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行》苦苦的青菜

5、第五章 政令难行，

　　约莫两刻钟后，张胥带着两个书吏回来，抱来几本新些的账册和几卷案宗。“大人，这是您要的账册和卷宗。库房……库房钥匙在此，只是管库的老王头今日告了假，不如明日……”

　　“无妨，”陶君欣打断他，对身旁侍立的陶勇道，“陶勇，你带两人，持钥匙，随张司吏去库房，按这账册所载，清点钱粮实数。记住，每一仓、每一库，皆要点验清楚，立下字据，请张司吏与在场诸位书吏画押为证。”

　　“是！”陶勇沉声应道，上前接过钥匙。他是行伍出身，身形魁梧，目光锐利，往那一站，自有一股迫人气势。张胥面色变了变，看向李有德。

　　李有德眉头紧皱：“陶大人，这……库房重地，让您的家仆去清点，恐怕于制不合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陶君欣淡淡道，“本官信得过自己带来的人。再者，张司吏与县衙书吏不也同去么？彼此监督，以防错漏，岂不更合制度？李大人，您说呢？”

　　李有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陶君欣不再理他，拿起张胥新取来的“积年未结案卷宗”翻阅。翻了几页，她抬起眼，看向李有德：“李大人，这就是全部了？去岁冬，东乡因水渠修缮款项、加征修河捐一事，引发民乱，数十乡民冲击县衙，此事卷宗何在？首犯虽诛，但事涉钱粮、民怨，其来龙去脉、涉及吏员、款项明细，难道无一字记录？”

　　李有德额头微微见汗，强笑道：“陶大人明鉴，那不过是些愚民受人煽惑，聚众闹事。首犯伏法，余众慑服，事已了结。些许琐碎记录，许是…许是归档时有所疏漏……”

　　“疏漏？”陶君欣放下卷宗，声音转冷，“冲击县衙，是为‘琐事’？款项不明，民怨沸腾，是为‘疏漏’？李大人，朝廷命官，牧民一方，当以民生为念，以法度为绳。如此大事，卷宗不清不楚，账目不明不白，你让本官如何接手？又让渔阳百姓，如何看待朝廷法度？”

　　她站起身，虽身形纤秀，此刻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本官奉旨牧守渔阳，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看来，交接之事，疑点甚多。为公允计，也为李大人清誉计，在钱粮、刑名诸事核查清楚之前，恐怕要委屈李大人，暂留渔阳了。”

　　“你…你待如何？”李有德也站了起来，色厉内荏。

　　“不如何。”陶君欣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清晰道，“李县令李有德，涉钱粮不清、刑案不明，交接之际，未能依制办妥。着即暂行看管于驿馆，非本官允许，不得擅离。一应文书账册，封存待查。本官将据实详文，上报州府及朝廷，请上官定夺。”

　　“陶君欣！你区区一女流，安敢如此！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岂可私自扣押！”李有德气得胡子发抖。

　　“无凭无据？”陶君欣冷笑一声，对外面扬声道，“带上来！”

　　陶勇早已听得动静，亲自将那昨夜擒获的窃贼拖了进来，扯掉堵嘴的布团。那汉子一见堂上情形，尤其是看到李有德和张胥，眼神躲闪，浑身发抖。

　　“此人，昨夜潜入本官宿处，意图盗窃官印文书。被本官护卫当场擒获。”陶君欣指着那汉子，目光如冰，“从他身上，搜出此物。”她将那一角带“李”字印记的碎银放在案上。

　　“李大人，张司吏，”她缓缓道，“此人作案手法熟练，目标明确，显非寻常毛贼。而这碎银印记……似乎颇有意思。不知二位，可有什么要解释的？或者说，需要本官将此人，连同这证物，一并呈交州府，请有司详查，看看是否与县衙某些人有关联，意图阻挠交接、构陷上官？”

　　李有德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那碎银，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胥更是两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不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堂上一片死寂。县丞、主簿等人目瞪口呆，噤若寒蝉。谁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县令，上任第一天，椅子还没坐热，便以如此凌厉的手段，直接扣押了前任，还扯出了盗印之事！

　　“李大人，”陶君欣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李有德，转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属官，“交接暂停。在州府回文之前，县务由本官暂领。诸位各安其位，若有玩忽职守、欺瞒上官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张胥，“莫怪本官，不教而诛。”

