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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杏花开了 打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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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在开春后发生了逆转。
北境敌军粮道被断后,撑了不到一个月便开始后撤。萧珩没有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亲率轻骑追击三百里,在苍凌河谷设伏,一举击溃敌军主力,斩首数千,俘虏敌将三名。
消息传回雁门关时,范月舒正在城墙上和方秉一起修补被投石机砸坏的垛口。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城门,嗓门大得半座城都能听见——
“苍凌河大捷!殿下大破敌军主力!”
城墙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卒们把帽子、头盔、手里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拍着城墙大喊,有人笑着笑着便哭了。
方秉放下手里的石锤,直起腰来。他的脸上沾着石灰和汗渍,被北风吹得粗糙泛红,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向范月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范月舒站在垛口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来得及砌上去的城砖。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沾着一小撮灰。
她看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正穿过城门洞的传令兵,忽然觉得手里的城砖很重。
“打赢了。”方秉说。
“嗯。”
“比预想的快。”
“嗯。”
方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石锤,继续敲打那块还没砌好的城砖,砰砰砰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和士卒们的欢呼声混在一起。
范月舒把手里的城砖递给旁边的士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下城墙。
将军府里已乱成了一锅粥。范伯庸在正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如何借这场大捷为范家争取更多利益。范仲怀则忙着让下人准备庆功宴,菜单改了又改,酒水的规格提了又提。范月蓉和范月萍躲在屏风后面叽叽喳喳,讨论着殿下回来后穿什么衣裳去迎接。
范月舒穿过这一切,径直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还是她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蒙着薄薄的灰,墙上挂着的旧刀静静地横在那里,桌上的粗陶笔筒和缺角砚台落满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细沙。她把门合上,把外面的喧闹隔在门外,然后在地砖上坐下来,从第七块砖下面取出了那只暗格。
手札已不在了。她把它交给了萧珩。暗格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把右手伸进暗格里,指尖触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一枚铜扣。
极小的一枚,比她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她把铜扣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宁”。
她母亲的闺名。
范月舒把铜扣攥在掌心里,攥了许久。铜质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那个“宁”字硌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呼喊。
她不知这枚铜扣为何会在这里。是父亲放的,还是母亲放的?是留给她的,还是只是一个被遗忘的旧物?
她在暗格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蓝。将军府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又一阵一阵地退去,像涨潮和退潮的海水。
门被敲响了。
“姑娘。”是小杏的声音,“殿下回来了,在城门口。”
范月舒站起来,膝上沾着灰尘。她把铜扣穿进颈上那根红绳里,和杏核系在一起。杏核贴在心口,铜扣贴着杏核,两样东西叠在一处,一个刻着将士披甲,一个刻着母亲的闺名。
“走罢。”她推开门。
城门口已挤满了人。雁门关的百姓、守城的士卒、范家的老小、地方官员,乌泱泱地站了一片。夕阳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金红色,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萧珩骑着那匹黑马,从城门洞里走进来。
他身上的战袍破了好几处,铠甲上布满了刀箭的痕迹,左臂上缠着她包扎的布条——布条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还在原处,没有换过。他的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疲惫,眉眼之间却有一种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锋利而明亮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她。
范月舒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衫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上还带着从城墙上带下来的灰印子。她右手上的银戒指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很淡的光,像是杏花初绽时的那一点白。
萧珩翻身下马。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穿过那条人形的甬道,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甲胄上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像雁门关冬日的风铃。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打赢了。”他说。
“我知晓。”她说。
萧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递了过来。
布包是灰色的,沾着风沙和汗渍,边角磨得发白。范月舒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枝杏花。
不是新鲜的杏花。雁门关的杏花还没开,要等到三月。这是一枝用木头雕的杏花,雕工不算精细,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认真修过,花蕊是用极细的铜丝弯成的,在夕阳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苍凌河边有一片野杏林。”萧珩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落花瓣上的光,“还没开花。我坐在那里等斥候回报的时候,用匕首刻的。”
范月舒握着那枝木杏花,没有说话。
前世萧珩也送过她东西。一件狐裘,一对玉镯,一盒宫中赏赐的香丸。每一样都贵重,每一样都妥帖,每一样都让她觉得他在对她好。
但他从未送过他自己做的东西。
“为何?”她问。
萧珩看着她。夕阳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映成金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格外清晰,里面的光是她认得的光——和雁门关烽火台上的长明火一样,和矿洞深处他拽着她的手跑过黑暗时一样。
“便是想刻来送你。”他说。
人群在他们周围喧闹着,欢呼着,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把夕阳炸得四分五裂。范月舒握着那枝木杏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碎裂的裂,是冰面在春日来临时的那种裂。
是水要流动了。
大军班师回朝是在三月。
雁门关的杏花开了。漫山遍野的杏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白了。不是那种娇嫩的粉白,是带着寒意的、倔强的白,像雪落在枝头上不肯化。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城墙上,落在马蹄下,落在士卒们的肩头和盔缨上。
范月舒骑着马走在队伍里。她头上落了好几瓣杏花,她没有去拂。右手上的银戒指和腰间的木杏花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个贴着肌肤,一个碰着衣料。
方秉在她侧后方,隔着一匹马的距离。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腰间的木杏花上,然后移开,看向路边的杏林,神情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
萧珩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
入京那日,国都的城门大开。圣上派三皇子萧瑾在城门口迎接——这是极大的体面,也是一种微妙的安排。让败者迎接胜者,让被圈禁了三个月的三皇子站在城门口,对凯旋的二皇子躬身行礼。
萧瑾的脸色不大好。被圈禁的三个月让他消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得体,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他对萧珩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太深显得卑微,也不太浅显得不服。
“二哥辛苦了。”
萧珩在马上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下马。黑马的马蹄踏过城门的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范月舒的马跟在后面。经过萧瑾身边时,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深的、被压得极好的审视。
像是猎人看到了一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猎物。
范月舒没有侧头,策马过去了。
回到别院时,院子里的杏树正开着花。
不是她离开时那棵光秃秃的树了。满树的白花开得密密匝匝,把枝丫都压弯了几分。花瓣落在石板上、石凳上、水缸里,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周嬷嬷站在门口迎接她,眼睛红红的,显是哭过。小杏和小桃一边一个扑上来,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姑娘你瘦了好多!”
