒下的旌旗,他和范月舒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同时催马,向对方的方向杀过去。两匹马在乱军之中交错而过的一瞬间,萧珩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掌心干燥温热,和矿洞里、和别院的杏树下面一模一样。

      然后松开。各自杀向各自的方向。

      圣上站在斋宫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搭在青铜鼎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泛了白。

      七公主萧令仪是从密道入宫的。

      她带着镇国公给她的三十名死士,从城北土地庙附近的旧渠入口下去,沿着皇城地下的密道走了半个时辰,出口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她走出假山时,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月光把花瓣染成银红色,美得像一场梦。

      她没有心思看花。她提着裙摆穿过九曲桥,往圣上的寝宫走去。她的计划很简单——控制寝宫,拿到传国玉玺,拟一道“圣上病重、传位五皇子”的遗诏。等五皇子在天坛得手,回来便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寝宫门口的值守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七公主深夜入宫,没有宣召,不合规矩。但她是七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没有人敢拦她。

      她迈过寝宫门槛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寝宫里有人。

      不是圣上。圣上在南郊天坛。

      是一个穿着职方司官袍的年轻男人,坐在正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皇城密道的地图。他的官袍上沾着从密道里带出来的泥土和蛛网,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眉眼清俊,神情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方秉。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七公主,密道的出口不止一个。你在土地庙入口安排的人,已被拿下了。”

      萧令仪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的金砖上。她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把贴身的匕首,刀柄上的宝石硌着她的掌心。

      “方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意,“你一个人?”

      “不是。”方秉说。

      屏风后面、殿柱后面、帷幔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几个人。有职方司的武官,有萧珩的暗卫,还有几个是方秉在雁门关带过的老兵。他们把寝宫的所有出口都封住了。

      萧令仪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刀刃上的寒霜。

      “你以为这样便结束了?”她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刀锋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五哥已去了天坛。镇国公坐镇兵部。就算你堵住了我,天坛那边——”

      “天坛那边也结束了。”

      方秉站起来。他把桌上的皇城密道地图卷起来,收入袖中。然后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雁门关冬日结了冰的井。

      “五皇子被拿下了。镇国公在天坛外围也被人截住,押送回刑部。你安排在京郊大营里的那几个参将,今夜子时之前便已被控制住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发生过的事。

      萧令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布了这么久的局,从宰相倒台那日便开始布。她拉拢京郊大营的将领,安排密道的死士,伪造萧珩通敌的证据,甚至算好了圣上祭天的日期和銮驾的路线。

      “萧珩。”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居然没死。”

      方秉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暗卫们上前,下了萧令仪手里的匕首。她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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