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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北境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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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颠簸声,将沈眠从皇城拖拽向遥远的北境。
她没有看窗外。
那些一闪而过的田野、树林,对她而言,和宫里冰冷的朱墙绿瓦没什么不同。
都只是囚笼的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恭敬而疏离:“姑娘,到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
是裴昀。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黑亮的眼眸在北地澄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灼人。
沈眠没有借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慢慢下来。
这是她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个感觉。
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像一把冰刀刮过喉管。
她抬起头。
一座巨大的雪山,毫无征兆地撞进眼底。
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天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这就是自由。
沈眠对自己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沉甸甸的。
那口新鲜的、不带丝毫宫闱腐朽气息的空气,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
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虚无,像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这里叫‘忘山’。”裴昀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失神,却没有点破。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山庄不大,青瓦白墙,掩在几棵挺拔的松树后,显得格外寂静。
一个哑仆迎上来,对着裴昀和沈眠躬身行礼,然后便沉默地引着他们进去。
院子里扫得很干净,石桌石凳,一架枯藤。
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和凤仪宫的富丽堂皇,是两个极端。
沈眠很满意。
越是简单,就越能让她忘记过去。
裴昀将她送到一间朝南的卧房,便告辞了。
“我还有事要处理,过几日再来看你。有任何需要,吩咐哑叔就行。”
沈眠点点头,轻声道了句“多谢”。
门被合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那座雪山又一次映入眼帘。
冷峻,沉默,亘古不变。
像极了祁砚舟。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沈眠立刻关上了窗。
她不能再想他。
从逃出来的那一刻起,祁砚舟这三个字,就该被埋葬。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眠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作息。
卯时起,看一个时辰的书。
辰时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然后便坐在廊下,学着做刺绣。
哑叔不知从哪儿给她找来了一方绣绷和几缕彩线。
她从未碰过这些。
针尖一次次扎进指腹,细密的血珠冒出来,又被她用帕子漠然地擦掉。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针脚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填满所有的时间,来压制心底那片无声蔓延的荒芜。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手里的绣绷仿佛不是丝绸,而是她唯一的浮木。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寂静中发疯。
这天下午,她正对着一朵绣得像菊花的牡丹出神。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裴昀大步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刚从远处赶回,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霜雪,呼吸间吐出白色的雾气。
他的目光落在沈眠身上,在她消瘦的脸颊和空茫的眼神上停顿了一瞬。
“你瘦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审视。
沈眠放下绣绷,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北地风大,赶路辛苦。”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裴昀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
他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壁,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在这里,还习惯吗?”
“很好。”沈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坟墓。
裴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像一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花,只剩下脆弱的、一碰就碎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都知道了。”
沈眠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知道这个“他”是谁。
“裴家在宫里的人传来消息。”
裴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一种耳语。
“你走的那晚,陛下在永寿宫北门,站了一夜。”
“嗡——”
沈眠的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响。
手里的青瓷茶杯,滚烫的茶水几乎要溢出。
那灼人的温度烫在指腹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眼前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冷冽的白色,忽然与记忆深处,他站在寒梅树下的身影,猝然交叠。
那年冬天,也是这样冷。
他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递给她。
梅枝上覆着薄雪,清冽的寒气,和今时今日,如出一辙。
“后悔吗?”
裴昀看着她煞白的脸,轻声问道。
沈眠猛地回神。
她攥紧了滚烫的茶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裴昀,一字一顿地回答。
“不后悔。”
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裴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喝完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起身告辞。
“我过几日再来,会给你带来京城的消息。”
院门再次被关上。
沈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许久没有动。
她慢慢松开手,青瓷茶杯上,留下几个被烫得通红的指印。
她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臂,下颌微扬,重新望向那座雪山。
凛冽的风吹过,她喉间僵硬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无踪。
那句“不后悔”,悬在唇边,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口。
夜里,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野兽的嘶吼。
沈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那些藏在米粒里、缝在衣角中的密信,会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等待那些来自京城的消息,一种新的、陌生的焦躁,便从心底最深处攀爬上来。
比寂静更令人窒息。
这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遥远的京城,朝她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