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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祈渔节 ...

  •   李璟将大氅解下递与宫人,整了整衣袖,随引路的太监穿过回廊,步入御书房。

      炭火将室内烘得暖融,皇帝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立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渔阳送来的闪山石。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肩头,那石头在他指间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璟儿来了。"皇帝头也未回,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松弛。

      "儿臣参见父皇。"李璟行礼,姿态利落。

      皇帝转过身,将那枚闪山石搁在案上:"渔阳的矿务,陶君欣办得极好。沈文渊今日在朝堂上把她好一番夸赞,说她以女子之身,数月间便勘出矿脉,解了国库燃眉之急。"他看向李璟,目光深邃,"日后,此女是你的一大助力。"

      李璟眉梢微动:"父皇是说——"

      "朕说的是实话。"皇帝踱步到龙椅旁,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她有太傅庇护,有三品大员的父亲在朝中呼应,更有如今这矿务之功。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只是——"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几分:"她如今有些恃功轻狂,行事未免张扬了些。"

      昭德公主李璟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无伤大雅。她自出生便身份贵重,有些傲气在所难免。儿臣看中的是她的本事,不是她的脾气。"

      皇帝点点头,脸上的松弛之色却渐渐褪去。他走回龙案后坐下,从案上抽出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

      "风月楼一事,你办得很好。但朕要你知道——"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据点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才是你的考验。"

      李璟展开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瞳孔微缩。

      "若你连这点暗处的魑魅魍魉都收拾不干净,朕传位于你,也自有大臣弹劾于你,说你德不配位。"皇帝一字一顿,"到那时,你坐不稳这个位置,我朝基业,便可能毁于一旦。"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

      李璟将密报折好,放回案上。她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声音平静而笃定:"父皇放心。儿臣会全力追查,定会在继位前,将这危险清除干净。"

      皇帝凝视她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挥了挥手:"去吧。"

      李璟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一缕阳光穿过纱窗,斜斜地射在书案上。金色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芒。

      她端坐在案前,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在纸上,利落地批下一个"准"字。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矿洞每日的出石量、妇孺工匠的工钱名册、运往京城的押运单,桩桩件件,密密麻麻。她看得极快,朱批落纸,笔锋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几个妇人正数着刚领来的工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远处,小阳山的矿洞前,运石料的牛车来来往往,扬起细细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陶君欣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重新提起笔,在下一本公文上落下批注。

      那枚从渔阳山腹中挖出的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案头的一个小木匣里,偶尔被阳光照到,便泛起一片细碎的星芒,和她的朱批一起,亮得理直气壮。

      这日正是祈渔节,天公作美。连着几日的朔风忽然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擦亮的铜镜,远处的渔船桅杆在晨光中影影绰绰,像是天地间随手点了几笔墨。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常服,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远看与寻常人家的姑娘并无二致,若非眉目间那股子从容气度,谁也认不出这是渔阳县的县尊大人。

      县衙门口,早已搭起了临时的棚子。一袋袋粟米码得齐整,黄澄澄的米粒在麻袋里泛着温润的光。这些都是今晨从海神庙请下来的供米——按照渔阳的老规矩,祈渔节这日,海神庙中的供米会分与百姓,虽每人只得小小一袋,却是海神赐福的意思,谁家领了,便算得了来年的平安符。

      "县尊大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排着长队的百姓纷纷转头。陶君欣走下台阶,亲手捧起第一袋粟米,递给排在队首的一位白发老妪。

      "阿婆,今年风调雨顺。"她笑得温和。

      老妪颤巍巍地接过,眼眶一下子红了,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县尊大人体恤",惹得后面的人也跟着抹眼角。

      陶君欣一袋一袋地发,发到后来,手都酸了,可她没停。队伍很长,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男女老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发现不少年轻姑娘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她们自己从未敢想过的模样。

      发完最后一袋粟米,已是日头偏西。

      陶君欣回到后堂,灌了一大口茶,长舒一口气。她命人将今日所见画了下来——县衙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百姓捧着米袋时脸上的笑,还有远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心想这便是渔阳的底色了:苦过,却始终盼着好日子。

      暮色四合时,祈渔仪式正式开始。

      海神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几条龙灯率先翻腾起来,金鳞在渐暗的天色中闪闪发亮,舞龙的小伙子们赤着上身,汗珠在皮肤上滚落,嘴里喊着号子,震得地面都跟着颤。龙灯之后,是成群的孩童,人手一盏鲤鱼灯——红的、金的、青的,纸糊的鱼身里点着蜡烛,摇摇晃晃地穿梭在人群间,像是一河活鱼游进了渔阳。

      陶君欣站在庙前的台阶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队伍的正中,十六个壮汉抬着海神雕像,步履沉稳,一步一叩。雕像后面跟着一队"虾兵蟹将"——那是百姓自发装扮的,有的头顶螃蟹壳,有的身披稻草编的鱼鳞甲,滑稽又庄重,惹得围观的人又笑又拜。最有趣的是队伍末尾,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有样学样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作揖,磕得额头都红了也不肯起来。

      她命人将这些画了下来。画师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龙灯的鳞片、鲤鱼灯的烛光、海神雕像的面容,一笔一笔地落定。陶君欣站在画师身后看着,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为官者毕生所求。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人群渐渐散了。

      小巷中早早备好了水龙,那是几架木制的水车,祈渔节的最后一出。传说海神喜欢热闹,百姓便以水压火、以水祈福,将一年的晦气冲入海中。水龙启动的瞬间,水花四溅,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孩童们尖叫着躲闪,又忍不住凑上去淋一身的水,大人们笑着骂着,却也不去拦。

      陶君欣没有去凑水龙的热闹。她回到县衙后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在案上摆了三炷香、一碗清水、一条新编的草绳——那是今早一个渔家老汉送来的,说是按老规矩编的,能镇海浪。

      她点了香,对着窗外大海的方向拜了三拜。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香炉里的青烟吹得歪歪斜斜,像是大海在回应她。

      陶君欣看着那缕烟。

      "海神,"她对着虚空低声道,"您保佑渔民风平浪静,希望这渔阳年年富足。愿天下女子堂堂正正地活。"

      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一漾一漾的,像是整片大海都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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