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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结识周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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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渔阳县陷入沉睡。后衙的书房内,一盏油灯亮着。陶君欣提笔,开始书写她上任后的第一道正式公文——呈报州府关于前任县令李有德交接不清、疑点众多,暂行看管待查。同时,她也开始草拟另一份文书——征辟吏员。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但在这小小的、灯火摇曳的书房里,她正从最底层悄然开始收集信息并收拢人手,试图撬动这看似铁板一块陈腐而顽固的地方势力。
翌日,陶君欣早早便醒了。昨夜与陶安的一番谈话,让她心中沉甸甸的,但又隐隐有了一线方向。用过早膳,她吩咐海棠留守后衙,照看文书印信,自己则只带了陶勇,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衫,用帷帽遮了头脸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渔阳县本就不大,陶安昨夜已探明那家小武馆的所在——位于城西一处略显僻静的街巷尽头,门脸狭窄,只挂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平顺武馆”四字,字迹朴拙,已有些褪色。此时辰光尚早,街上行人寥寥,两扇木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陶勇上前,叩了叩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须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者脸庞。老者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却骨架粗大,手掌骨节分明,目光在陶勇和后面的陶君欣身上一扫,带着惯走江湖的警醒:“几位,有何贵干?若是托镖,时辰还早,主事的还没来。”
陶君欣上前半步,微微掀起帷帽一角,露出清秀平静的面容,低声道:“可是周平,周老捕头?晚辈有事请教,不知可否入内一叙?”
周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上下打量陶君欣一番,尤其是她身后明显是护卫打扮、气息精悍的陶勇二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拉开半扇门:“既是寻老朽,请进吧。寒舍简陋,勿要见怪。”
小院虽然狭小,收拾得却干净利落,墙角摆着石锁、木桩等练功之物。正房算是客厅兼账房,桌椅陈旧,但擦拭得光亮。周平请陶君欣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圈椅上坐了,自己拉过条长凳,在对面坐下,也不倒茶,直接问道:“这位……小姐,面生得很,不知寻周某这退了役的老骨头,有何见教?”
陶君欣摘下帷帽,露出整张脸。她目光清正,直视周平:“不瞒周老捕头,晚辈陶君欣,新任渔阳县令。”
周平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却没什么太大波澜,只“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是县尊大人驾临,草民有失远迎。大人微服到此,想必不是来托镖的。”
“周老捕头快人快语,本官便直说了。”陶君欣也不绕弯子,“本官初来乍到,对县务多有不明。听闻周老捕头昔日是县衙干吏,为人正派,能力出众,因不愿同流合污,方才辞去公职。如今县衙三班六房多有懈怠,甚或与地方势力勾连使政令难行。本官欲整肃吏治,急需得力人手。周老捕头熟悉本地情形,通晓刑名缉捕,不知可愿重新出山,助本官一臂之力,也为渔阳百姓讨个公道?”
她言辞恳切,目光诚挚,姿态放得很低。
周平听着,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桌上粗瓷大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才缓缓摇头,露出一丝略带沧桑的笑意:“陶大人的好意,周某心领了。只是,人老了,心也懒了。当年在衙门里,见得太多腌臜事,也寒了心。如今开这么个小武馆,接些小镖,教几个粗浅徒弟混口饭吃,日子虽清苦,倒也图个心安自在。衙门里的是非,周某是再不想沾了。”
“周老捕头……”陶君欣还想再劝。
周平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神色平静却坚定:“陶大人,您年纪轻轻,又是女子,敢来渔阳这趟浑水,周某心里是佩服的。但正因如此,周某才更不能应承。这渔阳县的水,比您想的要深,要浑。王、李、赵三家盘踞已久,树大根深,州府、乃至京城,未必没有他们的门路。县衙那些胥吏,早已和他们结成了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您扣押了李县令,是立了威,却也捅了马蜂窝。他们现在按兵不动,是在观望,也是在等您出错,或者等您背后是否真有足够的倚仗。”
他顿了顿,看着陶君欣:“周某半生蹉跎,只剩这点薄名和自由身。若再入衙门,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您这条船上。恕周某直言,您这条船,眼下看着还不甚稳当。周某老了,经不起大风浪,也赌不起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陶君欣听在耳中并未动怒,反而对周平的坦率生出几分敬意。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这等历经世事、心志坚定之人。
“周老捕头的顾虑,本官明白。”陶君欣轻叹一声,“是本官冒昧了。只是,衙门如今无人可用,政令不通,长此以往,非百姓之福。周老捕头既不愿出山,不知可否为本官举荐一二可靠能干之人?本官定当以诚相待,量才而用。”
周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斟酌。半晌,他抬眼道:“说到可靠能干……倒是有个人,或许能合大人的用。只是此人脾性有些特别,用不用得上,还得看大人自己。”
“哦?愿闻其详。”
“是我早年捡到的一个孤儿,跟我姓,取名周里。”周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骄傲,又有关切,“这孩子在武学一道上颇有天赋。我这点微末本事,他已学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有些地方青出于蓝。他筋骨好,肯吃苦,一手刀法,等闲十来个人近不得身。更难得的是,性子纯直,嫉恶如仇,一直想着……能和我当年一样,穿上官衣为朝廷效力,保一方百姓平安。”
陶君欣眼睛微微一亮:“如此人才,现在何处?可愿为朝廷效力?”
