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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我不要死! 盛夏的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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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带着湿热黏腻的空气吹拂过整座西陈村,细叶榕遮天蔽日的树冠里纠缠生长着槲寄生,长长的气生根倒垂下来,噪蝉在浓绿的树叶里嘶声裂肺地尖叫。破败的木屋内没什么家具,看上去空荡又陈旧。蚊蝇持续不断的嗡鸣和女人深重的呼吸声交织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墙边那张小小的床榻上还有活物存在。门窗都被关的严严实实,潮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液发酵的酸味。红眼蜘蛛趴伏在天花板一角,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腿上的绒毛。一只苍蝇闯进了它精心编织的陷阱,疯狂地挣扎乱飞,却被晶莹的蛛丝越缠越紧,直到失去力气。
等苍蝇终于放弃了挣扎,红眼蜘蛛才缓缓迈开自己的八条长腿凑了过去。突然,它像是察觉了什么,放开了刚刚享用一半的美食,飞速退到之前的黑暗角落。
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陈旧的木门被推开,赖长夏睁开了眼睛。
“妈,我的孩子呢?”
“死了,生下来就死了。”
“是女儿吗?”
屋里很黑,驼背的妇人站在门口,光从她身后打进来,黑色的影子拖了老长。她点点头,又强调了一遍:“生下来就死了。”
赖长夏刚生产完不久的肚子还膨大着,细瘦的四肢瘫在床上,像几根七零八落的干柴。湿漉漉的被单裹着她赤裸的身体,长长的黑发被苦咸的汗液粘在脸上,像从湖底深处长出的水藻。赖长夏的双腿无力地往两边撇着,身下草席上还沾着凝固了的血块和各种黑红色的粘稠液体。赖长夏分不清哪里疼,只感觉自己整个下半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来了,赖长夏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撑起身体,满是青筋的瘦长手臂扒在床头的竹栏杆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妈,让我,让我看看她。”
门口的老妪手里拎着拌好的鸡食,眉间的悬针纹愈发深刻。她冷漠地摇摇头,“成功已经带去埋了。”说着,她牵起正期期艾艾想往屋里寻妈妈的小男孩,冲着赖长夏低声道:“床头有毛巾和热水,你自己擦擦,我去喂鸡了。”
最后一点光亮随着屋门的关闭消失了,赖长夏仰面躺着,即使心中已经无限哀恸,眼眶却还是干涩到发痛,这几年,她的泪早就流干了。赖长夏从小就作为陈家的童养媳在这座深山古村里长大,十六岁那年,她嫁给了陈家的独子陈成功,今年她二十四岁,这已经是她生下的第四个孩子了。陈家并不富裕,全靠几分薄田自给自足,生下大儿子陈藻的时候,婆婆和丈夫都很高兴,丈夫还嚷嚷着要给她杀鸡补身体。后来,二女儿陈芙出生,家里人口多了,赖长夏不得不跟着丈夫垦荒。因为劳累,她流产了几次,终于在去年又生下一个女儿,可还不到一个月,婆婆就突然说三女儿被狼叼走了。赖长夏不甘心,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身体要去山里找孩子,却被丈夫和邻居拖回家关了起来,他们说她疯了。
一片黑暗中,赖长夏怔怔地靠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凹陷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吱呀一声,有光漏了进来。她七岁的儿子陈藻从门缝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中透露着惊慌。
“阿妈......”孩子童稚的声音唤醒了赖长夏的一点知觉,她扭过头看向门口,虚弱地笑了笑,试图安抚一下自己惶惶不安的孩子。
“小藻……咳咳......”赖长夏轻轻招了招手,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儿子,可声音却嘶哑的可怕,刚说了半句就开始剧烈咳嗽。
陈藻回过头仔细观察了周围,大概是确定了奶奶和爸爸都不在,男孩这才从门缝里挤进来,小跑着来到妈妈跟前,从床头乌黑的吊壶里倒了一碗混黄色的水递给她。
赖长夏趴在床边昂着脸,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就着孩子的手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稍微顺了顺气,“怎么就你一个,妹妹呢?”
陈藻垫起脚帮赖长夏把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阿爸把妹妹带走了。”他小声对赖长夏说道。
“什么!”赖长夏心头一跳,猛然抓住陈藻的手臂,尖声道:“他把小芙怎么了!?”
瓷碗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陈藻发出一声抽泣:“阿妈,好疼......”
赖长夏急忙松开手,陈藻肉嘟嘟的小臂上已经多了四道红痕。这时,门口又探出一个扎着双啾啾的瘦小女娃,见状立马跑进来:“阿妈,我在这呢。哥哥说的是四妹妹。”
“你都看到什么了?”
