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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跑吧,在那个夏夜 月光下,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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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灰白色的石塔逐渐显露了它的全貌,整座塔有七层,每层都雕刻着精美的纹饰,石塔上没有入口,从特定角度能看到塔身上有一条只容一人的石阶,一直通往塔顶的一个用木板封住的窄小窗口,日久年深,封板也渐渐朽烂,露出一点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独眼巨兽,冷漠地注视着塔下诸人。赖长夏站在塔底,它不知何年何月何人建造,莲花须弥座早就在岁月的侵蚀中风化模糊,只剩下不知什么兽类的大致轮廓。赖长夏从小就知道这座石塔,婆婆说,里面是一条升天的路。可赖长夏知道,这座塔里豢养着怪物。
西陈村有一个口口相传的禁忌,村上的女人天黑之后不可以出门,否则就会引来灾厄。每个月的月初,村上的都会举办隆重的祭典,男人们身穿古旧的服饰,白天聚集在一起祭拜天地祖先,晚上则举火巡山。初一的天空漆黑如墨,月亮也不见了踪影,男人们排成长龙,浩浩荡荡走入深山,手里的火把几乎点燃半边天幕。
年少的赖长夏曾趁着丈夫和婆婆熟睡,偷偷溜出来过。那是一个温和的春夜,大片的山樱花盛开着,风一吹,花瓣飘洒在漫山遍野,仿佛落了一场大雪。赖长夏远远缀在那条火龙后面,好奇地看着花白胡子的村长站在排头,对着那座高高的石塔比划着她看不懂的手势,男人们举着火把肃立其后。村长挥了挥手,队列里走出几个手捧木匣的男人,他们面无表情地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走上石塔,将手里的匣子塞进那个窄小的洞窟。
一切都在静悄悄的进行着,只有山风的呜咽和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赖长夏小小的身影蹲在黑暗深处,一双大眼睛倒映着火光。突然,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宁静。周围人齐齐变了脸色,村长鹰隼一般的目光也移向声音的源头。台阶中央的男人手忙脚乱地从木匣中抱出一个小小的襁褓,看着周围的目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村长我......”他恳求地看了村长一眼,“我实在下不去手,这是我老婆疼了三天三夜生下的,就算是个女儿我也……”
村长陈守文长满皱纹的脸仿佛泥塑,他摇了摇头,“你是走是留老夫并不会管,可老夫听说,你家已经有三个丫头了,你要想好。”他按着手里的拐杖,沉声道:“你家已经被阴女纠缠,若不及时翦除,再这样下去,陈家的香火如何延续,你又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他身后的火把熊熊燃烧着,无形的火焰仿佛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物,诡笑着盯着楼梯上的男人。
男人低头听着,手中婴儿的哭嚎也逐渐微弱,幼小的婴儿在温暖的怀抱里陷入沉眠。静默了几秒,男人突然大吼一声,抓着襁褓的一角高高抬起,再狠狠甩到塔身上!血浆瞬间喷了出来,在灰白的石头上留下黑红色的痕迹。赖长夏瞪大了双眼,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男人犹觉不足,再次拎起襁褓往塔身又砸了几下,一边疯狂嘶吼着,“别来了!别再来我家了!!”