周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特别’之处。这孩子,功夫是好的,心也是正的。可偏偏……缺了点心眼,或者说太容易相信人,看不透人心。前两年,我托了旧日关系,让他去邻县做了个捕快。他倒是兢兢业业,破了两桩小案子。可后来,被自以为是兄弟的同僚陷害,说他贪了赃银。他百口莫辩,一怒之下辞了差事。问他详情,他也说不清个所以然,只道人心叵测,再不愿沾公门之事。”
“回来后,就跟我一起打理这武馆。心思倒是放在走镖护镖上,可我知道,他心里那点念想,还没完全熄。”周平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接了趟去闽州府的镖,估摸着就这两日该回来了。陶大人若是真缺人手,又不怕他这‘不识人心’的毛病,等他回来,不妨问问他。他若愿意,大人又能信得过他,便让他去试试。这孩子实心眼,认准了的事,肯拼命。”
陶君欣仔细听着,心中已将“周里”这个名字记下。武功好,性子直,嫉恶如仇,却不通人情世故,易受蒙蔽……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锋利的刀,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但眼下,她最缺的,正是肯听话、能办事的“自己人”。
“多谢周老捕头坦诚相告。”陶君欣诚恳道,“令郎归来后,若他愿意,还请周老捕头代为引见。本官必以诚相待,量才任用。至于人心险恶……本官既用了人,自会尽力看顾周全,不使他再受无妄之冤。”
周平深深看了陶君欣一眼,从她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同于寻常官宦子弟的沉稳与认真。他点了点头:“好。等他回来,我会跟他提。成与不成,看他自己造化,也看大人与他是否有这主从的缘分。”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陶君欣又问了问武馆经营、本地江湖势力等闲话,周平也捡着能说的答了一些。临别时,陶君欣留下一个装着些许银两的朴素荷包,说是“一点茶资,不成敬意”。实则是感念周平提供信息,也略有补偿他当年因正直受排挤之意。周平推辞不过,勉强收了。
离开平顺武馆,走在回衙的路上,陶君欣心中思量的更多。周平的拒绝在意料之中,周里的出现则是个意外。她需要一把刀,但也需要一个能看懂账目、理清钱粮的“眼睛”,和一个能查案断狱的“脑子”。赵文石,孙振……这些被排挤的吏员,她也必须设法接触。
只是,如何接触?明目张胆地去寻,必然打草惊蛇,也会让那些人处境更危险。需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回到县衙后门附近,还未进去,便见陶石在墙角阴影处焦急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低声道:“大人,您可回来了!衙门里出事了!”
陶君欣心中一凛:“何事?”
“您早上刚走不久,那被关在牢里的贼人,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看守的狱卒慌慌张张来报,张胥带着人急急忙忙赶去,又叫了郎中。现在里头乱成一团,海棠姐姐挡在后衙,说您有要事外出,让他们稍候,可张胥那些人堵在外头,嚷嚷着要见您,说是人命关天,那贼人要是死在牢里,怕是不好交代!”陶石语速极快,额头见汗。
灭口!陶君欣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动作好快!她昨日才扣押李有德,擒了那贼,今日对方就敢在县衙大牢里下手!是警告?还是想掐断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