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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金陵迫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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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三月,秦淮河岸隐在雨幕里。
问柳巷的矮房内,赵嘉茵收拾完碗筷坐在长凳上,听养母周氏不停地絮叨:
“你也别怪我心狠,那季先生家里头虽是个做算命的,好歹也算正经营生。你今年都已十九了,待在这穷乡僻壤,能嫁出去就是你的福气,也省得被旁人嘲笑。”
赵嘉茵低头沉默,思索着自己穿来此地已半月有余。想起前日戌时,她路过灶房,听见周氏与另一人正在里头小声嘀咕:
“……那季先生虽不富裕,到底也算是季家的人,沾了季姓,说出去也有面子!把她嫁过去,日后分那点家产,还能少一张嘴吃饭呢……”
彼时她站在门外,闻言嘲弄地弯了弯嘴角。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周氏见赵嘉茵低着头不吭声,语气拔高了些,“此事已板上钉钉,那位季先生明日便来相看,你到时候乖觉些,别给我摆出这副丧气相。”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成了便罢。若是不成,你便去城外庄子找个地方帮工干些脏活事儿,别待在家里,一点用处没有!”
赵嘉茵终于抬起头,一双杏眼含着水雾,声音里带着几分怯:“娘说的是。”
周氏这才满意,哼了一声,起身走向灶房。
赵嘉茵目送她出了门,眼中的水雾渐渐褪去,露出底下一双清明澄澈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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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渐起,周氏便忙活开了。
她将矮房收拾齐整,换了身八成新的旧布褂子,亲自站在门前张望。
应周氏要求,赵嘉茵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月白色的布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缎坎肩。衣裳宽大,穿在她身上,显得人愈发单薄。
周氏给她把头发重新梳起,挽了个简单的纂儿,又在上面插了根银簪。
“脸太白了。”周氏皱眉,拿手指蘸了点胭脂,往她两颊抹了抹,“待会儿笑一笑,别光站着像个木头似的。”
赵嘉茵由着她摆弄,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对于周氏这般作为,她早已见怪不怪。回想起半月前刚穿来此地的情形,赵嘉茵不由得佩服自己,仅不过半月,竟能演的与原主性格如此相像。
同样的温顺恭敬,以求自保。
半月前,原主的茶贩子养父赵建军病故后,她穿到了这里。得知养父留下了一间小茶铺,如今由养母周氏交予她娘家哥哥周庆全管着。
可她这位舅舅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偷鸡摸狗的事干惯了,非让他去管茶铺生意的事。不出所料,还没过去多久,铺子就撑不下去了。
赵嘉茵看着这幅光景,在心中默默摇了摇头:作为现代大厂企业的资深营销总监,若是让她接管那铺面,必能让它起死回生。
但周氏平日里极不待见她,除去每日辰时让她上山采茶,回到家后就使唤她做这做那,铺子里的事从不让她知晓。
赵嘉茵能忍则忍了,总不过端水递茶而已,做实习生时也不是没干过。她表面顺从,背地却开始思考,该如何在这朝代里经营一番自己的事业。
谁曾想,没了茶铺的收入,周氏不知从何人口中得知,只要将赵嘉茵嫁出去,这聘礼的钱,就足够养活她们家一阵子了。
于是二话没说,便与那媒人递了赵嘉茵的生辰八字。这桩婚事,就这样草草定了下来。
约莫巳正时分,门外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周氏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了出去:“哎哟,季先生来了,请进,快请进。”
赵嘉茵抬眸,从门缝里瞥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直裰,料子瞧着很是寻常。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光论五官,分明是一张极出色的脸,可偏偏他眉宇间凝着一股冷意,仿若拒人于千里之外。
季容津进门后,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堂屋,在赵嘉茵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周氏殷勤地让座倒茶,又推赵嘉茵上前见礼。
赵嘉茵走上前,规矩地福了身子:“季先生好。”
季容津点头,算是应了。
周氏就站在一旁,开始夸她如何贤惠能干又性子温顺,最是持家的好手。季容津听着,时不时“嗯”几声,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赵嘉茵垂首未语,余光却开始打量起这位季先生。
旁边的周氏正继续说着话呢,季容津却突然望向她,开口问道:“赵姑娘,可识字否?”
赵嘉茵一怔,随即轻声回答:“认识几个。”
季容津目光审视地看了她一眼:“读过《女诫》么?”
