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食肆》令姿

9、山珍手擀面 晋江文学城

　　轰隆。

　　轰隆隆。

　　窗棂外电闪雷鸣，屋内张娥带着夏桑夏叶姊妹俩正在舂米。

　　割麦子本就耗费不少功夫，之后还得晒干碾落，中间不得耽搁，否则就容易遇着雨，到时被那雨瓢泼一浇，麦子第二日就能发出芽来，净糟蹋了！

　　这不，大雨来了！

　　厚重的乌云遮盖了约摸小半个时辰，雷声先至，雨粒接着就来，压根不给人反应时间。若地里还有未收回的庄稼、或者外边还晒得有麦子，那收都收不及。大雨骤降，又急又猛，砸在屋檐上碰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没一会儿外边的泥巴地就湿透了。

　　这其实是一场及时雨。

　　冬麦一收，接着就是点豆子整稻田。稻苗正在育，之后水田里得蓄上水，好为插秧做准备。再者四月初种下的粟米和黍米正是需要水分的时候，这雨来了将将补上，还有薯蓣、芥菜、云薹、葵菜等都是春日下种，就等着雨水一浇好长呢。

　　勤快的人家，这会儿就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落雨水，心里头如喝了碗酸梅饮一般舒坦。

　　夏家先前忙着收拾麦子入仓，新粮还没入过口。张娥看着浓重云雾，观测今日必有大雨，这才琢磨着舂新麦子吃，也好犒劳犒劳大伙。

　　石臼里放上麦子，再用木杵一点点捣，慢慢将麦麸捣落。正因如此，时下米粒麦粒都是碎的，而麦麸里也有粮食。麦麸再用石磨磨细，之后掺着麦面一块摊饼擀面吃。按照以往，全麦面只需用麦子直接放石磨里磨细就成，可今日预备着做纯白面，可不得先费功夫将麦麸去掉。

　　家里做豆腐营生，石磨自然是不缺的。去掉麦皮的麦粒放在磨子上一磨麦粉就出来了。

　　夏桑打算做手擀面。

　　微微发黄的麦面加水调成絮状，为了增加筋性和弹性，夏桑喜欢加一点点盐和两个鸡蛋一起和面，之后不断揉。

　　揉面讲究一个手光、盆光、面光，这对夏桑而言自然不难。不费多少功夫，面就揉得差不多了，先放一旁等它醒发。

　　夏桑去准备做浇头的食材。

　　前些日子春笋齐发，夏叶跟着夏苗上山掰了不少回来，除去吃了几顿新鲜，夏桑还将其晒成笋干、腌成酸笋放着，最后做的那批酸笋只有零星一点酸味，夏桑干脆打开取了几根出来，又泡了些干蘑菇、干木耳之类的山货，然后全部切成丁。

　　地里的葱还不能拔，倒是早早撒在路边的薤菜种子发了不少，夏桑挖了些，洗净切碎备用。

　　“小林，来烧火。”堂屋里，张娥、夏老犁和夏叶还在忙着舂麦子、磨麦面，就夏林在一旁瞎忙，喊他烧火正好。

　　“来了，阿姊！”夏林蹦哒着进灶屋。

　　夏桑问道： “娘他们忙的怎么样了？”

　　夏林回道：“娘说手里那点麦子舂完就不舂了，等下帮着爹磨面。”

　　夏桑道： “小磨磨面慢，等雨停了去前边用大磨子磨快些。”

　　夏林烧火也是个行家，自小烧到大，没一会儿就把火燃起来了，“爹说下雨没甚么事做，不如多磨点面放着，之后就不必磨了。”

　　夏桑道：“倒也是。”

　　时下可不像后世那般有机器可以磨面，这年头吃个米面可费劲了，有些人家甚至只能当日舂当日的米、当日磨当日的面。没法子，这活费力气费时间，忙的时候真没空。所以得空的时候就多舂些米磨点面放着，之后也省事些。

　　·

　　火燃起来，锅中放油，下几粒花椒和姜片爆香，之后将残渣捞出来，再下笋丁蘑菇丁木耳丁等煸炒。山珍易出水，没片刻铁锅里便积了不少，跟炖似的。看着差不多了，再下盐巴和豆醢调味，最后出锅。

　　其实若是有淀粉勾个芡或者有高汤浇一浇是最好的，但现在……

　　不能要求那么多。

　　当然，就这般也很香了，毕竟这可是炒出来的，村里其他人家还是顿顿炖菜嘞！炖菜哪有炒菜这般有滋有味！

　　山珍炒出锅，锅中加水准备煮面，另外用陶釜煮几个鸡蛋。

　　好歹是纯白面，怎么能没点荤呢？没空去割肉，那做点鸡蛋总成的。

　　一番忙碌，面也醒得差不多了，继续揉排出气，这才开始擀。夏桑是擀面的熟手，没多久就擀好了。

　　水烧滚，下面煮。

　　夏桑安排活： “小林，去跟爹娘他们说一声，面下锅了。”

　　“这就去！”

　　夏林跑得飞快。

　　手擀面煮熟需要些时间，夏桑趁着这个空档又掏了小半碗豆瓣酱出来，五个鸡蛋则对半切开。

　　煮熟的面捞出来放碗里，烫上几片嫩葵菜叶一道，淋上香喷喷的山珍浇头，撒上薤菜碎，再辅上半个鸡蛋，一碗热腾腾的山珍手擀面便做好了。若是吃辣的再佐上一点豆瓣酱，那又是另一番滋味。

　　“吃饭！”

　　一家子很快上桌。

　　刚出锅尚且冒着热气的精细白面上铺了几根翠绿的葵菜叶，上边浇淋着炒的黄绿黑白等颜色糅杂的山珍丁，香气扑鼻，甚至还微微挂着汁。薤菜碎撒在中间，一旁是靠碗沿放着的半只鸡蛋，黄白分明，煞是好看。

　　用筷子一拌，面条上瞬间裹卷上浇头，轻轻一抖还有各种丁翻落下来，跟滚珠似的。

　　入口，鲜、香。

　　山珍的鲜是无与伦比的，完全遮盖不住。裹挟其间的手擀面也沾染上这份鲜香，眨眼间就入了喉、落了肚，叫人根本停不下来。

　　猛猛吃了几大口，这才有闲情逸致来慢慢咀嚼。山珍丁各有滋味：笋丁带着一点轻微的酸，那是做酸笋时微微发酵出来的，但并不明显；木耳切的很碎，几乎没有像样的丁，特地一找、一牙一碰就能感受到脆，当然有的木耳是糯的，这份迥异来源于两种木耳摘自不同的树木，品质自然也不同；蘑菇丁是糯软居多，它里边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甚至还有水分涌出来，香味瞬间溢满嘴，那一刻，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口感各异、口味各不同的各种山珍经过同样的油、盐、豆醢、花椒等佐料的调和巧妙地融合在一块，成了这碗手擀面不可或缺的重要佐料。

　　葵菜叶嫩生生的，只是在滚水中打个转儿，滋味却丝毫不差，遑论还有山珍浇头的搭配。

　　鸡蛋更不必说，那是庄稼人家最容易得到的荤菜，补着呢，就没有不好吃的。

　　面条顺滑劲道，新麦面特有的香气根本无法掩盖。主粮出类拔萃，山珍浇头、葵菜叶、薤菜碎、鸡蛋等辅料势均力敌，这面如何能不好吃？

　　香！

　　太香了！

　　夏家人吃的那叫一个头都不抬，顷刻间屋里全是嗦面的声音。

　　为了这碗面，辛苦大几个月，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