陈藻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嗯......我下学回家的时候奶奶说家里多了个妹妹,我想去看奶奶却不让,小芙偷偷跟我说,阿爸把妹妹带走了”
“我看到奶奶把妹妹从屋里抱了出来交给爸爸,阿爸说要去山里,天黑之前回来。”陈芙轻轻拉了拉哥哥的手安慰他,她继续一字一句道:“我想跟过去,却被爸爸发现赶了回来。”
赖长夏看了一眼外头,太阳已经西垂,陈成功想必已经走了很久了。虽然这些年的磋磨让她已经习惯了忍受痛苦,可这一刻,她还是不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陈藻和陈芙并肩站着,两张肖似的脸上满是担忧。陈芙轻轻抚摸着赖长夏因为怀孕而肿胀的小腿,眼中闪着泪光:“阿妈,你疼吗?”
赖长夏嘴唇紧紧抿着,闭着眼摇了摇头。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让陈藻把床头的毛巾拿来,勉强擦了擦身体,又挣扎着穿上床头宽大的衣裤。
“你们两个在家好好待着,哪也别去啊。”赖长夏扶着门框,宽大的布衫遮住了她松垮的腹部。赖长夏一边走,一边感觉有滑腻的液体正顺着双腿流下来,她咬咬牙,扶着墙壁一步步往外走去。瘦弱的手臂上暴起青筋,赖长夏从门口柴垛里抽出一根长木棍,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下还肿胀着,又疼又痒。又走了几步,赖长夏思索了一下,回过身从墙上摘下一把雪亮的镰刀插在腰间。
“阿妈,你去哪?天要黑了,阿爸说过,天黑之后你就不能出门了。”两个孩子站在门口遥遥呼喊。
赖长夏转过身挥了挥手,“小藻,照顾好妹妹,在家等妈妈回来!”说罢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着深山走去。
时近黄昏,周围连片的高大乔木遮天蔽日,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似雾非雾的水汽漂浮在空中,笼罩着浓绿色的草木,细密的水珠凝结在枝叶上,直到柔嫩的叶片再也承受不住,带着一身露水重重地垂下。红眼蜘蛛连着一根细细的蛛丝安静悬停在屋檐之下,八只猩红色的眼珠四处乱转了几下,最终集中方向盯住远方逐渐缩小成一个点的女人,仿佛在看着一只挣脱了自己蛛网的猎物。
太阳渐渐落下,山林也显出了狰狞的一面,巨大的古树盘根错节,仿佛静静伫立的诡异巨兽。地上的杂草藤蔓仿佛都有了生命,它们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私语,故意地伸出细小触手试图绊住她的腿脚,赖长夏抽出锋利的镰刀,使出浑身力气向着拦路的丛林奋力劈砍。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汁液刺激的气味,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瘦弱的女人,等着她在某一刻突然跌倒,好一拥而上撕扯她的血肉。可赖长夏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向着山林更深处走着,她的衣衫已经被水汽和汗液浸透了,赖长夏喘着粗气,右手紧紧抓着那根木杖,仿佛抓着救命的稻草。天已经彻底黑了,赖长夏只能通过茂盛枝叶间零星洒落的月光辨认方向。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脚下踩着枯枝败叶发出的沙沙声,偶尔有什么小动物在林间一闪而过,赖长夏看过去时却只能看到抖动的枝叶和郁郁葱葱的灌木丛。
赖长夏猛地停住了脚步,这已经是她第无数次被藤蔓缠住头发。赖长夏天生有一头漂亮的黑发,长长的一直垂到小腿,平时必须打成麻花辫盘在头顶才不影响行动。夜晚缠绵时,丈夫陈成功总是会从背后用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头发,还要在手腕上挽上几圈把她拽起来。可赖长夏不喜欢,这样会让她想起棚里那些待宰的猪羊。她抚摸着和树藤纠缠在一起的长发,突然发狠了似的抓住发尾,另一手提起锋利的镰刀用力割了下去。
刷!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清风,黑暗终于散开,月光透过浓密的枝杈倾泻而下。赖长夏突然感觉脑袋一轻,人已经跌坐在地。
一阵耳鸣之后,赖长夏睁开双眼,清凉的山风消解了一些燥热,赖长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许今晚她就会死在这座山林,野兽们会撕开她的肚肠,啃食柔软的脏器,鸟雀们啄食她的眼珠和舌头,畅饮她血管中逐渐凝固的热血。蛇虫鼠蚁在她的残肢上狂欢,最后,千万葬甲虫静悄悄地将她分解入土,要不了多久,赖长夏就会融入大地。赖长夏静静躺在一棵巨大的细叶榕下,周遭是纠缠的气生根和柔软的苔藓,就像回到了母亲的腹腔。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她轻轻闭上了双眼,感受着微风的吹拂,这就是母亲的怀抱吗?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小时,又或许只是一瞬间,有光突然落在她的眼皮上,赖长夏仰起头,看到了头顶的那轮银月。
