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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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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皇宫坐落在齐国都城邺城正北，占地极广，殿宇高阔，飞檐斗拱。
嬷嬷领着一行人快步穿行于宫道之中，约莫三十余人，衣着划一，步调齐整。人群之中，却有一道身影格格不入，许昔若便混在这批新选入宫的宫女之中。
“都站好了。”管事嬷嬷尖细的声音响起。许昔若和其余新来的宫女一起站定，垂手低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今日是太子殿下大婚的日子，阖宫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你们这些新来的别给我出岔子，否则……”
齐国皇宫里每日都有宫女莫名失踪，无一不是犯有过失之人。
太子大婚，许昔若在宋国便听说过此事。齐国太子被寻回后，举国震动。齐帝更是龙颜大悦，随即为其赐婚，娶的是太傅沈敬山的嫡长女沈盈。
据说那位沈家小姐才貌双全，是邺城出了名的美人。
不过这些对许昔若来说皆无关紧要。她只需要在齐国皇宫站稳脚跟，将齐国接下来的计划布局一点点摸清楚。
“许聆！”嬷嬷突然喊到许昔若。
许昔若潜伏在齐国皇宫的身份正是逃荒孤女许聆。
许昔若缓缓回过神来：“在。”
“你，去东宫正殿伺候。”管事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模样还算周正，不至于丢人，“你跟在锦书身边，端茶递水便是，少说话，手脚麻利些，别冲撞了贵人。”
“……诺”。许昔若垂眸应了一声。
许昔若沿着回廊往东宫的方向走去。廊下悬着大红灯笼，柱上缠着红绸，连宫人们腰间都系了红绳。
东宫正殿宫门高阔，殿宇高耸。
许昔若低眉敛目的走进去，站到锦书身后。锦书是东宫的掌事宫女，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温和，看上去不难相处。
“太子殿下到！”殿外忽然传来礼官的高唱。
许昔若和其他宫人一起跪下去，额头触地，眼睛看着面前的地砖。脚步声从殿外传进来，不止一个人。衣料窸窣，环佩轻响，还有女子钗环相撞的细碎声音。
许昔若跪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的视线落在前方三尺见方的地砖上，青灰色的砖面上映着龙凤喜烛的光，明灭不定。
“起来吧。”
许昔若茫然一瞬。
齐国太子的声音，为何会与那人一模一样？
许昔若站起身，不自觉的慢慢抬起眼睛。她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色礼服的身影，身量颀长，肩背挺直。礼服上的金线绣纹在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他正微微侧身，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剑眉星目，偏薄的唇瓣似笑非笑。
宁逸辞？！她那一刀刺进他心口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坠入深渊，他没死……
许昔若不知为何再一次看见那张脸时，浑身血液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
许昔若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脸。他变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现在那道光落在太子妃身上。
她垂下眼睛，指尖不自觉的轻攥衣角。
这样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 ，正殿里的人渐渐散去，宫人们开始收拾器皿。许昔若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锦书姐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聆，你怎么哭了？”
许昔若愣了愣，
“没事，也许是眼睛进沙了吧。”她轻轻摸了摸脸颊，指尖一片湿润。
“那快随我去内殿外候着吧。”
内殿是太子的寝殿。此刻殿门紧闭，里面只有太子和太子妃两个人。龙凤喜烛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将殿外的回廊映出一片暖红。
锦书带着几个宫女侯在门外，随时听候传唤。许昔若站在最末一个。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的凉意。
看着寝殿里传出的烛光，许昔若仿佛能听到里面极轻的说话声。
她失神的闭上双眼，却又很快睁开。
“都下去吧，无需再候着了。”寝殿里传来太子温晏川的声音。
“可是……”锦书正犹豫开口，
“下去。”寝殿里的声音冷了几分。
“诺……”
待众人渐渐散去，许昔若不便再久立原地，怔怔望向寝殿方向片刻，才缓缓转身，欲离东宫而去。
“阿聆，请留步。”
许昔若脚步一顿，回身茫然望向快步赶来的锦书：“锦书姐姐，何事？”
“你想必也知晓，太子殿下方才寻回不久，东宫人手尚且不足，我想将你留在东宫当差。”锦书气息微喘，开口说道。
许昔若闻言茫然颔首。
留在东宫？此时她忽然想到了宋帝交给她的任务。
