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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议论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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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劳烦您给大伙儿念念,这官老爷贴的是个啥?”人群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开了口。
宋先生顺着众人让出的道挤到告示前,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朗声念道:“这上面说,小阳山探出了铁矿,朝廷要招工三千。其中青壮六成,妇女二成,少年二成。”
“这不是胡闹嘛!”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一个汉子涨红了脸嚷道,“挖铁矿这等苦力,招女人和娃干啥?她们怕是连背篓都背不动!”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更是火冒三丈,把上衣往肩上一甩,骂骂咧咧地往外挤:“这县令本就是个娘们儿,肯定偏袒女人。老子才不跟她们一块儿下矿,丢不起那人!”
“此言差矣。”宋先生不慌不忙,目光扫过人群,恰好落在挎着篮子的卢娘子身上。那篮子里只盖着几根蔫哒哒的萝卜缨。“县令大人这分明是给咱们这些没顶梁柱的人家指了条活路啊!卢娘子,你相公去年去了,家里三个半大小子,正愁没米下锅。让他们去试试,若真被录用,一天可有一百四十文呢!”
卢娘子眼睛一亮,急忙追问:“真的?那……那我要是去,能给多少?”
“告示上清楚得很,”宋先生指了指那张纸,“壮年二百四十文,妇女一百二十文。”
卢娘子听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百二十文!这几乎抵得上她起早贪黑编半个月篾条的钱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挎着篮子的手臂,只觉得胳膊生疼,却远不及眼前这个数字来得真实。
“宋先生,这……这当真不挑人?”她声音有些发颤,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告示上那几行墨字,生怕是自己听岔了。
“白纸黑字,岂能有假?”宋先生捋着胡须,语气笃定,“只要身子骨还硬朗,愿意下矿分拣矿石的,皆可报名。明日就来县衙门口登记。”
卢娘子只觉得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透出了一丝缝隙。她没再跟旁人多言,攥紧篮子转身就往家跑。那几根萝卜缨子在她臂弯里颠簸着,她却一步也不敢停。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屋,三个半大的小子正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大儿子见她回来,怯生生地喊了声“娘”。卢娘子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芦花鸡身上。那鸡是她留着下蛋换钱的,平日里连根毛都舍不得拔。
她咬了咬牙,去厨房摸了把菜刀,几步跨过去。芦花鸡扑棱着翅膀惊叫起来,三个孩子吓得往后缩了缩。没一会儿,鸡没了声息。卢娘子利落地烧水褪毛,将鸡剁成几大块,扔进锅里。油脂在热锅里滋啦作响,香气瞬间填满了这间破旧的屋子。
“娘,今儿啥喜事?”二儿子吸溜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卢娘子没回头,用锅铲翻搅着鸡肉,声音有些哑:“明儿娘去县衙报名,给人家分拣矿石去。若成了,往后咱家的米缸,就不愁空了。”
三个孩子愣住了,大儿子嗫嚅着:“娘,那活儿……听说苦得很。”
“苦啥,又不是让娘去抡大锤。”卢娘子把锅盖一盖,转过身来,脸上竟有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光彩,“分拣石头,娘手巧,干得过来。睡吧,明儿要早起。”
翌日清晨,县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长桌。陶君欣一身素色官服,端坐于后,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的人群。
果然如她所料。队伍里清一色是青壮汉子,个个挺着胸膛,盼着那二百四十文的日薪。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夹在中间,被自家爹娘推搡着往前走。妇女那边,却冷冷清清。除了卢娘子,只有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陶君欣眉头微蹙。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大字,递给身旁的差役:“去,在县城里多贴几处,再找几个嘴快的,把这话传开。”
差役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女子下矿,非为贱役,乃为生计。朝廷设此工,意在养民,非在困民。女子亦可凭己之力,撑起家门。”
差役们跑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可到了傍晚清点人数,妇女报名者,统共只有三十人。其中六个十五岁上下的姑娘,是被父母硬拽来的。她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里满是惶恐。陶君欣问起,才知她们家中弟妹众多,父母盘算着,与其让她们在家白吃一口饭,不如换那一百二十文钱。
招工持续了三日。壮年名额早已满溢,可少年和妇女,却迟迟不够数。陶君欣看着案上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陶县尊,这下可如何是好?”一旁的沈文渊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焦急,反倒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老夫早说过,这等事,非威不可。你心善,想给她们活路,可这百姓,想要他们听话,单单靠心善可不够,更要学会施威与民。”
陶君欣抬起眼,眸光微闪。威?
