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她权倾朝野》苦苦的青菜

24、笫二十四章 化险为夷，

　　海棠端着安神汤进屋时，陶君欣正倚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阴影出神。烛火在她脸上跳动，越发衬得她眼下一片淡青。
　　“小姐。”海棠放轻脚步上前，将温热的瓷碗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喝些安神汤再歇，奴婢兑了些槐花蜜，不苦。”
　　陶君欣回过神，指尖触到碗壁，暖意顺着指节漫上来。她抬眼看了看海棠，她眼眶微红，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黏在颊侧。
　　“又让你担心了。”陶君欣低声道，就着海棠的手抿了一 口汤。药香混着枣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流缓缓坠入胃里，连带着紧绷的肩背都松了几分。
　　海棠拿帕子替她拭去唇边水渍，手指不经意碰到她耳后一道细小的擦痕，顿时呼吸一滞。“小姐这伤……”她喉头哽了哽，后半句“疼不疼”到底没问出口，只将帕子攥得死紧，“奴婢给您上药时，您睡得沉，都没吭一声，我的小姐何曾受过这等苦。小阳山那地方，奴婢听说就觉得怕，您竟在那塌了的洞里待了那么久。”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忙低头去收拾药瓶，掩饰般道，“明日奴婢炖些牛乳燕窝，小姐得好好补补。还有那衣裳，回头我补补，还得用苍术熏熏，那地方到底不干净。”
　　陶君欣由她说着，将汤喝尽了。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倒显得屋内愈发安静。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海棠的手背。海棠惊了一跳，抬头望她，眼里还汪着未散的湿意。
　　“我没事。”陶君欣笑了笑，“倒是你，眼睛肿了明日怎么见人？”
　　海棠瘪了瘪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埋头去整理汤碗，动作却比方才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
　　翌日午后，昭德公主派人悄悄将昨夜北麓擒获的人犯押解至县衙后院的暗室。李璟早已安排妥当，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沉。墙上挂着各式刑具，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血腥气便足以慑人。
　　被押来的共有三人，皆被牛皮绳缚了手脚，扔在阴冷的石板地上。当中一人面白无须，身着靛蓝色绸袍，虽衣衫在押解途中沾了尘土，却仍能看出料子考究。他垂着头，额发遮了眉眼，唯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神色间不见惧意，反倒有种异样的镇定。
　　李璟坐在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陶君欣立在她身侧阴影里，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三人。暗室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道瘦削身影被周延维引至侧后方的屏风之后——正是王涿。他此刻死死盯着那蓝袍男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李璟并未看他，只抬了抬下巴，对身旁擅长刑讯的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会意，走到蓝袍人面前，蹲下身，用刀鞘抬起他的下巴，迫他仰头。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
　　“鬼哭屿一别，军师别来无恙。”侍卫声音平淡，却像冰锥刺破了室内的死寂。
　　蓝袍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声线温润如玉：“这位将军说笑，草民只是寻常商贾，何曾去过什么鬼哭屿。”
　　屏风后，王涿隔着镂空雕花紧紧盯着那张脸，他记得这人左耳后有一颗极小的黑痣，藏在鬓角里，寻常绝难发现。此刻灯光斜照，那颗痣果然隐隐显露。
　　王涿屏住呼吸，直至胸口发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对守在屏风边的周延维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延维会意，俯身向李璟耳语。李璟眸光微动，落在蓝袍人耳后那点墨迹上，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寻常商贾？”她重复着这四个字，短刀“铮”一声钉在案上，震得灯焰一晃，“那便聊聊，你这商贾，为何要在小阳山私藏两翼镞？”
　　蓝袍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瞳孔在灯影下骤然收缩。
　　李璟话音落下，暗室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那蓝袍军师面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苍白的脖颈上还抵着刀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却仍是强撑着镇定。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他声音发虚，却还试图挺直脊背，“草民不懂什么叫‘两翼镞’，更不知兵甲为何物。草民不过是运些粮食。”
　　“不懂？”李璟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那卷从猎户家搜出的账册上轻轻一点。“这可是风月楼的副本。”