齐帝独子幼年遭人掳走，失踪近二十载，前不久竟意外寻回的消息如一道惊雷，让宋国朝野震动。宋国本可以静待齐帝驾崩，齐国内部陷入皇权斗争，不攻自破。可如今一切针对齐国的谋划尽数落空，宋帝急欲知晓齐国近况与谋划布局，便有臣子谏言在齐国皇宫内部安插眼线，宋帝欣然采纳，心里很快就有了人选。
定远侯许云澜的妹妹许昔若。许家的地位在许云澜意外死后便一落千丈，于是武艺精妙的许昔若就成了最佳人选。
宋帝赵骁随即召见了许昔若，并将此次的计划告知她，
“齐国太子温晏川最近被找回，”赵骁将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此人如今根基尚浅，朕担心齐国皇帝为帮他培养势力，建立名望，会对我大宋不利，因此，朕需要你潜入齐国皇宫，替朕打探消息。”
打探消息？
许昔若呆呆的接过密报，眼神扫过密报上齐国太子温晏川的画像，只觉得他长的跟那个人非常像。
她怔怔凝望片刻，才将密报缓缓合上。
赵骁静静的打量着许昔若，犀利的眼神中一丝贪婪一闪而过。若非碍于许云澜的威望与他的旧部，赵骁早已将许昔若纳为妃子。
“许昔若，”赵骁有些漫不经心的用银签拨弄起香炉里的沉水香，似乎刚刚眼神中的异样只是错觉。香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的火星，“朕替你安排了一个身份。徐州逃荒来的孤女，被卖入齐国皇宫为婢。这件事你替朕办好了，朕自然不会亏待许家。”
……
“阿聆？阿聆？”锦书见许昔若半晌未有回应，抬手在她眼前轻挥了挥。
许昔若这才缓缓回神，低声应道：“嗯……何事？”
“若你愿意，我便将你安排在东宫当差，可好？”
“……好。”
直至将许昔若送至备好的居所，锦书心中依旧充满疑惑。
太子殿下方才为何特意点名，要将许聆留在东宫，还特地为她安排了这般上好的住处？难道殿下看上她了？
想到许昔若那张清丽出众的容颜，锦书煞有介事地暗自点头。
———
寝殿中，龙凤喜烛高烧。
沈盈坐在床沿上，喜帕已经揭下来了。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此刻被烛光一照，更显得温婉动人。
“殿下，此刻是否该饮合卺酒了？”沈盈声音轻柔，脸颊上染上些许红晕。
这本不该由她主动提起，可不知为何，素来待人温和的太子殿下，自入东宫后便神色淡漠，看她的眼神也无半分欣喜，只剩疏离寡言。
“本宫对你并无半分情意，娶你不过是为拉拢势力罢了，你不必多想。”温晏川静静望着窗棂，仿佛能看到窗外的景物。
“是臣妾唐突了。”听着温晏川淡漠的语气，沈盈脸上顿时一片煞白。
“你今晚便在内殿歇息吧，本宫还不困。”似乎是感觉到寝殿外的人影已散，温晏川转身便走，没有给身后之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沈盈悬在半空准备挽留的手悄然落下，喉头一梗，眼眶有些发红。
同一时刻，邺城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宁德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指腹上的茧刮过木头表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规律的叩门声。
“进。”
宋俭推门而入，幽灵般走到宁德身侧，行了个礼，
“东宫大婚，一切顺利。”
宁德未出声，心里若有所思。
明月崖下没有找到宁逸辞的尸首……他教出来的徒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宁逸辞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心口一刀，以及万丈深渊。旁人或许必死无疑，但是他么……
“东宫那边，继续盯着。”宁德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那个太子温晏川，把他查清楚。”
宋俭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
“主公，您在怀疑齐国太子的身份？莫非宁逸辞没死？”
宁德不置可否。他望着夜色中渐次熄灭的宫灯，最后一抹光亮在他浑浊的眼珠里闪了一闪，便暗了下去。
“不错。”
“可宁逸辞要真是侥幸活了下来，为何不主动与我们联络？”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之处，要么是失忆，要么……”一丝寒光在宁德眼底闪过。
窗外，三月的夜风裹着残余的烟火气，从邺城的上空吹过。
许昔若坐在窗边，望着天边一轮孤月。
月光穿窗而入，静静落在一柄匕首之上。刀柄镌着“辞若”二字。
她拾起匕首，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两个字。
这是他赠予她的物件，她却用它对他痛下杀手。
她也不明自己为何仍将它留在身边。只是自从宁逸辞坠下明月崖后，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望着此物，便仿佛那人仍在身旁一般。于是日复一日，始终随身带着。
许昔若怔怔望着匕首刀刃上泛着的冷冽寒光，思绪不由得飘向从前。
那些与宁逸辞朝夕相处的过往，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在宁逸辞“死”后，她本以为时光会慢慢冲淡一切，那些朝夕相伴的经历终究会渐渐淡忘。可偏偏事与愿违，越是刻意遗忘，那段回忆便越是充斥在她的脑海，不肯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