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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沈文渊其人 ...

  •   我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将熄未熄,映得这满屋的书卷都笼了一层昏黄。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和那年书院里的声音,竟是一模一样的。

      我今年五十一了。

      五十一岁的人,按道理来说该是心如止水、万事不萦于怀的年纪。可偏有些事,越老越清晰,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清晰得让人夜不能寐。

      我年少时读书,是在幽州的白鹿书院。

      那地方春来柳絮满院,夏日蝉声如沸。我十五岁入院,性子孤傲,不喜与人周旋,同窗中真正说得上话的,不过一二人。苏秦是其中之一。

      苏秦年长我一岁,生得清瘦,眉目疏朗,说话不疾不徐,却句句有见地。我们常在书院后头的石桌旁对坐,一壶茶,几卷书,从经义策论聊到天下大势,从朝堂得失聊到边关烽烟。他读书比我多,见解比我深,我那时心高气傲,能让我真心服气的同窗,独他一个。

      他曾拍着我的肩说:"文渊,你我当一同赴考,同榜登科,将来在朝堂上,也做个彼此照应的知己。"

      我大笑着应了。

      那是我少年时最明亮的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苏秦不是苏秦。

      书院里出了事。有人揭发,说苏秦实为女子,本名苏晴,是顶替了她已故兄长的身份入的学。

      我记得那天书院掌教把我叫去,面色铁青,问我是否知情。我站在那间我无数次进出请教学问的屋子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掌教说,苏家原有一子一女,兄长苏秦去岁赴考途中染急病亡故,苏晴便女扮男装,顶了兄长的学籍继续读书。

      “她为何要顶替其兄?”我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掌教不答,只说苏晴已被逐出书院,让我好自为之。

      我站在书院门口,看着她被人带走的背影——那身青衫还是我们一同在集市上挑的,心里翻涌的竟不是同情,而是被欺骗的愤怒。我沈文渊平生最重一个"诚"字,她与我朝夕相对数年,竟从未吐露半分真相。知己?知己便是这般欺瞒的么?

      我转身回了书院,没有去送她。

      后来她托人带过几次信,我一封都没有回。

      年少时的决绝,如今想来,不过是懦弱换了个好听的名目。

      我三十五岁那年,任太仆寺卿。

      官职不大不小,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我未曾娶亲,旁人问起,我只说一心向学,无意家室。其实心里清楚,不过是再没有遇到一个能让我如当年对苏秦那般,愿意倾心相交的人。

      那年初冬,一个陌生的青衣小厮找到我的府上,递来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是苏晴写的。

      她说自己病重,时日无多,想见我最后一面。地点约在书院附近那家我们常去的老酒楼。

      我捏着那封信,在书房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原谅了当年的欺瞒。不去,便是彻底斩断这半生的牵绊。我反复思量,心里头两个声音吵个不停。一个说,她骗了你,你何必去见一个骗子。另一个说她快死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么?那声音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最终我还是去了。

      醉仙居还是老样子,楼梯吱呀作响,二楼临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

      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昔日那双清亮的眼睛如今蒙了一层灰翳。她穿了件素净的棉袍,不再是当年的青衫,可那眉目间的神情,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还是那个苏秦,还是那个与我谈天说地的知己。

      "文渊,"她笑了笑,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坐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店小二上了酒菜,我们沉默地对坐了片刻。窗外是那条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街,街对面就是书院的围墙。

      "当年隐瞒身份进入书院,实在为形势所迫。"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本来进入书院的是我兄长。他遇急病死了,家中只余我与母亲二人。族中对父亲留下的田产虎视眈眈,若知家中再无男丁,那些产业顷刻便会被瓜分殆尽。无奈之下,我只好假扮兄长,继续学业。"

      她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在书院中与你引为知己,实在是我这不快的一生中唯一的幸事。"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愧疚,有怀念,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释然。

      "如今我半只脚踏进棺材,只是仍有些放不下当年,便想要厚颜请你原谅我。"

      我握着酒杯,手有些抖。

      "为何当年不写信告诉我?"我问。"你若有难处,我必定会帮你。"

      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当年你父亲病重,我如何能麻烦你呢?"

