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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近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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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宋国都城汴京。
许昔若坐在许云澜的墓前青灰色的石面上,两年过去,碑上几个字仍然似乎新刻上一般。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描过去,石粉细细地嵌进指纹里,磨得指尖发白。
守墓的老人提着一盏旧灯笼,站在几步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开了口:“许姑娘,您都坐了一下午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您明日再来吧。”
许昔若闻声迟了半拍,才缓缓转过头去“嗯”了一声,随后便站起身来,往山下走去。身后传来老人的一声叹息,被风裹着送到她耳边。
许家祖坟上下山的路她走了很多年。以前不想爬山时,小阿若总会慌称脚疼,兄长许云澜便会俯身,一路将她背在背上。如今,这条路只剩她独自行走。
许府坐落于城东。说是府邸,实则不过是一处三进的老旧宅院。
院中此时已浸满浓重的血腥味。
“说,宁德为何派你们来刺杀许家小姐。”修长身影立在庭间,慢条斯理用布条拭去长剑上的血珠,目光凉薄地睨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
只剩为首一人尚有一口气在,死死盯着他,满眼不解:“少主,您又为何要拦我们……”
话音未落,长剑已洞穿其胸口。
“啧……”,望着地上的尸体,宁逸辞微微蹙眉,沉声唤道:“影三、影四。”
两道黑影自他身后悄无声息现身,躬身待命:“少主有何吩咐?”
“处理干净。”
“遵命。”
许昔若从侧门悄然入内,这个时辰,正门早已紧闭落锁。
院子里没有灯,整座宅子沉在黑暗里,张管家跟丫鬟霜玉这个时辰早已睡下。
许昔若推开房门,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照亮了半个屋子。
地上有血?
她站在原地呆立片刻,随即无声的抽出剑,敛声走了进去。
血迹从窗边蔓延至墙角,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印痕,尚未干透,被月光一照,泛着湿冷的光。
只见一个身影背靠墙角坐着,一只手按在腰侧,另一只握着剑撑在地面,勉强支着身子。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衣襟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仍在不断渗血,顺着他的指缝滴在青砖上。
那人慢慢抬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剑眉星目,清俊分明。在看清来人是她的刹那,眼底一丝极浅的喜意一闪而过。
“在下被人追杀,受伤躲藏至此地,无意打扰姑娘。”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来的。
“伤到哪了?”许昔若微微失神,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兄长许云澜。
未等那人回答,许昔若已蹲下身,伸手便去掀他染血的衣襟。那人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身子骤然一僵,却没有阻止。
伤口从腰侧一直划到肋下,大约六寸长,皮肉翻开着,触目惊心。
“这个时辰医馆大概早已闭馆,你要是相信我的话……”
“我相信你。”
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昔若,目光沉沉,似乎在确认心中所思。
“……好”
许昔若随即走到不远处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药箱,
“有点疼,你稍微忍忍。”
“嗯。”
许昔若从药箱里拿出伤药,指尖微凉,一点点敷在他身上。
“宁逸辞。”
那人忽然开口,目光偏到一旁,幸好房间光线昏暗,掩去了他脸颊不易察觉的红晕。
“什么?”许昔若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向他。
“我的名字。”宁逸辞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
“哦。”许昔若淡淡的应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为何要帮我?”
“不知道,”许昔若轻轻摇摇头,“当时我哥就是这样死的。”
“你兄长之事……”宁逸辞话到嘴边,终是欲言又止。他虽猜不透宁德为何要对许家人痛下杀手,却也清楚,此事必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好了。”
许昔若为裹在他伤口上的布条轻轻打结,才缓缓直起身走到床榻前,“……你今夜便先在此处歇一晚,追杀你的人,应该还在四处找你。”
“你竟如此信我?”
宁逸辞望着她毫无防备地卧在榻上,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嗯?”许昔若茫然偏首,朝他看来。
“无事……”望见她那副懵懂柔和的模样,宁逸辞不自然的别过脸。
次日清晨。
许昔若轻揉睡眼,缓步走下床榻,下意识地四下望去,却早已不见那人身影。唯有不远处地面上残留的一抹血迹,无声证明着昨夜种种并非一场梦境。
此时,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伴着丫鬟细碎的唤声。
“小姐,您醒了吗?”
许昔若缓步上前开了门,只见丫鬟霜玉端着一碗清粥,静立在门前。
霜玉见了她,神色略带几分神秘,凑近低声问道:“小姐,您昨夜可曾听见院子里传来的打斗声响?”