西陈村的传统是不允许女人和孩子夜间出门的,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过这个冰冷美丽的东西。赖长夏长久的凝视着它,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被这夜空中美丽的发光球体迷住了。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哭声却消失了。
赖长夏脑海中忽然冲出一个念头:不,我不要死!她终于再次站起身。赖长夏环顾四周,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月光下的山林仿佛蒙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变得温驯了许多,可赖长夏依旧能感受到周遭那种附骨之蛆般的窥视。她捡起落在地上的镰刀,紧紧握着,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雪色的寒光。
赖长夏静静站在树下,有些迷茫。她顺着榕树垂下的气生根向上看去,为了最大限度的争取风光雨露,所有植物都在奋力生长,向着天空伸出枝丫。透过树冠之间的缝隙,赖长夏看到天上的乌云聚了又散,银月时不时从云间探出头来,仿佛指引着迷失之人。赖长夏个子很高,手长脚长,平时除了照顾孩子还要帮着丈夫做农活,早就锻炼出了一身肌肉。她咬咬牙,突然把镰刀别在腰上,踩着粗糙的树皮,抓紧了周围垂下的气生根,手脚并用向上攀去。□□和腹腔依然坠痛,可赖长夏却感觉自己身上不知从何处生出无限的气力,就这么顺着虬结的树干爬了上去。爬到一半,赖长夏踩着横伸出去的枝杈,往下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目眩,她闭眼定了定神,又试图向远方眺望。可周遭层峦叠嶂,茂密的树林依旧遮挡着她的视线。
赖长夏仰头看着天上越发明亮的银月,再次奋力向上爬去。
寂静广阔的夜空中,零星几点星子闪着微弱的光芒,夜风吹散了路过的几片薄云,一轮巨大的银月高高悬于漆黑的天幕。万籁俱寂,皎洁而纯粹的月光倾洒而下,将下方连绵起伏的古老森林映照成一片冷清的银蓝。
扑啦啦,几只鸟雀从林间现出身形,在月光下振翅抖羽四散而去。茂密的树冠抖动了几下,猛地吐出一个人头!
赖长夏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间沁出的汗水,她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奋力挺直了身体站上树梢。刹那间,长风呼啸而过,明月高挂,万里无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赖长夏一人,周遭原本遮天蔽日的树木此时全部匍匐在了她的脚下。赖长夏遥望四周,胸腹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她忍住干呕的冲动,心脏砰砰直跳。终于,赖长夏深吸了一口气。
“啊——”
声音乘风而去,又被尽头漆黑的群山吞没。赖长夏静静站在原地,心下一片惶然。可突然,无数回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在不知何处的夹缝间层层激荡,穿过了重峦叠嶂,终于回到了赖长夏的身边。一时间,呼喊声起伏不断,仿佛每一棵树梢、每一座山头上都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大声宣泄着自己的痛苦和愤怒。
赖长夏睁大了双眼,滚烫的泪水突然从眼眶滚滚落下,她终于再次泣不成声。月上中天,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微尘被夜风卷席,在月光下轻盈地飞舞,巨大的银月仿佛众生古老的母亲,慈悲而平等地俯视着大地上的一草一木。
赖长夏擦干了眼泪,站在树梢,她终于重新辨认了方向。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塔静静矗立在一大片空地上。这种山峦深处本应草木丰茂,就算有人常常打理也很难会有寸草不生的地块,可面前的石塔周围却只有光秃秃的地皮。她最后仰望了一眼银月,弯腰重新钻进树冠,顺着粗大的气生根一步一步爬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郁气宣泄了出来,赖长夏下树的时候竟然感觉一阵轻松,身上一路而来的伤痛也缓和了不少。她轻巧地从虬结的根须上跳下来,抽出腰间的镰刀紧紧握住,向着高塔的方向披荆而去。
穿过幽深林木,突然豁然开朗。面前就是那座石塔了,赖长夏不觉手心冒汗,周遭静悄悄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蝉鸣声都消失了。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恶臭,赖长夏隐藏在一片巨大的鸟巢蕨后面,警惕地观察了一会,终于握紧了手里的镰刀,缓缓靠近了那座石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