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朔夜断链
...
-
亥时的更漏声,像是远处滴落的水,敲在死寂的宫墙上。
我熄灭了殿内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我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站了许久,像一尊石像,让眼睛完全适应这片无光的死寂。
耳朵捕捉着殿外巡逻禁军细微的甲叶摩擦声,计算着他们经过的频率。
一轮,又一轮。
间隙很长,足够了。
我摸索着回到床榻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
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素色布衣,一些碎银,还有一块干硬的麦饼。
东西少得可怜,却是我能带走的全部。
我将包袱紧紧缚在背后。
然后,我从枕下抽出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刀鞘是陈旧的鲨鱼皮,握在手里冰冷粗糙。
我将它藏入靴中,冰凉的铁器紧贴着脚踝的皮肤,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万事俱备。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偏殿。
春芜离开时,为我留了那扇小小的角门。
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
夜色比殿内更深,朔月的夜,天幕上连一丝星光都吝于施舍。
只有远处宫灯投来的微弱光晕,在地上勾勒出幢幢鬼影。
永寿宫的北门,是最偏僻的一道宫门。
那里连着废弃的冷宫,守卫最是松懈。
裴昀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我。
我压低身子,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阴影,一步步朝北门挪去。
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激动或喜悦。
是麻木。
七世的轮回,无数次的逃离与失败,已经将我所有的情绪都磨得一干二净。
这一次,我不想再看结果,只想走完这条路。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衣角。
我没有回头。
眼看北门那小小的轮廓就在眼前,朱红色的门扇在黑暗中像一块凝固的血。
我几乎能闻到外面自由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的影子里响起。
“眠眠。”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成了冰。
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阴影里,祁砚舟提着一盏孤灯,缓步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火,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龙纹,在灯火下闪着幽暗的光。
他脸上带着笑。
是我看过无数次的,温柔的,宠溺的笑。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摇曳的灯光里,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他朝我走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大脑一片空白。
被发现了。
在他下令封锁长信宫,在他去寿宁宫为姜莺绾解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砚舟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将手里的宫灯举高了一些,昏黄的光照亮了我煞白的脸。
“朕记得,朕说过,别动离开的念头。”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情人间的呢喃。
可我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囚禁了我七世的男人,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应声而断。
死灰般的平静被撕裂,翻涌上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恨意。
“为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祁砚舟,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放过你?”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眠眠,我们是第一次在太液池里一同溺死的。”
他说得那样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我的瞳孔,却在一瞬间剧烈收缩。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他……他在说什么?
“第二次,是你亲手给朕倒的那杯毒酒,你忘了?味道很苦,朕到现在还记得。”
他继续朝我走近了一步。
周围的夜风,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第三次,是城破之时,你穿着嫁衣,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朕没来得及抓住你,只能跟着你一起跳了下去。那一次摔得很疼。”
“第四次,第五次……”
他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那些被我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血淋淋的死亡画面,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幕幕揭开。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我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诅咒。
“……第八次,是在冷宫的火里,你抱着朕的牌位,烧得真干净。”
“这是第九次了,眠眠。”
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连同那盏灯昏黄的光,也一并挡住。
我彻底陷入了他投下的阴影里。
“九次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朕给了你无数次机会,让你乖乖待在朕身边。可你每一次,都想逃。”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像个固执地索要糖果却屡屡被拒的孩子。
我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不是七次。
是九次。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前两次,我们就已经死在了一起。
这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下一秒,我猛地从靴中抽出那把匕首,狠狠刺向他的胸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到了我的手上。
黏腻,滚烫。
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祁砚舟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匕首,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病态的,满足的灼热。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又朝我逼近了一步。
匕首,更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终于……”
他沙哑地开口,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你终于肯亲手杀我了。”
他伸出那只没有提灯的手,覆上我握着刀柄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松开手。
他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将匕首送得更深。
血,染红了他胸前的龙袍,也染红了我的手。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在空气里,呛得我几欲作呕。
“杀了我,眠眠。”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蛊惑般地低语。
“杀了我,我们就又能一起死了。”
“下一次,朕一定把你锁得更紧一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松开手。
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胸口的血洞,汩汩地冒着血,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偏执而疯狂。
“怎么不杀了?”
他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他,浑身冰冷。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我们之间。
祁砚舟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沾满他鲜血的匕首。
然后,他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仔仔细细地,将刀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把匕首递还到我面前。
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走吧。”
他说。
我愣住了。
他退后一步,为我让开了通往宫门的路。
“走远一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走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别让朕找到你。”
说完,他转过身,提着那盏孤灯,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黑暗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孤寂,像一座沉默的山。
血从他的伤口渗出,在他走过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印记。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我才缓缓低下头。
脚踝上,那条曾经束缚了我七世的金链,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他放我走了。
在我亲手刺伤他之后,他竟然,就这么放我走了。
我站在原地,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深宫,身前,是无星无月的长夜。
自由来得如此轻易,却又如此沉重。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片冰凉的湿润。
原来,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门外,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
路的尽头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