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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牢 明夜子时, ...

  •   范月舒站在杏树下面,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去。那是她花了很大工夫画出来的刑部大牢的地形图——不是从别处找来的,是她凭前世的记忆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前世七公主带她去过刑部大牢。那一次是去看一个被七公主整垮的官员,七公主笑着指给她看地牢里的各种刑具,告诉她每一件的名字和用法,像逛园子一样轻松。范月舒当时只觉得手脚冰凉,把看到的一切都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她没想到那些记忆会在这一世派上用场。

      “地下三层,关押谋反大逆。殿下在最深处那间。从地面到地下三层要经过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守卫。换岗的时辰是子时、丑时、寅时各一次,每次交接有一盏茶的空隙。”

      她把另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写着守卫的兵力分布、换岗的具体时辰、各层牢房关押的犯人数量和类型。

      “劫狱是下下策。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强攻,也没有办法在破牢之后全身而退。”她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以,我们不劫狱。”

      孙叔的独眼微微眯起来。

      “殿下必须死在牢里。”

      十六个暗卫同时抬起头。

      范月舒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只极小的瓷瓶。瓷瓶是青白色的,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假死药。服下之后,人的呼吸和脉搏都会降到极慢,体温变凉,肤色变白,与真死无异。药效持续三日。三日之后人自然苏醒,对身体没有损伤。”

      她是从周嬷嬷那里拿到这瓶药的。周嬷嬷年轻时是宫中的女医,安贵妃薨逝后被放出宫,辗转到了萧珩的别院。

      “地牢里的尸首,每三日运出一次,统一送到城外的化人场焚烧。我们要做的,是在殿下的‘尸首’被运出大牢之后、送入化人场之前,把他换出来。”

      她在图上点出了从刑部大牢到化人场的路线。一共经过七条街、两座桥、一处城内的关卡。换人的最佳地点是第二座桥——桥下是干涸的河道,冬日水退后长满了枯草,可以藏人。

      “替换的尸首我已备好了。运尸的仵作只会清点数量,不会一具一具翻看。殿下身量清瘦,用宽大的尸衣裹住,只要数量对得上,没有人会掀开细看。”

      孙叔沉默了很久。杏树上的青杏被风吹落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滚到范月舒脚边。

      “姑娘,就算把殿下救出来,然后呢?殿下的‘尸首’从大牢里运出去,验尸的仵作一定会看。假死药能骗过仵作吗?”

      “能。”范月舒说,“验尸的仵作姓郑,郑老六。他儿子在雁门关当过兵,我爹对他有救命之恩。我去找过他。”

      她没有说找郑老六的过程。没有说她如何在雨夜独自敲开他的门,如何在他面前跪下,如何把那枚刻着“宁”字的铜扣放在他桌上。她只是把结果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孙叔看着她。独眼里映着灯笼光和满树青杏的影子。

      “姑娘,您跟老将军,越来越像了。”

      范月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桌上的图纸卷起来,递给孙叔。

      “行动定在明夜。明日是尸首运出的日子。”

      暗卫们无声地散入夜色中。院子里只剩下范月舒和那棵结了青杏的杏树。她站在树下,把胸口那枚杏核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杏核上的将士还在冲锋,刀刃向前。

      她把杏核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子时。刑部大牢。

      萧珩靠在石壁上,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浮浮沉沉。肩膀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了,烧焦的皮肉和衣料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那里,疼得像有一只手在伤口里面拧。

      他已四日没有进食了。不是牢里不给,是他吃不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饮下去的水会原样吐出来,嚼碎的干粮在嘴里转几圈又吐掉。他的胃在缩小,肠子在缩成一团,肋骨一根一根地浮出来。

      但他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死了,镇国公会把他“畏罪自尽”的消息传出去,会把他谋反的罪名钉死在史书上,会把他的母亲、外祖、安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一起钉进去。他不能死。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能。

      铁门上的小窗被从外面打开了。一盏灯笼的光透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用饭了。”

      一碗水、一块干饼从窗口递进来,放在门内的搁板上。送饭的狱卒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姓马,平日里从不多说一个字。但今日他把碗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的手在搁板下面极快地动了一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干饼底下。

      然后他收回手,关上小窗,脚步声远去了。

      萧珩等了很久,等到甬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挪到门边。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伸手够到搁板。他拿起干饼,摸到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只极小的纸团。

      他把纸团展开,凑到油灯底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用炭条写在撕下来的衣料上的——

      “明夜子时,假死。三日后,城北土地庙。”

      他认得这个字迹。是方秉的。

      方秉也被拿下了,关在职方司的官舍里听候发落。但他还能传出消息来。萧珩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正如他不知道范月舒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在这座被镇国公和五皇子织成的网里,还有人在外面拼了命地撕开一道口子。

      他把纸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纸浆粗糙,刮着他的喉咙,但他咽得很用力。

      然后他端起那碗水,一口一口饮完了。

      第二日,子时。

      郑老六提着灯笼走进地下第三层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两拍。他身后跟着两个抬担架的狱卒,担架上铺着粗麻布,是专门用来运尸的。

      “二皇子殿下,该上路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牢里被石壁弹了好几次,嗡嗡地回荡。

      没有人应答。

      郑老六把灯笼举高了些。灯光照进牢房深处,照见了那个被铁链挂在石壁上的人。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玄色的囚衣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血渍,新旧交叠,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他的左手手腕从铁链里滑脱了。不是挣脱,是人死后肌肉松弛,原本紧紧卡住腕骨的铁链便松了。手臂垂落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不再跳动,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气的灰白色。

      郑老六走上前,伸出手,在萧珩的脖颈侧面按了一会儿。

      没有脉搏。

      他把手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站着的刑部主事。主事是一个五十余岁的瘦高个,姓严,是镇国公的人。他站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的神情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像等在尸首旁边的秃鹫。

      “死了?”

