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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宫宴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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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假山旁,几个宫女太监正围着一个少女,推推搡搡。
少女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素白衣衫,荆钗布裙,与这满园的锦绣富贵格格不入。
她倔强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株风中劲草。
是姜莺绾。新入宫的罪臣之女。
我见过她,就在几天前,祁砚舟的御驾旁。
那时她跪在尘埃里,仰着一张与我年少时有七分相似的脸,眼里是未经驯化的桀骜。
祁砚舟揽在我腰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眠眠,乖乖在这儿等朕。”
他侧过头,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指尖松开。
腰间属于他的温度骤然消失,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我看着他走向姜莺绾的背影,高大,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压抑不住的痒意。
我想笑。
从未如此想笑过。
我死死掐住掌心,尖锐的刺痛让那股笑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抬眼时,脸上已是恰到好处的怔忡与委屈,像一只被主人骤然抛弃的小兽。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垂下眼帘,看着脚尖前那一方小小的地面。
金链贴着脚踝,冰凉一片。
不远处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议论。
“那不是姜家的姑娘吗?陛下竟亲自过去了。”
“皇后娘娘还在这儿呢……”
“嘘,小声点!你没瞧见吗,如今这宫里,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皇后娘娘就是太懂事了。”
一个听着有些年纪的命妇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评判。
“要我说,皇后这般委曲求全,反倒让陛下失了兴致。男人嘛,总是喜欢些带刺的。”
另一道声音附和:“可我瞧着,皇后娘娘是真喜欢上陛下了,眼神都黏在陛下身上。这下可好,碰上个更烈的。”
喜欢?
我几乎要被这个词逗笑了。
七辈子,一百多年的时光,再浓烈的爱意也被磨成了灰。
我只是在扮演他想要的样子。
一个彻底臣服、爱他入骨的沈眠旖。
睫羽轻颤,我用力绷紧了唇角,又缓缓松开。
一滴泪悬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将那些嘲讽、荒诞和隐秘的狂喜,尽数藏进这温顺低垂的眼波里。
“喂。”
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
我侧过头。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穿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服饰,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见我望过来,竟毫不避讳,反而冲我扬了扬下巴。
“皇后娘娘,想不想把他叫回来?”
说着,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黄铜做的口哨。
样式很普通,是京中少年们用来逗鸟唤狗的小玩意儿。
“这个,一吹就响,保证他能听见。”
他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像是在逗弄一只漂亮却可怜的宠物。
我看着那枚铜哨。
前几世,我与旧部联络的暗号之一,就是一种用特殊指法吹出的哨音。
这种铜哨,也能吹出类似的声音。
一丝真实的雀跃从心底浮起,细细密密的,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像初春枝头乍然绽开的梨花。
指尖微凉,却稳稳地从他掌心拈起了那枚铜哨。
“多谢公子。”
我将铜哨收进袖中,指腹摩挲着它冰凉坚硬的轮廓,眼尾弯成一道柔顺的弧度。
那点雀跃被死死压住,只化作蝶翼般微不可察的轻颤。
不惊风,只待时。
不远处的骚动忽然升级。
“你放开我!”
是姜莺绾的声音,尖利,带着十足的抗拒。
“祁砚舟,你看清楚,沈眠旖不才是你的皇后吗!你抓着我做什么!”
这一声嘶喊,如同利刃划破了夜空。
周遭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死一般的寂静。
我抬起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了祁砚舟的脸。
他垂着眸,正凝视着怀中奋力挣扎的姜莺绾,下颌线绷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那种眼神……
我太熟悉了。
偏执、疯狂,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我曾在那样的目光下,挣扎了六辈子。
袖中的手指,一根根蜷紧。
我忽然有些想叹气。
他从来没变过,只是这一次,手里的靶子换了人。
这乱局,真好。
正合我意。
祁砚舟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他半强迫地将姜莺绾拽到一张空置的宴桌旁,亲自倒了一杯茶,捏着杯沿递到她唇边。
“喝了它。”
姜莺绾猛地偏过头,滚烫的茶水溅出,有几滴落在了祁砚舟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小块。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祁砚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然后,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眠眠,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过去,金链在裙下发出细碎的轻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走到他面前,屈膝,垂首。
“陛下。”
他将那杯只剩一半的茶盏塞进我手里,然后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向满脸泪痕、眼神却依旧凶狠的姜莺绾。
“求她。”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求她喝了这杯茶。”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带着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
我的皇后尊严,正在被他亲手踩进泥里。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袖口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手腕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我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字字清晰。
“姜……姜姑娘。”
“求你,喝一口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腕间的刺痛陡然加剧。
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尖锐的痛感,轰然裂开。
像冰封了千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汹涌的,近乎灼热的解脱感,从那裂缝中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