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记茶舍》杭尔

2、02 赵记茶铺。

　　金陵城沿路皆春光明媚，待赵嘉茵即将走至夫子庙一带时，周围的气氛也愈发热闹了些。

　　身后的季容津别扭地拎着木板告示，在赵嘉茵转头瞧他那会儿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自己的摊子，当然得自己看着才放心。”

　　赵嘉茵了然一笑，并未戳穿。接着寻了个岔路口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让季容津支起卦摊。而她则手脚麻利地将告示靠在柱子前，站到路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嘞——”
　　“秦淮季半仙，神机妙算，吉凶祸福，一卦便知！不准分文不取，诸位不妨一试！”

　　她声音清脆，带着股江南女儿特有的软糯调，不多时便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季容津坐在卦摊后，看着赵嘉茵在人群中笑盈盈地穿梭自如，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很快，摊子前来了位中年妇人。她满面愁容，说是儿子外出经商三月未归，想问问吉凶。

　　季容津让她摇了卦后，看了看卦象为她分析：“无妨，令郎虽遇小波折，但性命无忧，七日之内必有音讯。”

　　妇人半信半疑，付了十文钱走了。

　　赵嘉茵在旁边暗自记下。
　　十文一卦，还是有些便宜了。

　　但她没急着提价，打算先靠“不准不要钱”把口碑做起来，等人多了再慢慢涨。整个上午过去，季容津竟算了七八卦，比他过去几天之内加起来的人数还要多。

　　午间收摊时，赵嘉茵数了数铜板。
　　袋子里已经有八十多文了。

　　她把钱包好，递给季容津，笑吟吟地说：“夫君瞧，我没说错吧？”

　　季容津接过钱，掂了掂：“雕虫小技而已。”
　　赵嘉茵听了这话也不恼，心道：雕虫小技？这才哪到哪呢，咱等着瞧！”

　　她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随季容津按原路返回。行至半路，赵嘉茵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街边有间茶铺，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赵记茶铺”四个字。铺子关着门，上面贴了张发黄的告示，大意是：东家亡故，铺面暂歇。

　　赵嘉茵眸光微动。
　　赵记茶铺——莫非就是原主养父赵建军留下的那间？

　　正待她要上前细看，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嘉茵么？”

　　赵嘉茵回过头，面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离她不远处。此人长得獐头鼠目，穿着身不太合体的绸衫，手里的折扇装腔作势地摇着。

　　“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啊，瞧着气色都好些了。”周庆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余光注意到了身旁的季容津，又赔笑道，“季先生，前些日子没来得及为你二人道喜，没成想今日在这遇见了，恭喜恭喜啊。”

　　季容津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多谢。”

　　周庆全没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对赵嘉茵说：“嘉茵啊，你娘说了，让你明日回家一趟，有要事与你商量。”

　　赵嘉茵面上不动声色，柔声应道：“舅舅说的是，那我明日一早就回去。”

　　周庆全满意地点头，看见她手中的卦幡，似笑非笑道：“季先生好福气啊，娶了个能干媳妇。”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往赵家方向去了。

　　赵嘉茵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她扭头看去，却发现季容津也正盯着周庆全离开的方向，眉间微蹙，似有所思。

　　“夫君，认识我舅舅？”赵嘉茵试探着问。
　　季容津收回目光：“见过几面，不算认识。你这位舅舅，手伸得有些长。”

　　赵嘉茵正要追问，又见季容津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于是赶紧小跑两步跟上。
　　二人一路无言回到了簪花弄。赵嘉茵故意寻了个借口去集市买菜，随后独自出了门。

　　她没去集市，而是反方向拐进了问柳巷中，小心地绕到了赵家后院。后院的墙低矮，赵嘉茵踮起脚，将里面的情形瞧了个清楚。

　　堂屋内，周庆全坐在主位上。周氏站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嘴里正低声说着什么。

　　赵嘉茵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账面上的亏空太大，得想个法子补上。”周庆全焦躁地骂道，“都是你，给我这劳什子铺子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补？那间茶铺的货都让你转手卖了，银子呢？”周氏的声音尖锐，语气也激动起来。

　　“我不是拿去疏通关系了么！那王掌柜说了，只要咱们能把茶铺的地契拿到手，他就出二百两银子买下。到时候别说亏空，你那两个女儿的嫁妆，不就都有了？”

　　“地契在赵嘉茵那鬼丫头手里！赵建军那老不死的，临死前只单单把地契交给了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嘉茵怔了一瞬。
　　地契？原主手里有茶铺的地契？

　　她迅速在脑中搜刮起原主残存的记忆。赵建军临终前，好像确实交给了原主一封信，并嘱咐她好好收在首饰盒里。

　　只是赵嘉茵穿来时并不知晓此事，出嫁时也只是顺手将那首饰盒带到了季家，没曾想竟中了意外之喜。
　　原来，那信封里头装的便是茶铺的地契。

　　“……所以我才让你把她尽快嫁出去！”周庆全压低声音道，“嫁了人，她便是季家的人了，咱们才好以‘赵家产业不得外流’为由，让她把地契交出来。到时候给她几两银子不就打发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

　　“可她要是死活不给呢？”
　　“那就……告她私吞家产。赵建军的茶铺那是赵家的，她一个养女，凭什么占着？”

