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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处 “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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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
宁逸辞淡淡开口,似是对着空无一物的暗处轻唤。
下一瞬,白衣男子猝然现身,眉眼弯着几分戏谑,语气散漫轻佻:“少主可算是想起属下了。”
“随我去庙会。”
“哟,少主竟有此闲情?”影一凑近几步,笑意玩味地打量他,“嘶——莫非是铁树终于开花了?”
宁逸辞被他盯得微蹙眉尖,指尖微抬作拔剑之势。影一见状立刻讪讪收了笑,乖乖噤声。
庙会之上人头攒动,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炒的噼啪声搅作一团,裹挟着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霜玉紧紧拉着许昔若的衣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东张西望,忽而指着不远处的糖人摊,雀跃着开口:“小姐你看,这糖人塑得娇俏,像极了你!”话音刚落,又挪步到脂粉摊前,盯着琳琅满目的香膏脂粉迈不开步子。
许昔若任由她拽着自己穿梭在人群里,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不见半分不耐。
“小姐,你快尝尝这个!”不过片刻,霜玉便捧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跑回来,不由分说塞了一串到许昔若手中。
许昔若垂眸看了眼手里晶莹剔透的山楂果,轻轻咬下一颗。
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甜得发腻。
她素来不喜甜食。可抬眼撞进霜玉眼巴巴满是期待的目光,终究是没说什么,又缓缓咬下了第二颗。
“好吃吗?”霜玉满眼期盼地追问。
“嗯。”许昔若轻声应下,语气软软的。
霜玉这才心满意足地笑开,又拉着她的手,兴致勃勃地往更热闹的人群里钻去。
许昔若缓步跟在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熙攘人群,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忽然,她脚步顿住,视线直直定在不远处。
街角的书摊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来庙会前,宁逸辞特地换掉了往日装束,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云纹腰带,愈发衬得身姿挺拔,清隽出尘。连影一都对他赞叹不已。
宁逸辞微微低着头,指尖轻翻着手里的册子,日光洒落,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似乎是察觉到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宁逸辞缓缓偏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看见许昔若呆立在原地,失神的看着自己。宁逸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不受控制的弯起一抹浅弧。
宁逸辞阖上书册,抬步便要朝许昔若走去,可身旁的影一动作比他更快,没等他迈出第二步,已然抢先几步凑到了许昔若面前。
“哎呀,这位定然就是许小姐吧!”影一一身白衣晃得亮眼,语气满是赞叹,“久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简直跟下凡的仙子一般。”
宁逸辞看着身前那道模样骚包的背影,原本温和的眉眼抽了抽,开始后悔把这个没正形的家伙带了出来。
许昔若被影一这般夸张热忱的模样弄得微微一怔,手足无措间,半晌才茫然开口,轻声问道:“请问你是?”
话音刚落,宁逸辞已缓步上前,先冷冷扫了影一一眼,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随即才沉声开口解释:“这位是我的随从,影……慕影。”
他刻意隐去了暗卫名号,临时改了称呼。
影一讪讪一笑,垂手立在一旁,难得安分地没再多言。
“诶,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霜玉终于从一旁的小摊前折返,快步走了过来。
当她看清立在许昔若面前的两名男子时,眼睛骤然一亮,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连连追问:“小姐小姐,这两位是?”
影一见状,抢先一步笑着开口解释:“我是慕影,我们家公子与许小姐是好友。”
许昔若这才彻底回过神,听着这番说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出言否认,只是静静站着,算是默认了这话。
霜玉目光在宁逸辞与许昔若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瞧着两人之间那点微妙氛围,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慕影与霜玉飞快对视一眼,四目交汇,当即心领神会,眼底都带着同款坏笑。
慕影率先笑着出声,语气轻快又刻意:“我跟这位小妹妹当真是一见如故,投缘得很!我带她单独去逛逛庙会,你们二人自便就好。”话音刚落,还特意朝霜玉飞快眨了眨眼。
霜玉立刻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没错!”
话音一落,两人便默契并肩转身,很快融入熙攘人潮之中。
原地只余下他们二人。宁逸辞望着那道识趣的背影,心底不禁对影一一顿赞叹,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一旁的许昔若呆呆立在原地,神色微怔,她悄悄看了宁逸辞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又移开了目光。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昔若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石板缝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该放在哪里。
宁逸辞走在她左侧,距离不远不近。时而侧身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时而又不动声色地遮住旁人投向她的目光。他肩背宽挺,只微微一侧身,便将她周遭的视线尽数隔绝。
她往右偏了偏头,他又挡过来。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许昔若有些羞恼,语气却软得近乎呢喃。
“我走得好好的。”宁逸辞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
途经一处花环小摊,宁逸辞忽然驻足。
摊贩见状立刻上前,笑着招揽:“客官,您夫人生得这般好看,戴上花环定是绝色,买一支吧?”
夫人……?
许昔若一怔,脸颊微热,忙低声辩解:
“我不是……”
话音未落,便被宁逸辞轻轻打断。
他眼底笑意漫开,唇角弯起一抹藏不住的温柔,干脆应道:“好。”
宁逸辞买下一只编织细密的花环,上面缀着几朵素白小雏菊。
他回身,轻轻将花环戴在她发间。
许昔若抬手轻触,指尖拂过柔软花瓣:“做什么?”