火光中,赖长夏清楚的看到男人脸上的毛细血管全都爆裂开来,整张脸血红一片。他的五官扭曲变形宛如恶鬼,眼珠暴突,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男人手里襁褓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黏腻的血液正顺着布包的一角不断滴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滩,又顺着阶梯流淌而下。她认得这个男人,他是邻居家的陈二伯,有一手好木工,经常帮村民打柜子做板凳,平日里是个极温和的人。婆婆说,二婶婶今天刚生了个妹妹,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上一眼。
男人垂着头,将手里软烂的血团丢进了塔顶的窗口,又默默走了下来站回队列。其余几人也陆续上塔,他们来来回回踩过楼梯上那摊血迹,很快便将灰白色的台阶染成一片血红。
随着火把逐渐远去,石塔周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根香烛在夜风中摇曳。粉白的花瓣被风裹挟着吹拂而过,粘在了鲜红的石阶上。赖长夏回过神,这才感觉自己正浑身发抖,双腿宛如灌了铅一般。瘫坐了许久,幼小的女孩终于还是扒着树藤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塔。
赖长夏站在石塔台阶上,隐隐感觉脚下的触感滑腻温热,恍惚间,她又听到了婴儿凄厉的啼哭,就像多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可低头一看,石阶上干干净净,被月光照的发白。
赖长夏抬头望去,仿佛在塔顶看到了自己年幼的身影。赖长夏闭了闭眼,终于迈开腿,继续向上爬去。随着靠近窗口,熟悉的腐肉臭味越发浓重,婴儿的哭声也越来越响,最终几乎已经变成尖锐的耳鸣,赖长夏强忍着头痛,朝着窗口封板奋力一推!
大概是封口的木板已经朽烂,惯性之下,赖长夏整个人竟半个身子冲进了窗口!
赖长夏大口喘息着,强烈的刺鼻恶臭熏得她不住地干呕,一阵眩晕之后,赖长夏忍住翻涌上来的恶心,拼命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让她浑身发抖,层层叠叠朽烂的布料和稻草堆挤在一起,里面包裹的小小躯体大多已经腐化了,只偶尔露出一点细小的白骨和黑红色的烂肉。随着赖长夏的进入,尸堆上开始摇曳幽幽蓝火,那是无数尸骨腐化之后产生的磷,遇到流动的空气便燃起幽蓝色的磷火。火光中,赖长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仔细一瞧,却是一群让人头皮发麻的蛆虫。数以亿计的白胖蛆虫在血肉的滋养下茁壮成长,它们扭曲着纠缠在一起,甚至顺着塔的内壁开始向上攀爬!赖长夏尖叫着向后跌倒,本以为会摔下高塔,却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
“老公?”赖长夏一回头,来人竟是自己的丈夫陈成功。见陈成功不说话,赖长夏突然站起来,抓着他的衣袖哀声道:“妈说你把我们的女儿带走了,你说,你是不是把小四扔到塔里了!你说啊!”
陈成功一言不发,而赖长夏就像所有对自己丈夫失望了的女人一样,她抱住陈成功又哭又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软弱的菟丝子。可陈成功却突然抱住了她,宽大温暖的怀抱似乎暂时安抚了赖长夏痛苦的情绪,她肩膀微微放松,依偎在了丈夫的怀里。
“成功,你实话跟我说,小三是不是也被你扔进去了?”
月亮已经东移,陈成功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可赖长夏刚刚心神动荡,并没有察觉到丈夫的异样,她痛苦地抓紧了手中的布料,另一只手却默默伸向了腰间的镰刀。赖长夏埋在丈夫的胸口,眼神渐冷,她沙哑道:“她们也是你的孩子,你个畜生,怎么忍心……”
可陈成功依然没有回答,丈夫一直以来的沉默终于让赖长夏疑惑地抬起了头,却正对上两只黄莹莹的眼珠!