　　赵嘉茵蹲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俩人，真是好一对亲生的豺狼兄妹。

　　天色已暗，里头的声音也渐渐歇了，赵嘉茵转身离开了问柳巷，眼底半分笑意也无。她回到季家的房间，取出首饰盒中的地契，盯着头顶的房梁，默默盘算起来。

　　这地契就是她的筹码，定然不能就如此交出去。但硬扛不是办法，她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女，和娘家撕破脸只有吃亏的份。

　　看来，她还需探个究竟。

　　隔日清早，赵嘉茵梳洗整齐，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准备往赵家走。刚到门口，看见季容津正站在卦摊后面，整理着桌上的东西。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衬得整个人清冷如玉。晨光从檐角斜照在他脸上，显得眉目越发深邃。

　　赵嘉茵缓缓走上前：“夫君，我回去了。”
　　季容津抬头看她，随口嘱咐了一声：“你那位舅舅，不是善类。”

　　“多谢夫君，我知道。”
　　她话音刚落，瞧见季容津装作不经意地从袖口中取出样东西递给她：“匕首，怕你人没了，带着防身。”

　　赵嘉茵接过，弯了弯嘴角：“多谢夫君。夫君放心，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对他说：“对了，夫君今日的卦摊，记得把昨日的牌子摆出来。”

　　“还有——夫君若是遇到昨日那位寻儿子的妇人来回话，便请她帮着传传口碑，就说季半仙神机妙算，必能保她母子团圆。”

　　季容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不知何时，耳根子却悄悄爬上一抹薄红，小声嘀咕道：“管得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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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赵嘉茵便走到赵家门前。还未叩门，就听见屋内周氏的声音：“……衣裳洗了三遍还洗不干净，你是眼瞎了不成？”

　　小女儿赵秀英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嘤嘤地哭。周氏瞧见她这副模样，嘴里骂得更凶了：“真不知道生你出来做什么，赶紧让你舅舅帮你找户人家嫁了得了！”

　　赵嘉茵虚握了握拳忍住情绪，面上换了副胆怯的神情，低眉顺眼地推门进去：“娘，我回来了。”

　　周氏一见到她，脸上瞬间堆起笑拉她坐下：“嘉茵来了，快坐快坐。”又瞪了赵秀英一眼，“还不快去给你姐倒茶！”

　　赵秀英抹着泪出了门。

　　身旁的周氏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有一件事，娘心里一直不踏实，今儿个叫你来，便是要与你好好商量下。”

　　赵嘉茵心中冷笑，表面却露出关切之色：“娘请说。”

　　“你爹留下那间茶铺，你是知道的。”
　　“那铺子是赵家的产业，按理说，应该由你的两个妹妹继承。可你爹临去前糊里糊涂的，竟把地契给了你。你如今嫁了人，便是季家的人了，这赵家的产业，总不好一直捏在手里，你说是不是？”

　　赵嘉茵垂下眼，没吭声。

　　周氏以为她怕了，语气越发和软：“娘也不是要白拿你的。你把地契交出来，娘给你十两银子，算作补偿。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地契也没用，既已嫁了人，难不成还能去开茶铺？”

　　赵嘉茵掐了掐大腿，抬起头来，眼圈微红地委屈道：“娘，那间茶铺是爹留给我的念想……”

　　“念想能当饭吃？”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两个妹妹还没成家，就指着这间铺子呢。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难不成还要跟娘家争产？”

　　她正说着，却见周庆全手里捏着本账簿，满脸哀痛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嘉茵啊，你看看这账簿，这些年你爹留下的茶铺亏空了不少，外头还欠着几十两银子的债。这些债，如今可都压在你娘和妹妹身上。你若是不把地契交出来，这铺子没法处置，债主们可就要上门来讨要了。”

　　赵嘉茵看了眼账簿，心下已有了计较。周庆全这笔账，收入少记了三成，支出多记了五成，分明就是他故意做出来的一本假账。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弱弱地问：“欠了这么多债，那可怎么办啊？”

　　周庆全装出一副惋惜模样：“所以舅舅才急着让你把地契拿出来。有人愿意出价买下这铺面，卖了银子，还了债，剩下的给你娘和妹妹们过日子。你也算是帮你爹尽了孝心。”

　　赵嘉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被说动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舅舅说得有理。只是那地契……我一时忘了放在何处，容我回去好好找找，过几日再来回母亲的话。”

　　周庆全和周氏对视一眼，神情得意起来。
　　“好好好，”周庆全合上账簿，笑道，“只是莫要拖得太久，那些债主们可不等人。”

　　赵嘉茵点头应是，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巷口，赵嘉茵想起方才周氏二人的嘴脸，不禁冷哼一声：“就凭十两银子便想让我交出地契？没门！”

　　那间茶铺虽然关了，但茶铺的伙计和往来的茶商还在。赵嘉茵走到秦淮河畔的茶市里转了几圈，问了几位先前在茶铺做过事的伙计，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位曾在赵记茶铺里当过领事的老人。

　　面前的人正低头认真地缝补着手中的黑色布鞋，赵嘉茵走近后，蹲下身子：“请问……可是曾在赵记茶铺做过领事的刘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