“好看。”
“什么好看?”她茫然抬眸望他。
宁逸辞淡淡看她一眼,声音低沉清晰:“你。”
许昔若微怔,低低应了一声:“哦。”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不知为何又开始有些发烫,不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悄悄移开了视线。
宁逸辞看在眼里,唇角极轻地扬了一抹浅淡弧度,并未作声。
两人继续前行。白雏菊在许昔若发间轻轻颤动,将她素来清冷的面容,晕出几分难言的柔和。她似乎是忘记了头上的花环,半点没有取下的意思。
行至一处首饰摊前,宁逸辞再次驻足。摊上摆着各式手链,银链、珠串、编绳琳琅满目。他凝视片刻,拾起一条细巧红绳,坠着一颗温润白玉珠,不大,却莹润光洁。
他伸手,轻轻拉过许昔若的手。
许昔若尚未反应,宁逸辞已将红绳绕上她的手腕,缓缓扣紧。他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擦过她腕间肌肤时,留下一丝细微的颤意。
她低头望去。红绳衬得肌肤愈白,玉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光。。
“为何要送我此物?”
“我想送。”
宁逸辞垂眸看向那串手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从前也有一人送过这样的一条手链给他,可惜后来那条手链却不见了。
“戴着。”他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她。
许昔若抬眸想说些什么,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近得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映着的自己,一瞬失神,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两人静静对视。不过刹那,周遭喧嚣却似乎尽数退去。
“让一让!让一让!”
急促的吆喝自身后传来,几个孩童举着兔子灯横冲直撞而来。
许昔若还没反应过来,手腕骤然被人一拽,整个人被拉进一个安稳的方向。
宁逸辞侧身将她护在身前,一手轻扶她肩侧,一手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腕。孩童从身侧奔过,带起微风,拂得她发间花环轻轻晃动。
人群重新合拢,将两人挤得更近。
许昔若缓缓抬头,宁逸辞的面容近在咫尺。清晰可见眉骨利落的弧度、鼻梁投下的浅影、微抿的薄唇。
“……多谢。”她轻声道。
他没有松手。
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玉珠上,顿了一瞬。
“戴着,很好看。”
“你可以松手了。”
宁逸辞这才缓缓松开,指尖从她腕间慢慢滑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许昔若迅速收回手,垂落眼帘。心跳不知为何有些莫名加快。
两人行至一处僻静回廊,并肩倚着栏杆坐下。身后庙会的喧嚣渐渐淡去,只余远处隐约的锣鼓与零星笑语,随风轻漾。
许昔若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串白玉珠。玉珠温润沁凉,触手生温。
为何寻常摊贩能买到如此珍贵的饰物?
“你为何会来庙会?”她忽然轻声问。
宁逸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向远方夜色中连成暖红一片的灯海。
“闲来无事。”
“真的么。”
他侧眸看她:“那你以为,是为何?”
许昔若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宁逸辞静静望着她。灯笼柔光落在她侧脸,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阴影,安静得让人心尖微颤。
“你头上的花环,”他忽然开口,“歪了。”
许昔若抬手轻触:“何处?”
“过来些。”
她微侧身子,轻轻低下头。
宁逸辞抬手,缓缓替她扶正花环。指尖自她发间轻柔拂过,动作慢而郑重,似在对待一件极珍贵之物。
收回手时,指腹刻意擦过她耳廓边缘。
许昔若身形微僵,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宁逸辞。”她轻唤他的名字。
“嗯。”
“你……”
话音未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刻意的重咳。
“咳咳——”
两人同时回头。霜玉立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神情从“嗑到了”飞速切换为“我是不是打扰了”,最后干脆破罐破摔。
“小姐……我给你带了糖葫芦。”霜玉举高糖葫芦,笑得心虚。
许昔若面无表情接过。
霜玉识趣地退远,背身装作观景,肩膀却不住轻颤,分明是在忍笑。
宁逸辞瞥了眼她的方向,再看向许昔若:“你方才想说什么?”
许昔若咬下一颗山楂,声音含糊:“现在不想说了。”
宁逸辞静静看着她。
许昔若耳根悄然泛红。
他未再追问,只唇角微扬,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灯海。
———
行至许府门前,宁逸辞驻足。
“到了。”
许昔若望了眼府门,又看向他:“不进去坐坐?”
“不了。”
许昔若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渐行渐远。夜色之中,衣袂翩跹,他走得从容,却始终未曾回头。
她低头抚弄腕间红绳,玉珠轻轻转动,微凉温润。
站立片刻,她才推门而入。
院中廊下,霜玉早已捧着茶盏等候,一副“我懂的我懂的”的模样。
霜玉笑吟吟的看着许昔若:“我觉得小姐今日与往日不同。”
许昔若有些羞恼,并未理她,径直向内走去。
“花环真好看!”霜玉在身后扬声笑道。
许昔若抬手轻触,花环仍在发间。她取下细看,雏菊已微蔫,花瓣卷边,却依旧素白干净。她轻轻握着花环走进屋内。
霜玉立在院中,对着月光轻叹自语:“咱们家小姐,怕是要被人悄悄拐走了。”
许昔若回房后,临窗而坐。月光倾泻,落满指尖。
她轻撩衣袖,低头凝视那条红绳手链。编绳细韧,玉珠莹润,她当时一眼便知此物的珍贵。
许昔若反复摩挲许久,终于在珠身内侧触到一道极浅刻痕,上面是一个宁字。
细小至极,不细察根本无法发觉。
许昔若本不喜这些琐碎饰物,可放下衣袖时,终究没有将那条红绳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