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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前路灿灿 ...

  •   十日后,沈文渊亲自押送着第一批闪山石离了渔阳。

      三十口沉甸甸的木箱,每一口都垫了软绒。那石头在箱子里泛着细碎的星芒,连押运的士兵偶尔掀开箱盖查看时,都要忍不住多瞧两眼。

      一路北上,入京那日,正赶上三日一次的大朝会。

      金銮殿上,沈文渊出列禀报。

      他双手捧着那匣从渔阳带来的闪山石样本,跪在丹墀之下,将小阳山矿脉的探勘经过、闪山石的发现、以及初步估算的储量,一一奏明。

      "……据老臣与矿匠估算,渔阳闪山石若全部开采完成,至少可换白银十万两以上。"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此乃陛下圣德感化、陶县尊治理有方之故。"

      殿中一时哗然。

      十万两。

      户部侍郎第一个红了眼,出列躬身道:"陛下!十万两白银,可补国库亏空!陶县尊以一女子之身,赴任不过数月,便有此等功绩,实乃——"

      "实乃朝廷之福。"皇帝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身着明黄常服,眉目间尽是畅快。自登基以来,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哪一样不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如今渔阳一县,竟能凭矿务解此燃眉之急,如何不喜?

      "沈爱卿,"皇帝身子微微前倾,"陶君欣此人,朕记得。当初朝中不少人反对,说女子为官有违祖制。如今看来,朕没有看错人。"

      沈文渊伏在地面上,额头触地:"陛下明鉴。陶县尊在渔阳,开矿、募工、安民,桩桩件件皆有章法。尤其是招募妇孺一事,起初老臣尚存疑虑,如今看来,正是她这一着,使得闪山石得以顺利开采。若非那些身形灵便的妇人入得狭窄矿洞,此等珍物,只怕还要在山腹中埋藏许久。"

      这番话,他说得心平气和,没有半分勉强。

      可殿中几位曾反对过陶君欣任职的大臣,此刻却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赏陶君欣缎匹二十匹、白银五百两,加七品县令衔,仍留渔阳协理矿务。又命沈文渊速速回任,督办闪山石开采事宜,务必在年内将首批成品运抵京城。

      退朝后,沈文渊走出宫门,冬日的阳光打在脸上,暖得有些晃眼。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西市一家老字号的茶楼,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坐在临窗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地喝。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沈文渊遣退了随从,独自坐在案前,他想写一封公函,交代闪山石后续的开采细则。可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团,他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穿钱的红线早已褪色。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最后一面,她从袖中取出这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说不要,她笑着按住了他的手:"这是书院后头那棵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当年你我说好,谁先考上功名,这钱就归谁。如今你做了官,我……我到底是没有考成。"

      他握着那枚铜钱,指节发白。

      他缓缓闭上眼,耳边又响起了梦里她的声音——

      "你是长辈,怎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计较?"

      "你莫要把对这世道的怨气,撒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如果我和她有一样出身,你我二人如何相识?"

      他睁开眼,烛火已经燃到了底,灯芯"啪"地爆了一下,屋子里暗了暗。

      他忽然明白了。陶君欣不是苏晴。

      陶君欣有太傅的庇护,有三品大员的父亲,有皇帝的圣旨。她不必女扮男装,不必隐姓埋名,不必在病榻上才敢说出真相。她堂堂正正地穿着官服站在人前,堂堂正正地领着百姓开矿致富。

      而他妻子,若有那样的出身——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铜钱,掌心被硌得生疼。

      那股恨意又涌了上来,和十六年来每一次一样。可这一次,恨意之后,跟着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不能让妻子的悲剧,变成他对这世间所有女子的偏见。陶君欣走的是一条妻子生前想走而走不了的路,他该——

      他该帮她。

      沈文渊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这一次,笔尖没有犹豫。他在纸上写下:

      "君欣贤侄如晤:京中朝会已毕,陛下龙颜大悦。闪山石一事,户部估价甚高,开采之事刻不容缓。吾观矿场所需,妇人少年确为不可或缺之力量,此前多有刁难,实乃老夫之过。此后矿务调度,汝可全权处置,老夫惟愿协力同心,不负圣望。沈文渊手书。"

      写罢,他吹干墨迹,折好,唤来随从:"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渔阳县衙。"

      随从领命而去。

      沈文渊独自在灯下又坐了许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书院里的夜晚,苏晴坐在石桌旁,指着远处的灯火说:"文渊,你看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多好看。若有一日,天下女子都能像那些灯火一样,各自亮着,该多好。"

      他当时笑她痴人说梦。

      如今,渔阳的山肚子里,有一群妇人正举着矿灯,在狭窄的洞穴里抠出闪着星芒的石头。她们也许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正是当年那个女子梦寐以求的,靠自己,堂堂正正地,亮着。

      沈文渊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看到了吗?这世道,总算是在变了。"

      窗外,月亮很亮。白晃晃的月光打在脸上,和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他没有躲。

      翌日,官道旁的枯柳上落了一层薄白霜,马蹄踏过冻硬的路面,溅起细碎的冰碴。沈文渊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渔阳方向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手里捧着一卷《水经注》,心思却不在书上。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轻响。

      沈文渊撩开车帘,眯眼望去。

      官道正中,一队骑兵正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当先一人骑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身着大红织金麒麟服,外罩狐腋裘,腰悬长剑,发束金冠。那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寒光逼人。

      她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个个甲胄鲜明,鞍侧挂着弓弩,马背上还驮着几个用黑布罩住的笼子——隐约能听见里头有活物在挣扎。

      沈文渊忙命车夫靠边停车,自己整了整衣冠,下车立在道旁,躬身行礼。

      李璟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沈大人。回渔阳?"

      "回殿下,正是。"沈文渊直起身,

      李璟道:"渔阳的矿务,劳沈大人费心了。那陶君欣是个难得的人才。"

      她说完,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从沈文渊身侧掠过。亲卫队紧随其后,卷起一路尘土。

      沈文渊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远去,直到马蹄声消失在尽头,才缓缓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三月前,李璟押送鬼哭屿军师回京的途中,黑衣人来势汹汹,出手狠辣,刀刀致命。起初李璟以为他们是来劫囚的,可看着看着便觉出不对劲来:那些人砍向那军师的刀,比砍向护卫的更狠、更准,生怕他活着到京城。

      黑衣人最终没能得手,李璟的人将囚车护住。可军师也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左腿被砍断了一截。

      李璟钻进地牢,地牢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公主来了,他们连忙让开。

      地牢里昏暗潮湿,角落里扔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鬼哭屿的军师。

      他没死。

      李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军师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她,嘴角扯了扯,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又带着几分解脱。

      "公主殿下……好手段。"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风月楼……要我死……"

      "他们怕你说出去。"李璟语气平淡。

      "是……"军师喘了两口粗气,"他们怕我说出……练兵的地方……"

      李璟眸光一凝。

      军师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几处风月楼秘密练兵的据点,借着商号之名掩人耳目,实则日夜操练死士。他每说一处,气息便弱一分,说到最后,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

      李璟亲自带兵,以剿匪之名,逐一端掉了那些据点。有的岛上不过十几人,有的岛上却有上百号死士。她不费太多周折,因为这些据点本就各自为战,彼此之间并无联络,被端掉一个,其余的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棘手的一处,岛上竟藏了三百余人,还备有弩机和少量火器。李璟命战船封锁海面,岸上弓弩手列阵,火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岛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仓皇登船欲逃,却被埋伏好的官军战船撞翻。海面燃起滔天大火,浮尸与断裂的船板随波逐流,焦糊味三日不散。

      李璟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大氅猎猎作响。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火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风月楼不过是冰山一角。那双看不见的手,还在暗处蠢蠢欲动。

      海面上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缕黑烟袅袅升起,像是在替那些亡魂做最后的祭奠。

      “殿下,陛下宣您入宫。”公主府中有宫人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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