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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宴饮风波, ...

  •   京中,陶府。

      正厅里暖香浮动,张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面前摊开的正是陶君欣派人从渔阳送回来的祈渔图。画上龙灯翻腾,孩童嬉笑,海神庙前烟火缭绕,一笔一墨里都透着鲜活。

      "这丫头,倒是会画。"张氏嘴角压不住地翘,指尖轻轻抚过画上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蓝色身影,虽只画了个侧影,可那身形气度,张氏一眼就认出是自家女儿。

      陶父从书房踱步过来,看了一眼,捋须笑道:"这画上的百姓神情,比那些名家画的市井图还要生动几分。欣儿在渔阳,倒是过得自在。"

      "自在什么,那是她本事。"张氏嘴上这么说,眼底的骄傲却藏都藏不住。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把府里最好的绣娘叫来。这幅画,我要绣成十二扇屏风,摆在花厅里,下回那些夫人小姐们来串门,人人都给我看看。"

      大丫鬟忍着笑应了,心里却明白夫人的心思,自家姑娘在渔阳干出了一番事业,夫人这是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呢。

      渔阳的光景与京城全然不同。

      京城的树早已枯了叶子,枝干枯瘦如铁,可渔阳的草木却常青。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虽不如春夏时茂密,却仍是深绿色的,在暖洋洋的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

      窗外传来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桂花糕——新出锅的桂花糕——",声音穿过庭院,穿过回廊,悠悠地飘进后堂。

      陶君欣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中那棵老槐树上,不知思量何事,良久,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歇歇眼,来尝尝这甜汤。"

      海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红。她将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一碗粉白甜汤,上面堆着一撮桂花,旁边是一碟精致的点心,做成小鱼的模样,憨态可掬。

      "我特意向张嫂学的,"海棠将甜汤端到她手边,有些得意。

      陶君欣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鱼点心的眼睛是用黑芝麻点的,俏皮得很。

      她抿了一口,甜汤温润,椰香裹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连日批阅公文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些。

      海棠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大人方才在看什么?叹什么气?"

      陶君欣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碗,目光又飘向窗外那棵槐树,半晌才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京城的槐树,这时候该光秃秃的了。"

      海棠了然。

      "大人,今早沈大人又派人送了信来,说第二批闪山石的押运路线已经定好了,想请大人确定。"

      陶君欣点点头,将碗底最后一口甜汤喝完,放下碗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知道了。"她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海棠一眼,"那点心,做一份送去沈大人府上,他一个人住在县衙别院,也太冷清了些。"

      海棠应了,转身出门时,听见身后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着窗外小贩渐远的吆喝,融进了渔阳这个湿热的午后。

      窗外的槐树窸窸窣窣的,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

      “红玉,让小丫头们把落了的叶子堆到树下去,东飘一叶,西落一片的,瞧着难看。”张氏收回视线,舀了一勺莲子汤送进嘴里。

      张氏办了个秋日宴,府中各人忙得脚不沾地。前厅的陈设更是翻来覆去地改。那十二扇《祈渔图》绣屏头一日便摆了上去,张氏还不放心,命人将屏风的朝向调了三回,最后定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客人一进来,第一眼准能瞧见。

      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张氏特意挑了湖蓝色纱罩的灯,与画中陶君欣那日的衣裳同色。大丫鬟私下跟陶君欣的奶娘嘀咕:"夫人这是把大人绣进了灯笼里。"

      宴会当日,未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礼部尚书的夫人携女到场,工部尚书的夫人与女儿同行,太仆寺卿的夫人身边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后头还有几位夫人,虽品阶略低,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满厅珠翠环绕,脂粉香气混着暖炉的炭香,熏得人微醺。

      众人落座后,茶过三巡,正戏才登场。

      张氏依着父亲所说,今日借设宴之机。宣布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有力,压得满厅落针可闻。

      "父亲要在陶府内开办学堂,只招收女学生,名额三十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几位年轻姑娘面露喜色,几位夫人却面面相觑。

      张氏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所学内容,是算术、地理、格物之学。"

      礼部尚书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太傅此举,实乃开风气之先!我家那丫头,正愁没个正经学处,我第一个给她报名!"

      工部尚书夫人也不甘落后,忙道:"我家那个也是,整日在家翻她哥哥的课本,被我骂了多少回。如今有了太傅的学堂,可算有了名正言顺的去处!"

