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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 殿下被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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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国都的槐花开得铺天盖地。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每一条街巷,让人昏昏欲睡。
范月舒却在这样的时节里,越来越清醒。
因为她知道,前世镇国公府的第一刀,就是在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落下的。
那一刀,名叫“谋反”。
前世的萧珩被诬陷勾结北境敌军,证据是一封伪造的亲笔信和三个串通好的证人。他被下狱,被用刑,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后来虽然洗清了冤屈,但左肩上的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抬不起手臂。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
是以当冷砂在某日深夜翻窗而入、把一张字条放在她妆台上时,她的心跳只乱了一瞬,便稳了下来。
字条上是萧珩的字迹,只有一行:“鱼已咬钩。按计划行事。”
范月舒把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一世,萧珩没有被动地等待那封伪造的信件被呈上朝堂。他提前截获了镇国公府派往北境的信使,拿到了他们与敌军残部勾结的铁证。他按兵不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镇国公府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等五皇子和七公主自己跳进他们亲手挖的坑里。
而范月舒要做的,是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让萧珩的计划顺利进行。
“小杏。”她唤了一声。
小杏从外间进来,睡眼惺忪:“姑娘?”
“你爹娘在新住处可还住得惯?”
小杏愣了一下,不明白姑娘为何半夜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住得惯。上月奴婢还收到家里的信,说新置的那几亩地今年收成不错,爹娘让奴婢好生伺候姑娘,莫要惦记家里。”
范月舒点了点头。前世镇国公府拿捏小杏的手段,便是控制她在清河的爹娘。这一世她提前将人挪了地方,换了身份,镇国公府的人就算把清河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那对老夫妻。
“去睡罢。”她说。
小杏应声退下了。范月舒独自坐在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锦盒。锦盒里除了假路引之外,还有一样她从未用过的东西——一支烟花筒。
是冷砂给她的。说是在危急之时,只要拉掉底部的引线,烟花便会蹿上天空,炸开一朵红色的杏花。方圆十里之内,萧珩的暗卫都能看见。
她把烟花筒放在枕头底下,吹灭了蜡烛。
窗外,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杏树已落尽了花,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杏子,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银边。
六月初三,镇国公府动手了。
那日清晨,范月舒正在院子里给杏树浇水,冷砂从墙头上翻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殿下被拿下了。”
范月舒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罪名?”
“谋反。”冷砂的声音压得很低,“镇国公在朝会上当众呈上了一封殿下的亲笔信,是与北境敌军的往来密信。信纸是殿下一向使用的澄心堂纸,字迹与殿下一模一样,封口处盖着殿下的私印。”
范月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和前世的罪名一模一样。区别在于,这一世的萧珩与她已提前做好了将计就计的准备。
“殿下被押往何处?”
“刑部大牢。地下第三层。”
范月舒弯腰把水瓢捡起来,放在水桶边上。她的动作很稳,稳得让冷砂都愣了一下。
“方秉呢?”
“职方司也被围了。从方秉的值房里搜出了一封殿下的‘密令’,上面也盖着殿下的印。”冷砂咬着牙,“方秉没有辩解,只说他相信殿下。”
范月舒闭上眼睛。夏日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像无数把锯子在锯她的耳膜。
她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支烟花筒,又从妆台抽屉里取出父亲的短匕,绑在小腿上。然后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窄袖衣裳,将头发全部束起,用那支白玉兰花簪固定。
“冷砂,带我去见孙叔。”
孙叔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四支暗卫的首领。前世她用这些人设伏杀了萧珩,这一世,她要用来救他。
刑部大牢建在皇城西北角,地上两层,地下三层。地上关的是普通案犯,地下一层关的是犯了事的官员,地下二层关的是钦犯,地下三层——关的是谋反大逆。
萧珩被关在地下第三层。
牢房是一间凿在石壁上的洞穴,没有窗,只有一扇半人高的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石壁上终年渗水,地面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秽物和腐烂的气味。
他被锁在墙上。两条铁链分别扣住他的手腕,铁链的另一端钉入石壁深处。链子很短,他只能站着,或者靠墙半蹲,无法坐下,无法躺下。
审讯是每日一次。每次一个时辰。
镇国公亲自督审。他带来的人里有刑部的老吏,有军营里的用刑好手,还有一个范月舒前世见过的人——七公主府上的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管事太监,姓吴。吴太监有一种独门的针法,用极细的银针刺入关节缝隙,疼得人浑身痉挛却不留明显伤痕。
萧珩被押进来的第三日,吴太监开始用针。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出声。第二针,他咬紧了牙关。第三针,他尝到了自己牙龈里渗出来的血腥味。
第十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范月舒。
她给他包扎箭伤时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手指在他手臂上移动,指尖微凉。她缠布条的动作不轻不重,每一圈的松紧都恰到好处。
他那时候想问她,你在雁门关的时候,也给方秉这样包扎过吗?
