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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交接拖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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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北地的黄土,将京城的繁华与料峭的风远远抛在身后。沿途景致从沃野平畴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植被茂盛,风里开始夹带湿润的水汽。陶君欣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褪去了最初的离愁与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谨慎。她时常翻阅那卷渔阳简报,或是摊开舆图,默默记诵山川地理、村镇方位。海棠知她心事重,一路小心伺候,言语也少了往日的活泼,多了几分稳重。陶安则不时指着窗外,低声讲述些南地风物人情,或提醒即将进入的州县有何需要注意之处。
护送她的八名陶府私兵,领头的叫陶勇,三十余五,沉默精干,是陶太傅早年部曲之后,忠心可靠。一行人晓行夜宿,尽量避开通衢大城,低调赶路。饶是如此,陶君欣女子之身赴任县令的消息,仍如长了翅膀,先于她的车马飞到了渔阳地界。途经最后一座驿站打尖时,那驿丞偷眼打量她的目光,已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抵达渔阳县界的前一日,天色向晚,他们在官道旁一处还算整齐的客栈投宿。此地已属渔阳辖下,但离县城尚有半日路程。客栈不大,住客寥寥。陶君欣吩咐一切从简,只要了干净上房与热水饭食。海棠伺候她梳洗用膳毕,便按惯例仔细检查门窗,又将随身紧要行李——特别是那只装着县令印信、告身文书及陶太傅所赠私印、名单的紫檀木小匣——放在床内侧暗处。
夜渐深,窗外风声呜咽。连日劳顿,陶君欣本已有些倦意,但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她想起祖父“多看多听少言”的叮嘱,也想起简报上“胥吏滑吏,需留意”的警示,了无睡意,索性披衣起身,就着桌上如豆的油灯,再次翻阅那卷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简报。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中,窗外风声似乎夹杂了一丝极不协调的窸窣。不是风声掠过低矮屋檐的呜咽,倒像是……夜行人的足尖极其谨慎地擦过屋瓦的微响。
陶君欣眸光一凝,迅速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透入一点惨淡的月光。她屏住呼吸,轻轻挪到床边,手探入枕下,握住了离京前父亲私下给她的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海棠睡在外间榻上,此刻似乎也察觉异常,传来极轻的翻身声。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木头断裂的脆响,来自窗户方向。不是大力破开,而是用巧劲、以薄刃之类的工具在拨动窗闩。
陶君欣的心跳骤然加快,但奇异的是,恐慌并未淹没她,反而有一股冰冷的清明自心底升起。来了。果然来了。尚未到任,便已迫不及待要给她这个“女流县令”一个下马威,或者说,一个绝无翻身可能的“意外”。
窗闩被彻底拨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无声地翻入室内,落地轻盈,显然身手不俗。黑影在黑暗中略微一顿,似乎在适应光线,随即目标明确地直扑床铺位置——那里,紫檀木匣的轮廓在微光下隐约可见。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木匣的刹那!
“嗤啦”一声,里间与外间之间的布帘被猛地扯开,海棠手持一根不知从何处摸来的门闩,用尽全力朝着黑影后脑砸下!几乎是同时,陶君欣也自床内侧弹起,并非扑向黑影,而是迅捷地挪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房门方向!
“哐当!” 瓷器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这是与隔壁陶勇等人约定的示警信号!
黑影显然没料到屋内之人不仅醒着,还有如此反应。他猛地侧身,险险避开了海棠那力道不足却气势汹汹的一击,门闩擦着他肩膀落下。但这一耽搁,外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吼。
“有贼!”
黑影见事不妙,毫不恋战,扭身便欲从原路翻窗逃走。然而窗口已然被另一个敏捷的身影堵住——正是闻声最先扑至的陶勇。陶勇不待黑影站稳,一拳直捣对方面门,势大力沉,带着行伍中锤炼出的悍勇。
黑影功夫不弱,矮身躲过,顺势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直刺陶勇肋下。陶勇不避不让,竟是以手臂硬格,“铛”的一声,短刀划过他小臂绑着的铁皮护腕,迸出火星。趁此间隙,陶勇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黑影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黑影痛呼一声,短刀脱手。此时,其余几名护卫也已赶到,瞬间将黑影制住,反剪双臂,压跪在地。
油灯被重新点亮。陶君欣已披好外衣,头发略见松散,但面色沉静,不见多少惊惶。她走到被押跪在地的黑影面前。这是个身形精瘦的汉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摘下他的面巾。”陶君欣声音平稳。
陶勇一把扯下黑色面巾,露出一张平凡无奇、扔进人堆便认不出的脸,约莫三十上下,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却紧抿着嘴,眼神躲闪。
“谁派你来的?”陶君欣问。
汉子梗着脖子,不吭声。
陶勇手下用力,汉子疼得额头冒汗,却仍咬牙道:“没人指使!小人…小人不过是见这客房似乎住着富家女眷,起了贪念,想来…来捞一票…”
“贪念?”陶君欣微微挑眉,走到床边,拿起那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县令印信、告身文书等物完好无损。“深更半夜,潜入官驿客栈,不偷金银细软,直奔这不起眼的木匣。你这‘贪念’,倒也别致。”
汉子语塞,眼神更加慌乱。
“搜身。”陶君欣吩咐。
陶勇迅速在汉子身上摸索,除了一些散碎铜钱、火折子等杂物,并未发现明显线索。但当他撕开汉子内衫衣角时,一小块硬物掉了出来。
是一角碎银,成色普通,但边缘有被刻意锉过的痕迹,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印记,似是个“李”字。
简报中提及的李姓乡绅?