　　“陶勇，将此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将李大人‘请’去驿馆，好生‘照看’。”她特意加重了“请”和“照看”二字。

　　“是！”陶勇抱拳，声如洪钟，带着护卫，将面无人色的李有德“请”了出去，又将那窃贼拖走。

　　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交接，以陶君欣的强硬控制告一段落。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扣押李有德、震慑胥吏，只是立威的第一步。然而，政令若出不了这县衙二堂，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半日，陶君欣试图召集三班六房书吏，询问县务，分派职事，回应者寥寥。大部分胥吏要么推说身体不适，要么称手头有事，即便来的也是低着头，问三句答不上一句，眼神飘忽，态度敷衍。派陶勇带人去清点库房，更是遭遇了软钉子——管库的、看仓的，不是“钥匙丢了”，就是“账册一时找不到”，再不然就是“地方杂乱，需时间清理”。

　　李有德虽被看住，但他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和利益链仍在。这些胥吏，要么与他有牵连，要么被本地乡绅把持，要么就是单纯欺她女流、年轻，又是空降而来，根基浅薄，抱着观望甚至阳奉阴违的心思。
　　回到略显破旧的后衙官舍，海棠一边为她斟茶一边愤愤道：“大人，这些人也太可恨了！分明是串通好了，要给姑娘下马威！那库房，我看就是故意不让清点！”

　　陶君欣揉着眉心，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冷静。“意料之中。他们这是要给我个下马威，告诉我，在这渔阳县，没有他们配合，我寸步难行。”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拿捏着？”海棠急道。

　　“自然不能。”陶君欣放下手，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祖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多看，多听，少言。不惹事，不怕事。”

　　“陶安。”她唤道。

　　一直在旁沉默听候的陶安立刻上前一步：“大人。”

　　“你带两个人，换上便服，拿些银钱去城中茶楼酒肆，特别是码头、脚行、镖局那些地方，悄悄打听。”陶君欣声音压低，条理清晰，“着重问这几件事：近年来县衙里，有没有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走的吏员？特别是熟悉钱粮刑名的。还有去岁东乡民乱，到底因何而起？百姓对李县令，对县衙那些胥吏，尤其是户房张胥、刑房陈三这些人，风评如何？记住，只打听，不接触，更不要暴露身份。”

　　“是，大人，老奴明白。”陶安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他在陶家多年，走南行北，人情练达，做这等事最是合适。

　　陶安这一去，直到深夜方归。带回来的消息，让陶君欣的心情更加沉重，却也看到了一丝微光。

　　“大人，打听到了。”陶安声音低沉，带着赶路后的沙哑，“衙里原先确有几个硬骨头。一个叫赵文石的，原是户房资历最老的书办，精通账目，因不肯在去岁修河捐的账上做手脚，被张胥寻了个由头，赶出了衙门，如今只能在街上支个小摊给人写信。还有一个叫孙振的，是刑房老手，验伤查案很有一套，性子耿直，因坚持要重查一桩王姓乡绅牵扯的人命案子，得罪了刑房典吏陈三和王家，也被挤兑走了，现在在一家小镖局做趟子手，混口饭吃。还有个叫周平的老捕快，为人正派，为乡绅强占田地的事儿不平，被穿了小鞋，一气之下也辞了差事，如今开了个小小的武馆，勉强糊口。”

　　陶安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东乡民乱，百姓私下都说，是李县令和张胥等人，借修沽水河堤为名，加征捐税，中饱私囊。款项被层层克扣，河堤修得形同虚设，去年夏天一场不大不小的水，就冲垮了，淹了好些田地。乡民去县衙讨说法，反被诬为刁民，抓了几个领头的。这才激得众人闹了起来。后来州府派兵镇压，杀了两个带头的，这事才压下去。但百姓心里都憋着火呢，都说李县令和张胥等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另外，”陶安补充道，“城中三姓，王、李、赵，王家最是势大，与州府通判是姻亲；李家是地头蛇，田产最多；赵家则做着药材皮货生意，与北边有些来往。这三家与县衙胥吏，尤其是张胥、陈三，往来密切，县里大小事务，多半要先过他们的眼。百姓私下都说，这渔阳县，白天是李县令的，晚上是王老爷的。”

　　陶君欣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赵文石，孙振，周平……被排挤的良吏；去岁民乱，根子在贪腐；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胥吏与乡绅勾结……

　　“码头，镖局，武馆……”她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