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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蛰伏 是知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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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萧珩醒了。
假死药的药效退去得很慢。他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先是听觉,听见了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鸡鸣;然后是触觉,感觉到身下铺着的干草,粗粝而温热,和地牢里的稻草不一样,地牢里的稻草永远是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铁锈味,这里的干草有日头的味道。
最后是嗅觉。他闻到了药味,很苦,混着另一种更淡的气息——不是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挂着蛛网,蛛网在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细细的银光。视线往下移,是斑驳的土墙,墙上贴着旧年画,年画上的门神已被潮气洇得面目模糊。再往下——
范月舒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头歪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她的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青痕,嘴唇有些干裂,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手指上缠着几条细小的布条——是做女红时被扎的,还是处理他的伤口时被匕首划的,他看不出来。
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汁。药碗旁边是一碟杏花酥,用洁净的布盖着。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她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但他的手动不了。不是铁链锁着的那种动不了,是身体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着。看着她睫毛在晨光里极轻微地颤动,看着她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她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歪到了一边,快要滑下来了。
他忽然想起地牢里的那个夜晚。吴太监的银针扎进关节的时候,他想起的是她。镇国公的铁签按进肩膀的时候,他想起的还是她。他把那些关于她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范月舒,然后用那个范月舒挡住了所有要把他撕碎的疼痛。
现在她就在这里。睡着了。歪着头。簪子快掉了。
萧珩躺在干草铺成的榻上,一动不动,怕惊醒她。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她的脸,从眉眼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他看着她,像看一场等了许久的日出。
门被轻轻推开了。冷砂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萧珩睁着眼,差点把粥碗扣在地上。
“殿——”
萧珩用眼神制止了他。他的目光往范月舒的方向移了一下,又移回来。
别吵醒她。
冷砂把嘴闭上了。他把粥碗放在小几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门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枚炮仗。
门合上之后,范月舒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晨光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浮动着,尘埃在光柱里缓缓上升,像无数颗极小的、发光的杏花。
“你醒了。”她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平日的平稳不大一样。
“嗯。”
“伤口还疼吗?”
“不疼。”
范月舒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站起来,把药碗和小几上的粥碗调换了个位置,然后坐到他榻边,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萧珩张开嘴,把粥咽下去。粥是小米熬的,煮得很烂,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已五日没有进食了,头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胃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他额头沁出了冷汗。
但他没有停。第二口。第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吞咽食物。
“方秉传的消息,”他咽下第四口粥后问,“是你让他传的?”
“是。”
范月舒把第五勺粥送到他嘴边:“殿下想问什么?”
萧珩没有饮那勺粥。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又从布条移到她眼底的青痕。
“怎么不按原计划执行。”
范月舒的手停在半空,粥勺里的粥微微晃动。
“等不了那么久,你在里面多呆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她说。
范月舒把粥勺放回碗里。瓷勺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布条是今早换的,干净的白,缠得不紧不松。不是她自己缠的。她睡着的时候,有人替她换过。
她抬起头,看向小几上那碟杏花酥。盖着的布被掀开了一角。
“周嬷嬷来过?”
“嗯。”萧珩说,“天没亮的时候来的。给你换了手上的布条,做了杏花酥,熬了粥。走的时候说,让你醒了先用,别只惦记着喂旁人。”
范月舒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手指上缠着的洁净布条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殿下。”她说。
“嗯。”
“镇国公对外宣称你‘暴病而亡’。圣上没有全信,但也没有追究。他派了暗探在查。”
“圣上不傻。一个在苍凌河大破敌军的皇子,关进大牢不到五日便‘暴病而亡’,换谁都会起疑。”她的声音沉下来,“镇国公和五皇子也知晓圣上在查。是以他们坐不住了。”
萧珩的眼神变了。
“他们要反。”
“已反了。”范月舒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是今早冷砂送来的。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五皇子调京郊大营,七公主入宫,镇国公坐镇兵部。今夜子时。”
萧珩把字条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完。
“今日是什么日子?”
“六月十二。”
萧珩闭上眼睛。六月十二,是圣上每年祭天的日子。这一日圣上会出宫前往南郊天坛,随行禁军约两千人。五皇子选在这一日动手,是要在祭天途中截杀銮驾。
“冷砂。”他睁开眼。
门被推开了。冷砂站在门口,身后是孙叔和几个暗卫。他们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静的、被压了太久的锋芒。
“京郊大营里有多少我们的人?”
“三成。”冷砂说,“殿下被拿下之后,镇国公换了一大批将领。但底层的校尉和士卒,许多是从雁门关跟过来的。”
萧珩点了点头。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坐直之后,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成够了。镇国公能调动的京郊大营,至多五成。另外两成在观望。只要銮驾能撑过头一波攻势,观望的人便会倒过来。”
他的声音还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雁门关城墙上的基石,稳稳当当地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冷砂,你去京郊大营。找赵参将,告诉他——”
他说出一个名字。是他被拿下之前就安在京郊大营里的人,一个不起眼的参将,掌管着大营西门的值守。只要西门打开,萧珩的人便能进去。
“孙叔,你带暗卫去天坛。不必暴露身份,埋伏在祭坛周围的林子里。若五皇子的人突破禁军防线,你们便出手。不要恋战,保住圣上便是赢。”
“我呢?”范月舒问。
萧珩沉默了一息。
“方秉还在职方司的官舍里被看着。但他在职方司的几个月不是白待的。皇城的地图、禁军的布防、各宫各殿的密道,都在他脑子里。七公主要入宫,一定会走密道。能堵住她的人,只有方秉。”
他看着范月舒。
“你带队人去职方司。把他带出来。”
范月舒站起来。把药碗端过来放在他手边,把杏花酥连碟子一起挪到他够得到的地方。
“药要用完。杏花酥是周嬷嬷天没亮起来做的,别辜负了。”
然后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殿下。”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在雁门关的时候,我爹每次出征前都会做一件事。”她没有回头,“他会站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面,寻一根杏枝,放在我的妆奁旁边。”
“他说,范家人上战场之前,都要给自己留一个念想。不是怕死,是知晓自己为什么活。”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晨光里。
萧珩坐在榻上,看着她走远。晨光把她变成一个小小的、越来越远的点。然后他端起药碗,把里面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汁一饮而尽。又拿起一块杏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杏花的香气漫上来,和满嘴的药苦混在一起。
他慢慢地嚼着,把每一口都咽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