陶君欣拈起那角碎银,对着灯光看了看,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汉子,对陶勇道:“堵上嘴,捆结实了,单独看管,明日押入县衙。小心些,莫让他‘意外’死了,或是跑了。”
“是,大人!”陶勇肃然应命,指挥手下将人拖了出去。
一场风波暂歇。海棠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姑娘,您怎知今夜会有贼?还敢……” 她想起姑娘方才冷静砸壶示警、又直面贼人的样子,又是害怕又是骄傲。
“我不知道,”陶君欣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木匣冰凉的表面,“只是凡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祖父说过,不惹事,不怕事。他们既已将事惹上门,我们接着便是。”
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风呼啸着,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崎岖。“明日入城,怕是有好戏看了。”
翌日清晨,一行人早早启程。那被擒的窃贼被堵了嘴,蒙了头,捆得像粽子一般塞在装载杂物的马车里,由陶勇亲自看押。陶君欣换上了那身月白常服,发髻一丝不苟,只簪了那支白玉簪,洗净铅华,却自有一种清冷端凝的气度。
午时前后,渔阳县城低矮的土黄色城墙已映入眼帘。城门处有寥寥几个懒散的兵丁把守,见到这队车马,尤其是见到从马车中下来的、帷帽轻纱后明显是女子身形的主人,俱是瞪大了眼,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前盘查或引导。
早有得了信的县衙胥吏在城门内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团圆脸、留着两撇细须的中年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吏服,见陶君欣下车,忙小步上前,脸上堆起过分热络的笑容,深深一揖:“渔阳县户房司吏张胥,率衙内诸人,恭迎县尊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他口称“大人”,语气却无多少恭敬,目光飞快地扫过陶君欣全身,尤其在看到她年轻姣好的面容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算计。
“有劳张司吏久候。”陶君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直接去县衙吧。”
“是是是,县尊请,车马已备好。”张胥连忙侧身引路,一边絮叨着,“李县令…哦,是前县尊李大人,已在衙内候着,一应文书账册皆已备齐,只等大人查验交接。”
县城不大,街道狭窄,房屋较高,行人衣着朴素,面带菜色者不少。见有车队经过,尤其是当中一位明显是官家小姐打扮的年轻女子,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断飘来。
“看,那就是新来的县太爷?真是女的……”
“啧啧,京城来的大小姐,跑咱这穷地方做官?怕不是来耍子……”
“嘘,小声点!听说厉害着呢,昨夜在城外客栈抓了个贼……”
“抓贼?怕是做样子吧?这细皮嫩肉的,能管得了什么事……”
陶君欣恍若未闻,端坐车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将民生凋敝、人心浮动之态尽收眼底。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算是城里最“气派”的建筑,却也斑驳陈旧,门前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大半。李县令,一个五十来岁、面色虚浮、眼袋深重的官员,穿着洗得发白的七品官服,已率领县丞、主簿等寥寥数位属官,在仪门前等候。见陶君欣下车,李县令上前几步,脸上挤出标准的官场笑容,拱手道:“下官李有德,恭迎陶大人履新!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
“李大人有礼。”陶君欣还了半礼,态度不卑不亢,“劳李大人与诸位久候,本官心中不安。既已到此,便先办交接吧,也好让李大人早日回州府交卸。”
李有德笑容不变:“陶大人勤于公务,下官佩服。请,二堂已备好茶水,账册文书也已齐备。”
众人移步二堂。堂内还算整洁,但家具老旧。双方分主宾落座,李有德吩咐人抬上几大箱账册文书,又有小吏捧上印盒、钥匙等物。
“陶大人,”李有德指着那些箱笼,“此乃渔阳县近三年之钱粮总册、刑名案卷、仓廪记录、户丁黄册等,皆在此处。印信、钥匙在此,请大人验看。”
陶君欣示意海棠接过印盒钥匙,自己则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某年某月的粮赋收支,看似条理清楚。她又换了刑名案卷,卷宗厚厚一叠,有些纸张边缘已磨损。
“李大人,”陶君欣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李有德,语气平和,“本官初来乍到,于县务尚不熟悉。交接之事,按制需逐一清点核验。尤其钱粮、刑名,关乎国计民生,更不可有丝毫马虎。可否请李大人,将库房现存钱粮实数,与账册比对?再将积年未结之案,特别是去岁冬涉及民乱之相关卷宗,调出细查?”
李有德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这个自然,下官已命人准备。只是……”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之色,“陶大人有所不知,渔阳地僻民穷,去岁又遭了灾,钱粮账目繁冗,库房也有些杂乱。至于刑名案卷,积年陈案颇多,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理清。大人初到,不若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这些琐事,容下官与衙内书吏慢慢为大人分说清楚?”
“慢慢分说?”陶君欣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大人,朝廷制度,交接需明。本官既奉旨接印,自当即刻厘清责任。若有不明之处,岂非辜负皇恩,亦有负渔阳百姓?李大人归心似箭,本官理解,但还请李大人行个方便,今日便在此,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将紧要事项交割明白。若账实相符、案卷清晰,李大人自可安心离去。若有不明之处……也好趁李大人在时,当面请教,免得日后生出误会,于李大人清誉有损。”
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堂上气氛顿时一凝。县丞、主簿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张胥等胥吏则偷偷交换着眼色。
李有德脸色微沉,干笑两声:“陶大人言重了。既然如此……张司吏,你去,将库房钥匙取来,再将去岁至今的钱粮出入细账,以及……嗯,那几桩未结案的卷宗,一并取来,请陶大人过目。”
“是。”张胥应声退下,脚步略显匆忙。
等待的间隙,陶君欣端起粗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粗劣,她面色不变。心中却如明镜: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甫一上任,便如此咄咄逼人,直指要害。拖延战术失效,此刻必是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