“啊——”赖长夏尖叫一声连连后退,陈成功两只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奇长无比,他仰起上身,脊背几乎和地面弯折成直角,随后拼命扒开自己的胸脯将手伸了进去。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出来,浇了赖长夏一脸。砰的一声,陈成功突然又跪倒在地,他深深地弓下了腰,背上的肩胛骨高高耸起,衣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蠕动,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折断声,陈成功的双臂居然破开了自己的后背延展出去!他的手掌撕裂开来,巨大扭曲的掌骨将皮肤撑成了薄薄一片,十根手指变成尖锐的鬼爪,挣扎着伸向夜空,零碎的皮肉挂在变了形的鬼爪上,仿佛鲜红的鸟羽。
月光下,陈成功的身体微微搏动着不断膨胀,赖长夏几乎能听到皮肤被撑开时的轻微爆破声。陈成功猛然抬起头,他的脖子像蛇一样不断拉长,颈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喀声。陈成功原本硬朗的脸像是融化的蜡像般向下流淌,失去了眼皮的眼珠暴突出来,如同探照灯一般闪烁着诡异的黄光。
“呜——”含混的呜鸣从陈成功扭曲变形的嘴里漏出来,他蹲在地上,似乎想要站起来,可大腿仿佛已经和上半身粘在了一起,稍稍一动便跌倒在了地上。赖长夏满头满脸都是腥臭的鲜血,她捂着嘴靠在塔身上,已经被这诡异可怕的一幕吓得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眼看怪物不断蠕动着,竟是想要爬向她,赖长夏转身便要往塔下跑去。
可就在此时,窗口居然再次传来婴儿的哭嚎!赖长夏猛地一回头,眼看怪物正试图用背后伸出的手翅撑着地把身体翻过来,赖长夏咬了咬牙,调转方向,扒着窄小的楼梯扶手,从怪物上空爬了过去,她心脏狂跳,再次将头探进那个小小的窗口,塔内的诡异的蓝色荧火似乎更亮了,有一些甚至还晃晃悠悠飘了上来。借着荧火的光芒,赖长夏居然在塔内半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包裹!那是她的一件旧裙子。包裹用一根绳子吊在窗口正下方,所以她刚才并没有看到,而那震耳欲聋的婴儿哭声,正是从包裹里传来的!
赖长夏睁大了眼睛,她奋力抓住了绳子,想要将包裹拉上来,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就在她即将抓住包裹的那一瞬间,赖长夏的肩膀传来了一阵锥心的疼痛!可她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手里的绳子不愿撒手。就在她即将抓住包裹的一瞬间,肩上却传来巨力将赖长夏狠狠掀翻,仰头摔落高塔的那一刻,赖长夏对上了一张巨大的、如同黑洞一般的嘴。陈成功的脸已经完全融化,整个面部除了那双黄灯一般的眼睛,就只剩下这张占据了大半位置的嘴。他的上下颌骨像蛇一般张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交错生长的森白獠牙,利齿间还挂着从赖长夏肩头扯下的血肉。
赖长夏躺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眼看陈成功幻化的怪物一跃而下扑向自己,赖长夏瞪大了眼睛,努力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却悄悄抓住腰间的镰刀,拼命挥了出去!怪物的嘴角被镰刀割出一个大口子,发出愤怒的狂吼!它的身后手翅一振,竟凭空飞了起来,此时的陈成功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人面怪鸟,它在空中盘旋着,两只明黄的眼珠恶毒地盯着下方猎物。赖长夏一骨碌爬起来,她心思急转,却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石塔顶上的窗户,不知为何,婴儿的哭声始终没有再响起来。人面鸟却发出一声怪叫,猛然俯冲下来!赖长夏本能地矮下身体,紧紧握住手中的镰刀,在人面鸟张开大口接近的一瞬间将镰刀狠狠凿了进去!人面鸟吃痛,巨口猛然闭合,咬住了赖长夏的右臂。赖长夏痛得大叫,手里却握的更紧。她腰部用力,借力将自己拎了起来,整个人倒挂在半空中,踩着人面鸟闭合的牙齿狠狠一蹬腿,将手臂和镰刀生生抽了出来!代价却是整只右臂都被层层利齿划的鲜血淋漓,几乎变成了一片碎肉。
人面鸟狂吼着,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风声,它的喉咙已经被镰刀划破了。手翅不停扇动,试图带着膨大的身躯找回平衡,可鲜红的血液不断喷涌出来,随着它的挣扎洒满了石塔的阶梯。赖长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竟然心神恍惚了起来。
“我这是......在做梦?”她喃喃自语,可头顶怪鸟嘶哑的鸣叫却将她拉回了现实。赖长夏猛然抬起头,人面鸟不知何时竟已经飞到了石塔之上。恐怖的怪鸟趴在塔尖,背后是一轮巨大的圆月。
“不!”赖长夏大叫,她浑身再次涌出了无尽的气力,发疯似的冲向石塔!