“未曾。”
许昔若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想应是那人昨夜躲入此处时闹出的动静。
“昔若,你考虑得如何了?”话音方落,一道俊秀身影缓步踏入许府大门,来人正是王清滕。
霜玉当即上前一步,面露不悦:“王公子,你怎么又来了?为何这般纠缠我家小姐!”
王清滕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旋即牢牢落在许昔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何来纠缠之说,我皆是为许家考量。如今许家势弱,唯有依附世家大族,方能保全根基。昔若素来不问家族事务,可也不能不顾及全族人吧?”
许昔若闻言,缓缓抬眸,微顿片刻后才轻轻摇头:“王公子,娶我于你们王家无半分益处,尚书大人多半不会应允。”
听闻此言,王清滕眼中登时掠过一抹喜色,连忙开口道:“昔若放心,我定能说服爹爹!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乃是青梅竹马,我倾心你已久,此生非你不娶!”
话音落罢,他只当许昔若已是松口,当即意气风发地转身离去。
“这人真是……”霜玉望着王清滕兴冲冲的背影,气恼地轻跺了跺脚,“小姐,您方才为何要那般说?”
许昔若静立原地,目光茫然望向远方,轻声道:“王公子本性不坏,他说得也没错,许家早已式微,即便真能找出杀害兄长的真凶,仅凭我一人之力,怕是捉襟见肘。更何况……还能为家族找一个靠山,倒也算是两全。”
“小姐……”霜玉满心心疼地望着许昔若,她与小姐自幼一同长大,最是清楚不过。从前的许昔若,本是那般灵动鲜活、古灵精怪,可自兄长死后,家族没落。她眼底的光亮便一点点熄灭,终究变成了如今这般清冷沉寂的模样。
霜玉还想要再说什么,许昔若已转身往屋里走。
“小姐……”霜玉跟了两步,又停下,叹了口气,端着那碗没动过的粥退了出去。
院中渐渐归于沉寂。片刻之后,一道身影自屋顶翩然落下,悄无声息。
宁逸辞立在许昔若方才驻足的地方,目光沉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宁逸辞本该走了。他一夜未眠,始终撑着身子,静静守候在旁,看着屋内的她,听着床榻上她翻身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几不可闻的轻声梦呓。不知不觉间,天光已然大亮,他正欲起身离去,却突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轻掠,跃至屋顶藏匿。
王清滕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青梅竹马”“倾心已久”“此生非你不娶”,句句刺耳。
他也听清了许昔若的回应,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拒绝之意。
宁逸辞缓缓垂落眼眸,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她的选择。
他不过是个贸然闯入她院中,被她救下性命的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他主动所说。
宁逸辞不再多留,转身纵身,从后墙翻跃而出。
清晨的寒风猛地灌进衣领,腰间尚未愈合的伤口,又缓缓渗出血迹。他低头瞥了一眼,脚步却未曾有片刻停顿,径直消失在巷陌之中。
要如何,才能赶在那人之前,走进她的内心?
英雄救美?
宁逸辞暗自嗤笑。她本就身怀武艺,这般伎俩,未免太过可笑。
要不……直接杀了那人便是。
一念落定,他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寒冽冷光,但他又很快否了这个念头,只余下一声极轻极淡的轻叹。
真是……麻烦。
宁逸辞心事沉沉,行至一处寻常宅院门前。守门侍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迎上:
“少主,您昨夜……”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冷冽目光骤然截断。
侍卫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背脊,慌忙垂首请罪。
他太熟悉这眼神了,那是彻骨的寒意,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屏息静立良久,却始终未等来那抹致命寒光。
惶然抬眼时,宁逸辞的身影早已进入院内。
“小姐,小姐……”
霜玉轻叩门扉的声音再度传来。
许昔若缓缓启门,眸中微带困惑,望着眼前神色雀跃的丫鬟。
“小姐,咱们一同去逛庙会吧,外头热闹得很呢。”霜玉满眼期盼地望着她。
许昔若本想婉拒,可看着丫鬟兴致盎然的模样,到了唇边的推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向张管家报备过后,许昔若便被霜玉半拉半携着,往热闹的庙会方向行去。
究竟该如何是好?宁逸辞愁得眉头紧锁,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少主。”影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暗处出现。
“说。”
“许小姐一行人,往庙会去了。”
宁逸辞眸中骤然亮起微光,这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喜色悄然漫上眉梢,宁逸辞周身那股冷戾尽数褪去,不知不觉间,又恢复成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好。你继续暗中护着,切记,非生死关头,不可现身。”
“遵命。”
影三应声而没,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