      两位夫人的表态,满厅人都听明白了。礼部、工部,皆是保皇一党。皇帝有意提拔女官,他们这是抢着表忠心呢。有了这两家带头,其余夫人也纷纷开口,一时之间,报名之声此起彼伏。

      张氏坐在主位上,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单纯的学堂,分明是爷孙二人联手,在京城为女子撕开的一道新口子。

      正热闹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昭德公主驾到——"

      满厅的人又是一惊,纷纷起身。李璟一袭织金锦袍,腰悬长剑,大步走进花厅。她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手里捧着托盘,上覆明黄绸布。

      李璟径直走到张氏面前,微微颔首:"张夫人准备接旨吧。本宫今日为陛下所遣钦差。"

      她示意内侍上前,揭开绸布,托盘上是一方御赐的紫檀木匣,匣中是一枚赤金令牌并一卷圣旨。

      "陛下口谕:渔阳县令陶君欣,勘矿有功,充裕国库,特赐赤金令牌一枚,准其遇急事可直奏天听。另赏绸缎五十匹、白银一千两,加正六品衔,仍留渔阳协理矿务。"

      满厅哗然。

      正六品!从七品到正六品,不过数月之功,这升迁速度,满朝文武都找不出第二个。

      张氏眼眶微红,口称:"谢陛下隆恩。"

      李璟嘴角微挑,目光扫过满厅的夫人小姐们,最后落在那十二扇绣屏上,看着画中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蓝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张夫人快请起,静渊在渔阳之功令陛下龙心大悦。听闻府上要办学堂,父皇欲亲自题字,待装裱完成,本宫定亲自送来府中。"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说罢,她一拱手,转身离去。大红衣袂在门廊处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公主走后,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犹豫的夫人,此刻交换着眼色,低声商议起来。片刻后,京兆尹的夫人率先起身,笑着对张氏道:"张姐姐,我家那丫头笨是笨了些,可我瞧着太傅的学堂是件大好事,能不能也给她留个名额?"

      紧接着,又有两个夫人开口,言语间皆是恳切。

      张氏一一应下,心里却记着另一桩事。

      张氏送客回来,对自己的丈夫说:"今日宴上,我瞧见市舶使夫人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脸色不太好看。" 陶衡遇笑着说:"她走她的,咱们做咱们的。"

      闲暇时,几位夫人聚在暖阁里喝茶闲话。太傅的学堂自然是绕不开的话题。

      "说句实话,"夫人端着茶盏,压低了声音,"我倒不是不想让丫头去。只是这学堂学的东西,算术、地理、格物……那哪是寻常女儿家该学的?我家那孩子,能学会针线女红,我就已经烧高香了。跟陶县尊比?那可是天上的星,我们凡人够不着。"

      众人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另一位夫人接话,"我家那个连《女诫》都背不利索,还学格物?我怕她把厨房炸了。"

      又有人道:"太傅的学堂是好,可那三十个名额,得是什么资质的孩子才配得上?咱们做母亲的,只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嫁个好人家,学会管家理事便够了。至于功名仕途……那是陶县尊那样的奇女子才走得了的路,咱们凡夫俗子,还是别想了。"

      暖阁里茶香袅袅,夫人们的闲话一句接一句。她们口中推辞的理由各不相同,可骨子里的意思却是一个,陶府的学堂珍贵是珍贵,可那不是给寻常女儿家走的路。

      十月十二日。

      陶太傅步入学堂。三十名学生端坐案前,屏息凝神。太傅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手中只拿了一卷竹简,往学生面前一站,便开口道:

      "今日第一课,学算。"

      太傅翻开竹简,第一题便是一道海船载重的应用题,涉及容积、载重、潮汐涨落的计算。满屋子姑娘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握笔的手在发抖。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这道题,是陶君欣从渔阳寄回来的。

      当晚,礼部尚书府。

      "爹,今日太傅来了学堂,教了算学,我一道题也没算出来!"女儿红着眼眶跑进书房。

      尚书放下笔,笑了笑:"太傅今日竟亲自去了学堂?陶太傅的课岂是轻松的?你慢慢学便是。陛下有心让女子入仕,你若能学出些名堂,将来未必没有出路。"

      女儿愣住了:"入仕?女儿也能做官?"

      "陶君欣不就是女子为官么?"尚书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世道,是在变了。"

      “尚书放下笔,看着女儿:"太傅今日亲自去学堂,你可知为何?"女儿摇头。"因为是陛下让他教。可不是教几个姑娘认字那么简单了。"

      窗外,京城枯瘦的枝干在夜风中摇晃,地底的根,已经悄然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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