“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粗了!”
“姑娘你脸上有道印子!”
范月舒任由她们哭着念叨,自己走到杏树下面,仰起头。花瓣落了她一脸。
她从领口掏出那枚杏核和那枚铜扣。杏核上刻着的将士还在冲锋,铜扣上的“宁”字已被体温磨得有些模糊了。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让杏花落下来盖住它们。
“爹,娘。”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杏树无言,只是把更多的花瓣摇落在她身上。
凯旋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苍凌河大捷的封赏在四月初下来了。方秉由兵部主事擢升为职方司郎中,从五品。其余将士各有升赏。
但最大的封赏,迟迟没有来。
萧珩依旧是二皇子。圣上没有提册立太子的事,萧珩也没有问。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各自守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那个迟早会来的时刻。
范月舒知晓那个时刻何时会来。前世,萧珩是在天坛之变后才被册立为太子的。这一世,镇国公和五皇子还没倒,圣上还在犹豫。
范月舒依旧住在别院里,每日读书习字,跟周嬷嬷学做京中的点心,偶尔去官舍看看方秉种的那截杏枝有没有生根。日子过得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
四月里,国都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万雨竹进京了。
万雨竹的父亲万崇山是萧珩麾下的得力将领,苍凌河一役中率偏师截断敌军退路,立了大功。战后论功行赏,万崇山被授忠武将军衔,调入京中任职。他的家眷也随之迁入国都。
范月舒第一次见到万雨竹,是在萧珩设宴款待此番出征的有功将士的宴席上。
她坐在女眷一席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年轻女子。
万雨竹生得很好看。不是国都贵女那种精致到发丝的雕琢之美,而是一种长在边关、被风沙打磨过的明艳。她的皮肤不算白,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英气,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笑声爽朗,全无京中闺秀的扭捏作态。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不是闺阁女儿家用来赏玩的饰物,是真真正正开过刃的兵器。
席间有人问她可会骑马,她笑着说:“我三岁便坐在我爹的马背上,五岁便能自己骑着马驹在营地里跑了。雁门关的风比国都的大,马也比国都的快。”
众人被她逗得笑起来。范月舒也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的。
前世她从未认真看过万雨竹。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萧珩,把万雨竹当作夺走她一切的敌人,连正眼都不肯给一个。如今隔着两世的光阴再看,她忽然发现,万雨竹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像雁门关春日里化开的第一道溪水,清凌凌的,带着碎冰碰撞的脆响。
宴散时,万雨竹忽然走到范月舒面前。
“你是范姑娘?”她歪着头看她,目光直率得像一把没鞘的刀,“我听我爹提起过你。说你在雁门关的时候,给殿下提供了陶家矿洞的线索,还在苍凌河大捷前指出了敌军粮草囤积的位置。”
范月舒微微欠身:“万姑娘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之功。”
“微末之功?”万雨竹挑了挑眉,“我爹说,若不是你那条线索,殿下的斥候至少要再多花两个月才能找到敌军的粮道。战场上两个月,能多死多少人?”
范月舒没有接话。她看着万雨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的萧珩为什么会娶万雨竹。
不是因为万崇山手里的证据——那是后来的事。最初最初,他大约只是被这样一个女子的光芒晃了一下眼。像在边关看惯了黄土和风雪的人,忽然看见了一轮毫无遮掩的太阳。
她不嫉妒。她只是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一个人可以活得这样坦荡,这样明亮,像一把从未被折断过的刀。
万雨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父亲唤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范月舒一眼,忽然展颜一笑。
“范姑娘,改日我去别院寻你。我爹说国都的点心比雁门关的好吃,可我尝了好几家都不对味。你教我做杏花酥,好不好?”
范月舒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万雨竹笑着跑远了,石榴红的衣角在回廊尽头一闪而过,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范月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方秉种在天井里的那截杏枝。不知它能不能活,不知它开出花来的时候,会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