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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挺身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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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阳山的矿道里,锤声与号子声日夜不息。
风水先生用罗盘定了方位,矿脉果然在主矿道的东南侧,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开掘的前几日还算顺利,青壮汉子们挥着镐头,碎石哗啦啦地落进背篓,少年们猫着腰在狭窄的支脉里钻进钻出,妇人则守在洞口分拣矿石、看守炉火。一切似乎都在陶君欣的规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这一日午后,出事了。
负责在东南支脉探路的几个少年中,有个叫狗娃的半大孩子,趁着监工不注意,猫着腰溜到一处积水的低洼地旁,想摸两条鱼上来打打牙祭。他蹲下身去,手刚伸进水里,一脚踩在裹着青苔的石上,身子一歪,半条腿竟直直陷进了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土洞里。
"救命——!救命啊——!"
附近的矿工听到呼救,十几个人抄起镐头和绳索冲了过来。为首的汉子二话不说,趴在地上抓住狗娃的胳膊,几个人合力往外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孩子拖了出来。狗娃的裤腿被碎石划得稀烂,小腿上渗出了血,吓得哇哇直哭。
"别哭了!"那汉子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低头去看那处塌陷的洞口。碎石被扒开后,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而入。洞口边缘的岩壁上,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铁矿那种灰黑色的沉闷,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细碎星芒的亮色。
"这……这是啥?"有人凑近了看,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细碎的亮晶晶的粉末。
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矿工,此人姓赵,据他说,自己年轻时在矿上干过十几年,可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蹲下身,凑近那岩壁仔细瞧了瞧,又用手指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眼睛猛地瞪圆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闪山石。"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发颤。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啥石头?"
"闪山石!"赵老六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这东西总跟铁矿一起出现,但十座铁矿都出不了半成,有钱人就喜欢这玩意儿,一只普通碗只能卖六文钱,掺了闪山石的碗能卖五两银子,如果全部挖出来,这东西够咱渔阳全县吃三年的!"
矿山上顿时炸了锅。
"真的假的?那咱挖这些个岂不是发了?"
"快快快,拿镐头来,把这洞挖大些!"
几个汉子抄起家伙就要往洞口里凿,却被赵老汉一把拦住:"别瞎闹!你们没看见这洞多窄吗?人进不去,镐头更抡不开。这石头贴着岩壁长,得一点点抠、一点点搬,稍微用点蛮力,碎了就不值钱了。"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那洞穴狭窄得可怜,成年男子别说进去,连肩膀都塞不进去。几个少年试着往里钻,也因为背着背篓、动作不便,卡在了半途。
"这可咋整?"有人急了。
监工的头领擦了把汗,当机立断:"去请陶县尊来定夺。"
赵老六不敢耽搁,撒开腿就往县衙跑。半个时辰后,陶君欣带着几名工匠赶到了现场。
她蹲下身,就着日光仔细端详那处洞口。灰白色的岩层里夹杂着细碎的晶体,在光线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确如赵老六所言,是闪山石无疑。她自己就有条坠子,小小一块花了二十两才买下。
"大人,这矿洞得扩!"带头的工匠撸起袖子,"咱多叫些人手,把这洞口凿宽些,就能把里头的石头全搬出来!"
几个壮汉已经抄起了铁镐,摩拳擦掌。
陶君欣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站起身,绕着洞口走了一圈,又弯腰探身往里看了看。那洞穴蜿蜒向内,最宽处不过一尺有余,越往里越窄,成年人别说进去,连胳膊都伸不直。
"扩不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这岩层薄脆,强行拓宽,洞穴就塌了。只能从原口进入。"
众人对视一眼,都犯了难。
"那……那咋办?"赵老六挠着头,"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陶君欣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站在外围的几个妇人身上。
"让她们进去。"
消息传开,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平日里被嘲笑"连背篓都背不动"的妇人,此刻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卢娘子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分拣矿石的筛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娘,你去吧。"大儿子在旁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你身形小,正好能进去。"
卢娘子咬了咬嘴唇。她看看那黑洞洞的洞口,又看看周围那些青壮汉子们——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此刻却只能干瞪眼,谁也进不去。
而她,一个被邻里瞧不起的寡妇,偏偏只有她能进去。
"我去。"她听见自己说。
不止她一个。那三十个报名的妇女里,有十几个陆续站了出来。她们大多身形瘦小,平日里在矿场上做着最不起眼的活计,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进入洞穴的人。
陶君欣让人找来藤筐和绳索,又亲自交代了安全事项——洞口留人守着,里面的人腰上系绳,一刻钟拉一次,若没有回应,立刻施救。
卢娘子第一个钻进了洞口。
洞穴比她想象的还要窄。她侧着身子,膝盖和手肘贴着冰凉的岩壁,一寸一寸地往里挪。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然后,她的手碰到了什么。
硬硬的,凉凉的,指尖触到的瞬间,那东西在她手下闪了一下。她低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光,看见自己指尖沾满了那种细碎的、亮晶晶的粉末。
她解下腰间的布袋,摸索着往里装。一块、两块、三块……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她怀里,却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当卢娘子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她浑身是灰,头发上沾着碎石,膝盖磨破了皮,可怀里抱着的那个布袋,却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陶君欣亲自上前接过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石头倒在铺好的油布上。灰白色的石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好……好得很……"赵老六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声音哽咽,"这品相,这成色……"
周围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连成了片。
那些曾经骂骂咧咧说"女人下矿丢人"的汉子们,此刻看着卢娘子她们,眼神复杂。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更多的人,是沉默地盯着那些石头,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陶君欣。
那个年轻的女县令站在人群中央,一身素色官服沾了尘土,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石头,然后抬眼,望向远处的矿山。
"大人……"卢娘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陶君欣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陶君欣一惊,连忙去扶:"快起来——"
"不,大人,让我磕个头。"卢娘子没起来,仰着脸,眼泪混着灰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说我连个鸡都杀不利索。可今天,那些大老爷们进不去的洞,我进去了。那些他们搬不出来的石头,我搬出来了。"
她哽咽着,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原来我……原来我也能挣大钱。"
陶君欣扶着她的手臂微微发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卢娘子拉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肩上的灰。
人群中,更多的妇人围了过来。她们看着那些闪山石,又看看彼此,眼里渐渐有了光。那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认知——
她们不是只能守着灶台过一辈子。
她们的身子骨,她们的灵巧,她们的手脚,在这座矿山上,在这片天地间,是有用的。是值钱的。是被需要的。
"大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人群后头挤出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却清脆响亮,"明日我带我娘一起来!我娘手比我巧,分拣更快!"
"我嫂子也行!""我姨娘也能干!"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矿场上空回荡。
陶君欣站在那里,看着一张张灰扑扑却闪闪发亮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了。
她转过身,望向小阳山的方向。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那座沉默了千年的矿山,正在一点点苏醒。而她身后的这些女人,也正在一点点,从灶台的烟火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沈文渊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矿场边缘。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绯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闪山石看了许久,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但愿……别真成了笑话。"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