她放下茶盏,提笔蘸墨,在公文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片刻后,一道政令贴满了渔阳县城的大街小巷:凡家中有三位及以上妇女者,必须出一人应役,可每日轮换;家中三位以下
位妇女者,两日上工一次。违令者,罚米三斗。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有人捶胸顿足,骂这县令心狠,把女人当牲口使唤;有人却暗暗松了口气,家中本就揭不开锅,如今有了这强制的由头,倒省去了不少婆媳、妯娌间的口角。不论百姓如何议论,两日后,县衙前的队伍终于长了不少。那些被点名的妇人,有的哭红了眼,有的咬紧了牙,更多的,则是像卢娘子一样,攥紧了拳头,沉默地走向那张登记桌。
陶君欣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一张张或悲或怒或麻木的脸,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夜深了,县衙后院的书房里仍亮着一盏孤灯。
海棠端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进来,见陶君欣还伏在案上检查矿场的物料单,忍不住上前劝道:"大人,夜深了,好歹歇一歇。"
陶君欣揉了揉眉心,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仍落在册子上。
海棠站在旁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大人,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说。"
"今日那政令一出,奴婢瞧着那些妇人虽不敢违抗,可眼里分明是怕的、怨的。大人您明明是好意,给了她们一条挣钱的活路,她们怎么……怎么还犹犹豫豫、推三阻四的?若换作奴婢,有这样的差事,早就磕头谢恩了。"
陶君欣放下茶碗,抬眼看向海棠。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海棠,你自小跟在我身边,家中要教你识字读书,教你规矩道理。可这天下的女子并不都同你一般。"
海棠一怔:"奴婢……奴婢自然知道旁人不如奴婢有福气。"
陶君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来:"不是福气。是运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这些妇人,大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她们自小被教的是三从四德、灶台针线,一辈子没出过村口那座山。你让她们去矿场做工,在她们眼里,不是'有了活路',而是'抛头露面、不知廉耻'。你今日觉得她们胆小、愚钝,可若你我二人也未读过几本书,未见过几分世面,未必比她们强啊。"
海棠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陶君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案上那本薄薄的报名册上,语气平静而笃定:"所以,靠她们自己迈这一步,太难了。有些时候,人得先被推着走,走出来了,才知道路在脚下。"
海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默默替她添了灯油,退到一旁候着。
与此同时,卢娘子家的那间土屋里,油灯如豆。
大儿子从外面跑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兴奋,连声喊道:"娘!娘!我今儿去县城卖柴,看见隔壁王家的大胖也去县衙了!"
卢娘子正在补二儿子的破衣裳,闻言手上的针顿了顿:"他去做啥?"
"去矿上啊!他说一天一百二十文,比种地强多了。"大儿子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吓人,"娘,我想好了,明日我带着二弟一块儿去县衙报名!"
卢娘子猛地抬起头,眉头拧紧:"胡闹!你二弟才多大?"
"二弟十二了,够岁数了!"大儿子急了,"那告示上说了,十二往上的少年就能报。二弟虽然小,可他机灵,钻那小矿道正好合适。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坚定了:"再说,咱家就娘你一个撑着,太苦了。我和二弟去矿上挣大钱,三弟年纪小,就在家看门、劈柴、喂鸡。咱娘仨一块儿干,这日子总能好过些。"
二儿子在旁边使劲点头:"娘,我也去!我不怕苦!"
卢娘子看着两个儿子殷切的眼神,鼻子一酸,手里的针线活"啪"地掉在了膝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她喃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让你们小小年纪就去下矿。是娘没本事,没能耐,还要你们跟着我一起遭罪……"
"娘!"大儿子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别这么说。你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这么多年,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现在有了这差事,咱娘仨一块儿干,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二儿子也凑过来,小声说:"娘,宋先生说了,那小矿道里不重,就是分拣石头、看炉子。我能干。"
卢娘子看着两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的脸,喉头哽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抹了抹眼角,低低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骂完,她把掉在地上的针捡起来,重新穿上线,声音沙哑却有了几分力气:"行了,都去洗把脸,早些歇着。穿厚实些,别冻着。"
三个儿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欢喜。
那夜,土屋里格外安静。三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张土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大儿子盯着屋顶的茅草,脑子里算着账:一天二百四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七千多文,七千多文能买多少米、多少盐、多少布?二儿子则想着那矿场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宋先生说的,有炉火通红。最小的老三缩在角落里,心里又兴奋又忐忑,他终于也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卢娘子躺在里间,听着外边三个儿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她不知道矿场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可她更知道,若不去,家里的米缸是撑不过这个冬天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轻轻闭上了眼。
明天。明天就好了。
夜风穿过窗纸的破洞,在屋子里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地走了。远处,小阳山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像是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