赵嘉茵脸上没什么表情,乖巧应道:“读过。”
闻言,季容津便没再接着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氏见状,连忙替她打圆场:“季先生别看她瘦弱,其实身子骨结实着呢,整天采茶背篓,走几十里山路也不喊累的。嫁过去之后,先生只管安心照看生意,家里的事她都能操持。”
季容津放下茶盏,颔首道:“赵大娘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且容我三日考虑之后,再给答复。”
说罢,他起身略一拱手,便往外走去。
周氏急了,仍追上前道:“先生慢走,先生——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家姑娘虽不说倾国倾城,可也是这村子里本本分分的黄花闺女,配先生这聘礼是否……”
季容津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婚姻大事,岂可草率。既已约定三日为期,届时,季某定有答复。”
没等周氏回应,他转身匆匆离去,黑色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口。
周氏站在门前,气得直跺脚:“摆什么谱!一个破算命的,还真拿自己当季家人了!不行,我得再去找那媒人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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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不知周氏使了何种手段,季容津竟真的遣了媒人来下聘。聘礼不多,只六两银子配了两匹布。周氏嫌少,却又不敢不应。
她急着把赵嘉茵嫁出去分些聘礼,也好腾出手来办那件大事。
婚期定在本月十七,宜嫁娶。
赵嘉茵对此感到有些惊讶,但面上仍装出一副恭顺模样,每日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去灶房帮忙,听话得倒是令周氏十分满意。
三月十七,大婚当日。
说是结婚,其实流程简陋得不成样子。没有花轿,没有仪仗,只派一顶青布小轿,把赵嘉茵从问柳巷抬到了秦淮河畔的簪花弄。
季容津的住处是间前后两进的院子,前头临街开了个卦摊,后头住人。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齐整,只是格外冷清些。门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让人瞧着便觉得敷衍。
赵嘉茵坐在新房的床沿边,盖头也没揭,就那样静静等着。
直到二更天,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酒气飘了进来。
季容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她面前。站了许久,才伸手揭开盖头。
烛光底下,赵嘉茵仰起脸看他,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瞧着怯生生的像只兔子。
见此情景,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嘉茵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柔柔唤了声:“夫君。”
季容津的眉头蹙得更深。
他后退一步,从袖中掏出张薄纸,放在桌上。
赵嘉茵低头看去。
——竟是一封休书。
“赵姑娘,当初我请媒人,就是想找个八字相合的,给我家铺子的生意冲冲喜气。”
“你们家只是为了那点微薄的聘礼金银,才将你嫁与我。季某一介算命之人,并无甚钱财再给你。既如此,你我二人不如就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赵嘉茵不由得愣住。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在新婚之夜,便直接向她扔来一纸休书。
目光落在那纸休书上,赵嘉茵静了片刻后伸出手,将休书轻轻折好,收入袖中。
季容津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夫君的意思,我明白了。”赵嘉茵微笑着抬起头,“不过……我既已进了季家的门,若在此时便被休弃,传出去必然避免不了名声受损,于夫君的卦摊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试问夫君,谁又会愿意相信一位在新婚之夜,便残忍休弃发妻的算命先生呢?”
她生出个念头站起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不如这样,你我便约定半年为期。这段时间,我可以帮夫君支一支卦摊,半年之后你我和离,我赵嘉茵绝不再多说半个字,你看如何?”
季容津眼神防备,却没有拒绝:“怎么,赵姑娘能够帮我那摊子的生意起死回生?”
赵嘉茵慢悠悠道:“试试便知。夫君若觉得我不行,到时再行定夺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这封休书已经在我袖子里了。”
烛火“啪”地点爆了灯花。
季容津站定看她,眼底的不明意味愈发浓重。
良久,他转身丢下一句:“随你。”便大步出了房门,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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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赵嘉茵醒得很早。昨夜见季容津离去后并无再回屋的意思,她便自顾自睡下了。
此刻,窗外秦淮河上的薄雾正缓慢散去,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倒有几分人间幻境的好景致。
匆匆洗漱完毕后,赵嘉茵到灶房寻了些米面菜蔬,利落地生火熬了一锅咸粥,又蒸了几个白面馒头。
待季容津从前头的卦摊走进来时,桌上已摆好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嘉茵。她正背对着他收拾灶台,腰上系着条蓝布围裙,头发用木簪子绾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夫君起来了?”赵嘉茵转过身,脸颊边梨涡浅浅,“粥刚熬好,夫君趁热用些吧。”
季容津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后抬眸,瞧了眼赵嘉茵。
“我想今日便去卦摊看看。”
“夫君的卦摊,平日生意如何?”
季容津瞥她一眼,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清闲。”
赵嘉茵心中暗笑。
清闲?怕是没几个找他算卦的吧。
她昨日进门时便留意到,这簪花弄虽处在秦淮河畔,却是条僻静巷子,来往行人不多。季容津的卦摊摆在门口,上面挂着的布幡就写了“季半仙”三个字,简直毫无特色。
更别说他整日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模样,试问有哪几个过路的人,敢上前问卦?
这生意,能好才怪。
赵嘉茵放下粥碗,认真道:“我倒有个好主意。”
季容津抬眼看她:“你会算命?”
“不会。”赵嘉茵坦然道,“但我会吆喝。”
季容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赵嘉茵放下心来。只要他肯让她插手,她就有本事,能把这摊子盘活。
早饭过后,季容津主动收拾起碗筷,趁着这个空档,赵嘉茵开始准备卦摊所需的东西。
她先是将卦摊桌子擦了擦,紧跟着又从堆积的杂货间内寻来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季半仙神算,一事一卦,不准分文不取”。
这还是她在现代做营销时,用惯了的招数。
做完这些,赵嘉茵想到簪花弄往东走百步便是金陵城有名的夫子庙,那里游人如织,香火鼎盛,正是绝佳的揽客地点。
她拿起身旁的布幡,准备出门时扭头对季容津笑道:“夫君若得闲,可随我一道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