第十一针。
萧珩把后脑抵在石壁上,冰冷的石头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清醒的代价是疼痛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每一根银针都被重新拔出来、再重新扎进去。他盯着头顶那片被水渍浸成深灰色的石壁,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镇国公停住了手。
“二皇子殿下笑什么?”
萧珩没有看他。他盯着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棵树。不,像一枝花。杏花。
“笑你们,”他说,“连构陷都构得这么仓促。信纸是我常用的不假,但我用的澄心堂纸每月都有定数,哪一月领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内务府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方私印,去岁摔过一次,印钮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盖出来的印泥会断在同一个位置。你们仿的字迹很像,但你们不知晓这件事。”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却稳得像雁门关城墙的基石。
镇国公的脸色微微变了。
萧珩把目光从石壁上的水渍移到他脸上。地牢里的火把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被压在深渊底部的、不肯熄灭的火。
“还有那三个证人。东宫内侍是去年腊月才调来的,他的底细你们查过,但你们不知晓他是我的人。雁门关那个旧部,在苍凌河一役中被俘过,失踪了四日——那四日里他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至于那个敌军偏将,一个被俘的敌军偏将,能拿到我的澄心堂纸和私印来伪造信件?镇国公,你找的这个人,胆子够大,脑子不够。”
地牢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吴太监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针尖上凝着一小滴血珠,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镇国公看着萧珩。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拆穿后的慌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平静。
“殿下果然聪明。”他把“殿下”两个字咬得很重,“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挥了挥手。
吴太监把银针收起来,退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范月舒从未见过的刑具——一根拇指粗的铁签,一端烧得通红。
“殿下说那些证据经不起细查。”镇国公从火盆里取出铁签,通红的铁签尖端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但殿下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等不到细查的那一日了?”
萧珩看着那根烧红的铁签,没有说话。
铁签按进他左肩旧伤的位置时,他闻到了自己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那气味和战场上的不一样——战场上是刀箭入肉,是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风一吹便散的味道。地牢里没有风,焦糊的气味聚在他鼻端,浓得化不开。
他没有叫。
不是不想叫。是把所有要冲出喉咙的声音都咬碎了咽回去。牙齿咬得太紧,牙龈里的血腥味涌上来,和焦糊味混在一起。
镇国公等了一息,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声音,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把铁签又推进了一寸。
萧珩的意识在那一瞬间碎成了许多片。每一片都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件事。这一片装着雁门关城墙上的风,那一片装着矿洞里攥着她手腕跑过黑暗时的温度。这一片装着苍凌河边那枝木杏花,那一片装着她站在别院杏树下面说“后来便不是装的了”。
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范月舒。
她在晨光里站在别院门口,没有回头,说——殿下,这一盏,敬我们都能活着从国都回来。
铁签从他肩头拔出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烧焦的皮肉。萧珩的身体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弛下来。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像雁门关冬日里被风卷起的雪粒。
但他没有倒下。铁链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挂在墙上,像一个被钉在石头上的、不肯合拢的十字。
镇国公把铁签扔回火盆里,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铺着的稻草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他转身往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殿下,臣不急着杀你。”他没有回头,“臣要你活着,活着画押认罪。认了,殿下的命就还在,只是不再是皇子了。不认——”
他迈过牢门的门槛,声音从甬道里传过来,被石壁弹了好几次,变得嗡嗡的。
“不认也没关系。殿下的人,臣一个一个抓。东宫的、雁门关的、别院的。总有一个人,能让殿下开口。”
铁门轰然合拢。
地牢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石壁上那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抖,把萧珩的影子投在渗水的石壁上。影子被铁链分成好几截,像一棵被劈开的树。
他靠着石壁,慢慢地把身体的重量从手腕上转移开。铁链硌进皮肉里,已经磨破了,血顺着链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发霉的稻草上。
“范月舒。”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字,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暗卫是在第四日夜里到的。
四支暗卫,每支四人,一共十六个人。范月舒的父亲范征在世时,从雁门关的退伍老兵和孤儿里挑选了这些人,教他们武艺,给他们饭吃,把他们编成四支小队。他们不领军饷,不入军籍,只对范征一人效忠。
范征战死后,他们按他的遗命转入范月舒麾下。前世她用他们设伏杀了萧珩,这一世她要用来救他。
十六个人无声无息地跪在别院后院的青石板上。月已西沉,杏树上的青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许多只沉默的眼睛。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姓孙,范月舒叫他孙叔。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到下颌的旧疤,是当年替她父亲挡刀留下的。他的左眼在那场战斗中废了,灰白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另一只眼睛里映着廊下的灯笼光。
“姑娘,人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