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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棠姐 “我回来啦 ...

  •   “我回来啦!”女孩清脆的声音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

      二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魏奶奶探出半个身子抬头张望,可小姑娘腿脚麻利,早就噔噔噔跑上去了。

      “小可,妈妈今天加班,你来奶奶家吃烩面啊。”

      脚步声停了,转了个方向开始下楼,声音却不复先前的轻快,赖小可磨磨蹭蹭地走下来,她背着小熊书包,穿着棕色毛绒外套,仿佛一只垂头丧气的小棕熊。

      鹤市的四月还冷飕飕的,可暖气已经停了,家里有些阴冷。魏奶奶把赖小可脚边的小太阳挪近了些,摸摸赖小可的手,又给她怀里塞了个热水袋。天色渐暗,客厅的时钟发出当当的报时声,魏奶奶起身关了窗户,小声嘟囔了一句:“都九点钟了,长夏今天也太晚了。”

      赖小可刚写完英语作业,又摸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眼睛却偷偷往书包夹层里瞥去,那里有一张精心准备的手工贺卡。魏奶奶戴了副老花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打毛线。赖小可耷拉着眉眼,悄悄放下了书包,今天是赖长夏的三十四岁生日,也是赖小可的十岁生日,她们约好了要好好过一下的。想到这里,赖小可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做起功课来。

      “小可乖,写完了奶奶给你放动画片。”魏奶奶没注意到女孩的忧郁,只眯着眼睛数针脚,刚数到一半,门口楼梯又噔噔噔响起来,魏奶奶刚还没抬头,赖小可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门口了。

      “妈妈!”赖小可拉开大门,扑进来人怀里。

      赖长夏穿着职业套裙,一头齐耳短发乱蓬蓬的。她别过手上的购物袋,单手一把揽住冲过来的小女孩,抱着她转了两圈。

      “小可乖不乖呀?”赖长夏把女孩轻轻放下,又狠狠揉揉她的小脑袋,转头对慢慢走出来的魏奶奶笑道:“多谢您照顾小可。”

      魏奶奶摘了老花镜,和蔼笑道:“这有什么,有小可陪着我这老太婆,吃饭都香了。”她低下头逗赖小可:“小可爱不爱吃奶奶做的饭呀?”

      赖小可狠狠点头:“爱吃!今天奶奶做的羊肉烩面,超级香!”

      魏奶奶大笑,赖长夏也忍俊不禁,几人说笑了一会,母女两个辞别魏奶奶一同上楼。魏奶奶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音,不禁想起赖长夏刚刚搬来的情形。这里是栋老式居民楼,楼梯又窄又高。赖长夏只能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费劲儿地往楼上挪,路过二楼时魏奶奶主动叫住了她。当时赖长夏瘦得像竹竿,眼睛却又圆又亮仿佛燃着一把火。魏奶奶被那双点漆的眸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提出可以把孩子先放在自己屋里照顾。

      赖长夏凝视了老人家几秒钟,点点头低声道谢,把赖小可留在了二楼,自己则继续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往上爬去。赖小可当时只有七岁,穿着简单却干净的衣服,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任魏奶奶怎么叫也不肯往里进。后来,赖长夏因为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便常常将女儿托付给魏奶奶照顾,平日送些肉菜水果,逢年过节也会拎着礼物上门看望,一来二去两家人也熟络起来。

      一晃三年,小姑娘见风就长,转眼已经窜到魏奶奶胸口了。赖长夏倒是没什么变化,她个子高,体格又精瘦,眼尾虽然有了些细纹,眼神却依然雪亮。魏奶奶不知道赖长夏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但这个单身母亲已经拼尽全力的给自己和女儿创造最好的生活了。

      赖长夏飞速把桌子上的杂物收拾干净,赖小可从她刚刚提进来的购物袋里取出一个蛋糕,小心翼翼地捧过来摆在正中央。赖长夏点上蜡烛,啪的一声关了灯,烛光把母女二人的脸映照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