可人面鸟翻着没有眼皮的眼珠看着塔下的女人,眼看赖长夏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扑向自己,尽管已经无法鸣叫,它却还是恶毒地咧开了满是獠牙的大口发出诡异的咯咯声,似乎在嘲笑赖长夏的失策,随后报复性地对着窗口狠狠咬了下去!
石塔的窗口瞬间粉碎,巨大的裂缝顺着窗口甚至蔓延到了塔身,人面鸟咀嚼着灰土石块,看着绝望的赖长夏发出嘶嘶的诡笑。几朵淡蓝色的火焰从破碎的洞口飘了出来,围绕着人面鸟轻轻打了个圈便消失了。人面鸟咀嚼完嘴里的东西,噗得一声吐出一片碎布落在赖长夏面前,正是她的旧裙子。赖长夏跌坐在地,头低垂着,默默抓紧了那块碎布,握着镰刀的右手剧烈地颤抖。
又有许多蓝火飘了出来,其中一些落在了赖长夏的身上,它们没有什么温度,轻轻一抖便散开了,可赖长夏双眼倒映出的火光却久久不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居然又猛地站了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跑向身后的围栏。巨大的人面怪鸟笑够了,无聊地看了看地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弱小猎物,张开大嘴,细长的脖子灵活地追逐而去。可赖长夏跑到尽头之后,居然凭借惯性蹬着围栏猛地蹿上半空!
她在空中奋力拧身躲过擦肩而过的尖锐獠牙,随后一脚踩中人面鸟大张的下颚,借力向上跃起,赖长夏握着镰刀的右手横扫,竟将那两只明黄色的眼珠划了个稀烂!浑浊的黏稠液体混着血液喷洒出来,巨鸟站立不稳向后倒去,赖长夏想翻身下去却被獠牙钩住了鞋子,她慌忙要将鞋子踢掉,可人面鸟瞎了眼睛,一感觉到赖长夏的挣扎,身后双翅便瞬间围拢过来,化作巨大的鬼爪将猎物死死按在怀里。赖长夏倒挂在鸟身上,身上的鬼爪越收越紧,她几乎已经被按进了人面鸟的肚子里。赖长夏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喀嚓声,她双眼充血,用尽最后力气咬住了人面鸟离她最近的一块血肉,狠狠撕扯了下来!怪鸟嘶吼一声转过身体,带着赖长夏疯狂地冲向了摇摇欲坠的石塔!赖长夏挣扎间镰刀突然脱手,当啷一声飞入了身后碎裂的窗口中。与此同时,冲天的蓝焰猛然从窗口炸开!
炽烈的蓝焰仿佛来自地狱,从破裂的塔顶持续喷发着,无数烧焦的蛆虫混合着砂石被裹挟着从地底冲上来,又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人面鸟被这宛如天崩地裂的动静吓得转身要逃,可火舌飞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人面鸟全身上下燃烧着蓝焰,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原本无害的火焰此时却宛如来自地狱的业火,誓要烧毁世间的一切!人面鸟挣扎着想要摆脱周身灼热的蓝焰,却不慎一脚踏空,掉进了碎裂的窗口中。
轰隆——,月光下,烟尘散去,浑身烈焰的怪物扒在石塔残垣上,奋力振翅想要逃走。可蓝焰却如跗骨之蛆,很快便将他翅膀上的皮膜烧穿。破碎的骨骼化作灰烬散入风中,空气中弥漫着肉类焚烧后散发的焦味,人面鸟哀嚎着,用漏气的喉管发出最后的求救,可一切却都只是徒劳,随着石塔的坍塌,它掉了下去。赖长夏被包裹在人面鸟身前,混乱间,她似乎看见了有什么发光的东西从她身侧一闪而过,可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所有气力,只能被裹挟着不断下坠。听着耳边飞速掠过的风声,赖长夏闭上双眼,陷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