      “死了。”郑老六把萧珩的另一只手从铁链里解下来。那只手冰凉僵硬,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块。郑老六的手极稳,解铁链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他做过的无数次验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萧珩的腕间多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摸到了一缕极微弱的、比冬眠的蛇还要缓慢的搏动。

      假死药起效了。

      他把萧珩的身体从墙上解下来,和两个狱卒一起抬上担架。尸衣裹上去,遮住了那张灰白的脸。郑老六在尸衣领口处系了一个结,手指在结下面极快地按了一下——那里藏着范月舒给他的解药,一枚蜡封的药丸。药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贴着萧珩的锁骨窝,像一颗小小的、沉睡的心脏。

      “运走罢。”严主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担架被抬起来,沿着甬道往外走。经过三道铁门,经过地上二层的官员牢房,经过地上一层的普通案犯牢房,经过刑部大牢的正门。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担架上的尸衣猎猎作响。

      郑老六走在担架旁边,灯笼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他没有回头。

      担架被抬上运尸的板车,和另外几具尸首码在一起。车夫是个哑巴,只会比划手势。他挥了一下鞭子,老马迈开步子,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入夜色中。

      从刑部大牢到化人场的路,经过七条街、两座桥、一处关卡。

      板车经过第一座桥时,车夫放慢了速度。桥上没有行人,只有桥下干涸的河道里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鞭子在车辕上敲了三下。

      河道里无声无息地浮出几个人影。他们把一具裹着尸衣的尸首抬上板车,又把萧珩从尸堆里换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十息。车夫的鞭子又敲了一下,板车继续向前驶去,吱吱呀呀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冷砂背着萧珩,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北走。萧珩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冷砂甚至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把他托稳。假死药让他的体温降到了让人心惊的程度,隔着尸衣,冷砂感觉不到任何热度。

      但他知道他还活着。因为范月舒说过他会活着。他信她。

      土地庙在城北,是一座废弃的小庙,供奉的土地像早就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和满地的鼠粪。冷砂把萧珩放在神龛后面的干草堆上,解开尸衣。

      油灯下,萧珩的脸灰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左肩的伤口从尸衣里露出来,烧焦的皮肉和衣料黏在一起,伤口边缘红肿发亮,已开始化脓了。

      范月舒从神龛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窄袖衣裳,头发全部束起,用那支白玉兰花簪固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但冷砂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去打水。烧开。把药箱拿来。”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冷砂转身出去了。

      土地庙里只剩下她和萧珩。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在他身边跪下来,从腰间拔出那把父亲留下的短匕。刀刃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她用匕首把他左肩上黏连着皮肉的衣料一点一点割开。动作极慢极轻,像在剥离一层又一层被血浸透的茧。每割开一寸,她的眉头便蹙紧一分。伤口比她预想的更严重。铁签烫伤的创面已感染了,脓液和血水混在一起,把周围的皮肉泡得发白发胀。腐肉必须剔除,否则整条手臂都会烂掉。

      她把匕首放在油灯上烧过,然后低下头,开始清创。

      刀刃切入腐肉的那一刻,萧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假死药让他无法醒来,但他的身体还记得疼痛。他的手指蜷曲起来,在干草堆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范月舒没有停。她知道他疼。但她更知道,如果不把这些腐肉剔干净,他会死。

      一刀。又一刀。

      腐肉被一片一片地剔下来,放在旁边的铜盘里。新鲜的血液从创口涌出来,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脓液被清理干净后的清亮。她把金疮药撒上去,药粉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的糊状。她用洁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松紧和上次在雁门关营帐里时一模一样。

      伤口处理完的时候,她的里衣已被汗浸透了。

      她把匕首擦干净收回去,然后在干草堆旁边坐下来。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红丝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萧珩躺在干草堆上,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他的眉头在她叫他的时候,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冷砂端着烧开的水进来时,看见范月舒坐在干草堆旁边,萧珩的头枕在她的膝上。她的手搭在他额头上,像是在试他的体温,又像是在做一件更简单的、不需要理由的事。

      他把水盆放下,退了出去。

      土地庙外,夜风呼啸。城北的夜空被国都的灯火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星子。

      范月舒低下头,看着枕在她膝上的萧珩。他的脸在沉睡中反而褪去了清醒时的那层冷硬,露出底下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她伸出食指,极轻地按在他眉心那道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竖纹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庙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走调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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