      “祝妈妈生日快乐!”赖小可把准备许久的贺卡郑重其事地交到赖长夏手上。

      “谢谢小可,也祝小可生日快乐!”赖长夏笑眯眯的接过贺卡,打开是赖小可画的与赖长夏的合照,轻轻抚过上面稚嫩的笔触,赖长夏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赖小可打开一看,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电话手表,顿时喜笑颜开,一头扎进赖长夏的怀里。

      “妈妈,下周就放暑假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洗漱完毕,赖小可躺在床上听赖长夏读故事书,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她强忍着睡意蹭了蹭赖长夏的手。赖长夏感觉自己像是在摸一只小奶猫,不禁笑起来柔声道:“好,但是妈妈这周会有些忙,小可明天也要在魏奶奶家吃饭哦。”

      “好吧......”女孩打了个哈欠,陷入了黑甜的梦乡。赖长夏亲了亲女儿柔嫩的脸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鹤城入夏之后雷雨频发,今夜窗外又隐隐响起雷声。丝丝凉风吹进房间,带起了洁白的窗纱。昏黄的镜前夜灯照在赖长夏的脸上,宽大的睡衣让她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瘦削。她的发又黑又密,多得吓人,曾经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块密实的地毯,当时每次洗头都是一次大工程,如今只剩齐耳倒是便利了许多,她也再没留长过。赖长夏坐在梳妆镜前缓缓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眼神却有些放空。

      这些年她为了生活摸爬滚打,可每到这一天她就会想起十年前。其实赖长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但正是十年前的今天,那个诡异的月圆之夜,她从西陈村那个鬼地方走了出来,也正是这一天,她捡到了赖小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街上车来车往高楼林立,这些都不是一个深山里的妇女能理解的。三天前,她为救女儿进入深山,在石塔之上与变成人面怪鸟的丈夫浴血搏命,最终不慎点燃了塔中的磷火,和怪鸟双双坠进塔中。再睁眼时,她居然浮在一片湖泊中,更神奇的是,赖长夏浑身的伤口不知何时全都愈合了。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赖长夏仰面躺在湖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湖水正轻轻拍打自己的身体,赖长夏如婴孩一般蜷缩了身体沉入水底,像是躲进了母亲温暖的子宫。

      不知名的小鱼从赖长夏的脸侧甩尾溜走,带起一连串透明的气泡。她在水下睁开双眼,湖水清冽如玻璃,头顶水面上藻荇交横,银月依旧孤独的挂在夜空,微微一动便碎成了漫天的星子。远处飘来一个黑影,被一圈不知名的小鱼簇拥着,在水上浮浮沉沉。赖长夏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钻出水面!水波摇曳,小小的木匣随着水流漂荡而来,轻轻靠在了赖长夏的腹部,她睁大了双眼,短发紧紧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尾一滴滴落下。赖长夏小心地打开木盖,一个小小的女婴静静躺在其中。

      月光下,赖长夏抱着起了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愿再回西陈村,只能仓皇地在冷寂的山林中徘徊。直到婴儿的哭声打断了赖长夏的迷茫,她愣了愣,突然熟练地解开衣衫开始给孩子喂奶,看着怀中婴儿大口吮吸着乳汁,孩子长长的睫毛还濡湿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回看着她。赖长夏轻轻拍打着怀里的孩子,惊慌失措的心就这样归于平静,她的眼泪无声落下,过去随着她的丈夫一同逝去,又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迸发了新的希望。

      手机铃声打断了赖长夏的回忆,屏幕上闪烁着久违的熟悉名字。闪电映出赖长夏欣喜的表情:“棠姐,你找我?”

      “长夏,你明天有时间吗?”外面轰隆一声,夜风混着雨丝吹进窗户,阿棠的声音有些飘忽。

      赖长夏脸上露出笑意:“当然,棠姐你有什么事?”

      电话对面的声音似乎笑了笑,说话却依然有气无力的:“你可以,来我这一趟吗?咳咳......”