      我怔住了。

      我父亲确实在我入仕后不久便病倒了,缠绵病榻两年,我四处求医问药,心力交瘁。她竟是知道的。

      "你这傻子。"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说了许多话,把这些年各自经历的事一件件倒出来,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一口气填满。她告诉我她被逐出书院后如何带着母亲辗转谋生,如何在乱世中独自撑持一个家。我告诉她我这些年做过的官、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说到最后,酒尽了,菜凉了。她站起身,向我深深一揖。

      "文渊,多谢你来。"

      我扶住她,触到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忽然想起那年书院里,她拍着我的肩说"你我当同榜登科"的样子。

      那之后的一年里,我们开始通信。

      起初是简短的问候,后来渐渐长了。她说她的生活,我说我的公务。她的信里偶尔会夹一两句旧事——"还记得书院后头的那棵老槐树吗""那年的柳絮落了我一身,你笑我像个雪人"。读着这些,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读书论道的年纪。

      她的信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我知道她的身体在走下坡路。

      最后一封信,她过了很久才回我。

      信很短。她说春日正好,想请我去湖上走一走。

      我握着那封信,在案前坐了半宿。

      第二日,我们上了游船,虽然是春天,但是湖上光秃秃的。

      她说,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回我,毕竟你正值壮年。

      我们去官府领了婚书。

      手续办得很顺利,幸好当年没有将身份也一并销去,户籍上苏晴的名字还在。我三十五岁,她三十六岁。两个人都不再年轻,却像两个初涉情事的少年,笨拙而郑重。

      婚后不过两月,她便走了。

      走得很安静。那日清晨我起身,发现她已经没有呼吸。她的手还是温的,像是刚睡着。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哭。不我只是一遍遍想,若她早些告诉我真相,若我当年不那么决绝,若这世间对女子宽容一些,我们是不是能多些时日?

      可这世间没有"若"。

      这些年,我时常在夜里想起她。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在书院中与你引为知己,实在是我这不快的一生中唯一的幸事。"

      我不快的一生中唯一的幸事,又何尝不是她呢?

      我时常想,为何这世间不能给女子一条活路?她有那样的才学,那样的见识,若生在男子身上,何至于此?何至于要女扮男装、顶替兄长、隐姓埋名,何至于要在病重时才能见到知己最后一面?

      这世道,对女子太薄了。

      今年我五十岁。

      皇帝下了一道旨,遣陶太傅的孙女陶君欣赴渔阳县任县令。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消息是门房传进来的,我听完,沉默了许久。

      一个女子,做县令。

      我走到妻子的牌位前,带了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喝了。

      酒很烈,烧得喉咙生疼。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眼前发花,喝到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恨。

      我恨她生不逢时。她若有陶君欣那样的出身太傅的孙女,门第煊赫,何至于要假扮男儿、何至于要隐姓埋名、何至于要在三十五岁弥留之际才敢说出真相?她若有那样的背景,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读书、入仕、做官,她也可以意气风发地站在朝堂上,而不是死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身边只有一个嫁给她两个月的丈夫。

      我醉倒在牌位前,醒来时天已大亮,酒水洇了一地。

      次年,我被派往渔阳,处理铁矿开采事宜。

      渔阳县令,正是陶君欣。

      我到任那日,她出城相迎。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官服,眉目间英气逼人。她说话干脆利落,办事雷厉风行,在渔阳的口碑极好。百姓提起陶县令,无不竖大拇指。

      我和她共事了一段时日。

      她确实能干。开矿的事千头万绪,她处理得井井有条,比我见过的许多男官都要利落。我看着她,时常走神,我想,若妻子有她这样的身份背景,会不会也同她一般,意气风发?会不会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用遮掩,不用伪装?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前几日夜里,我梦到了久违的妻子。

      梦里她还是当年的模样,清瘦,眉目疏朗,穿着那件素净的棉袍。她站在书院后头的石桌旁,笑着看我。

      "你是长辈,"她说,"怎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计较?"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孩子?"

      "陶君欣啊。"她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是太傅的孙女,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正道。你莫要把对这世道的怨气,撒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如果我和她有一样出身,"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你我二人如何相识?"

      我愣住了。

      "你久不见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酸涩,"如今倒为一个陌生人来说我。"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和当年醉仙居里一模一样--有愧疚,有怀念,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就散了。

      我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有月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正打在脸上。我闭上眼想再睡,那月光却怎么也躲不开,亮得刺眼。

      我索性起身,走到窗前。

      渔阳的夜很静,远处有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我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书院里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苏秦——不,苏晴和我坐在石桌旁,她说:"文渊,你看这月亮,千古以来都是一样的,可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当时说:"月亮不换,是因为它无情。人换,是因为人有情。"

      她笑我酸。

      如今想来,不是月亮无情,是这世间对有些人,太薄情了。

      我今年五十一岁。

      妻子走了十六年了。

      我偶尔还会在夜里想,若她还在,如今该是什么模样。她会不会也像陶君欣那样,穿着官服,在公堂上断案?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深夜里对着月光出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世间若能对女子多一条活路,我妻子的一生,不至于那样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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