      “棠姐?你还好吗?”赖长夏皱起了眉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你千万别带小可来啊......”

      赖长夏放下手机,坐在窗边听着唰唰的雨声,轻轻叹了口气。

      棠姐是一名楼凤,她住在城郊一栋破败的自建居民楼里。当年赖长夏带着赖小可住在她楼下,房间又小又破,连自来水都没有,赖长夏只能每天下去公厕里提水上来。但这里一个月只要三百块,赖长夏非常满足。毕竟她刚从山里出来时身无分文,只能带着赖小可睡公园、睡桥洞,在路边行乞度日。有一日她甚至把小可放在了福利院门口,可几分钟后她又把孩子抱了回来,幼小的婴儿安静地躺在在赖长夏的怀里,仿佛一团小小的火苗。

      因为没有身份证,赖长夏只能每天凌晨三点去人才市场找些散工。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无论是洗碗工还是装卸货,只要能弄到钱,她什么都愿意做。最苦的时候甚至白天干活晚上去街上开宝箱,有男人来骚扰她,赖长夏就像一头母豹子似得扑过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她从小干农活,一身精瘦的肌肉,再加上从山林里经历了生死磨炼出来的那股子野蛮的狠劲儿,基本次次都能全身而退。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赖长夏的错觉,她的力气似乎是比一般人要大得多,反应速度也快了不少。没过多久,附近的流氓乞丐都知道了赖长夏的名头。有些人知道她是为了养孩子,甚至还会主动帮帮忙,棠姐就是其中之一。

      母女二人搬过来的第一晚,就被棠姐接客的动静吵醒了。赖长夏可以睡得像死猪,但赖小可不行,她冲上楼猛猛砸门,等了老半天棠姐才从铁门上的小窗里探出头,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惊诧,大概也是没想到这瘦弱的女人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我以为是条子上门呢。”棠姐倚在门口,隔着纱门点了一支烟,上下打量着赖长夏。她穿着一件果绿色的细吊带,里面明显没有内衣,乱蓬蓬的卷发搭在丰满的胸脯上,赖长夏看得直皱眉。

      “你这样我女儿没法睡觉。”

      棠姐却嗤笑着吐了一口烟:“那你得跟那群老爷们儿说。”

      “那以后我只要听到动静就报警。”

      棠姐抖烟灰的动作一停,画着浓重烟熏妆的两只眼睛瞪着赖长夏。她的年纪应该不大,可风月场里日复一日的生活让她看起来已经饱经风霜。赖长夏不躲不避,直直地回看她。

      “阿棠。”屋子的深处传来一句轻轻的低语,棠姐拿烟的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抖。

      赖长夏却一把拉开了纱门冲了进去,“我已经报警了!再敢来你们全都得进局子!”

      棠姐猝不及防被推到了一边,赖长夏仗着身高腿长,几步穿过狭窄的走廊,冲进尽头亮着灯的房间。可里面却空无一人,破旧的房间中央摆了一张铁架床,除此之外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

      棠姐慢悠悠跟了过来,尖头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在那呢。”

      赖长夏这才注意到暗处角落里的东西,那是个非常“短”的人。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个畸形的男人,昏黄的灯光下,赖长夏只能看到他萎缩的双腿和膨大的肚皮,他就这么扭曲着趴伏在房间角落的地上,身下堆叠着破旧的棉絮和毯子。男人注意到了赖长夏目光,努力扬起脖子冲她笑了笑。

      赖长夏皱了皱眉,她嗅到了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可看着地上男人真诚的笑容,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是我老公。”棠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赖长夏身后,缓缓吐出一口烟。

      她看着地上的男人,像是看着街边的一条狗。棠姐勾了勾垂下来的吊带,短裙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男人痴迷地看着她,轻声赞美道:“阿棠,你真美。”

      “明白了?你要养孩子,我要养老公。”棠姐熄了烟,走上前去,蹲下来捧着男人的头颅亲了亲,她回头看着赖长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谁还没有点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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