　　军师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料到他们连风月楼的内情都已掌握。他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咬着牙道：“殿下，草民实在冤枉啊！”
　　李璟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耳后那颗黑痣，字字如刀，“鬼哭屿一役，你假死脱身，以为从此无人识得你这张脸？他在海岛泥沼里爬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看清你这副嘴脸。”
　　屏风后，王涿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死死忍住没有出声。
　　李璟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对侍卫微一颔首。那侍卫会意，从炭盆里取出一枚烧得半红的细条，在军师眼前缓缓移动。热气炙烤着皮肤，军师开始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风月楼以漕运为名，行私铸兵器之实。”李璟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通条又逼近一寸。军师终于崩溃，嘶哑地喊出声：“别……别用那个！我说！我都说了！”
　　他颤抖着招认：风月楼确以商号之名垄断沿海漕运，实则借运送官粮之机，在粮袋夹层夹带兵械铁料；小阳山矿脉已被秘密开采三年，所产粗铁运至荒岛精炼，再打造成弩机箭镞，只待时机成熟便与京中里应外合。
　　“京中何人？”陶君欣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军师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惧，却又迅速垂下头去，牙关紧咬，再不肯吐一字。
　　李璟也不逼问，只淡淡吩咐：“押下去，严加看守。”又转向周延维，“传令沿海各卫所，三日内封锁所有出海口，但凡悬挂风月楼旗号的船只，一律截留。”
　　当夜，陶君欣根据军师供述，连夜绘制小阳山矿脉图与风月楼私运路线，附上详陈利害的奏章，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三日后，昭德公主遣沿海卫所围剿风月楼。兵力集结完毕。李璟亲率部众围岛，战船封锁海面，岸上弓弩手列阵以待。风月楼众人猝不及防，仓皇登船欲逃，却被早已埋伏好的官军战船撞翻两艘。火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海面燃起滔天大火，浮尸与断裂的船板随波逐流。
　　此役大捷，风月楼据点尽毁，抄没的金银珍宝、兵甲粮秣装了数十车。李璟亲自清点造册，将珍宝与账册一并押解回京。
　　陶君欣站在渔阳城外，目送昭德公主率领满载战利品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时间水一样的流走了。圣旨与钦差同日抵达渔阳。皇帝准奏，着陶君欣全权协理矿务，调集工匠进驻小阳山，将那处私矿收归官办；
　　圣旨到时，陶君欣正在县衙后院核对矿脉图纸。钦差沈文渊就着日光，将陶君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严肃。
　　“陶县尊年轻有为，陶太傅的孙女，果真不同凡响。”沈文渊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只将“太傅公的孙女”几个字咬得略重，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矿务非同小可，关乎国本。老夫此来，便是奉陛下严旨，务必将小阳山矿务纳入正轨，不容有失。”
　　陶君欣执晚辈礼，神色恭谨：“沈大人谬赞。静渊浅见，惟愿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二人行至书房，对着摊开的矿图商议细则。谈及招募矿工，沈文渊抚须沉吟：“采矿乃力气活，非精壮男子不可为。老夫预备行文邻近州县，征调一千壮丁，三日后便可抵渔阳。”
　　陶君欣闻言，笔尖在图上轻轻一点，指向几处新勘测的矿脉分支：“沈大人，小阳山矿脉绵长，主矿道固然需壮力开掘，然诸多细小支脉蜿蜒曲折，成年男子难以转身，反倒是少年身形灵便，更易出入。至于筛选矿石、看守炉火、搬运碎料等事，妇人细心耐烦，未必逊于男子。”
　　她抬眼，目光清亮：“静渊之意，不妨按壮年六成、少年二成、妇女二成招募。如此，一则人尽其才，二则可为渔阳百姓谋些生计，三则亦可稍减邻州征调之扰。”
　　沈文渊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荒谬！女子抛头露面，已是失体，岂能再令其下入矿坑？传扬出去，成何体统！朝中那些人原就议论纷纷，说女子为官已是僭越，若再纵容妇孺从事贱役，我等岂不成了笑柄？陶县尊，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莫要让陶太傅的清誉蒙尘。”
　　他顿了顿，见陶君欣并未争辩，才放缓些许语调，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毕竟是太傅公的孙女，令尊又是堂堂三品大员，老夫面上总要为你周全。但这矿务，干系重大，还是按老夫的法子稳妥。你既已得圣命协理，便安心做些文书庶务，这等决断，交由老夫便是。”
　　陶君欣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大人所言，静渊亦知。只是渔阳民情，君欣略有了解。若强征壮丁，必致田亩荒芜，家宅不安。那招募妇孺两成，亦非令其从事重役，仅是分拣看护，于礼法并不相悖。且陛下旨意，乃命静渊‘全权协理’，矿务一应调度，静渊责无旁贷。大人既为钦差，监督全局，自是妥当。然具体措置，还请大人允静渊一试。若三月内未见成效，一切听凭大人处置。”
　　她言辞恳切，却字字紧扣圣旨，更抬出“责无旁贷”四字，令沈文渊无从以身份压人。沈文渊脸色几度变幻，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罢！念在你祖父面上，更兼你初涉实务，老夫便容你试上一试。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出了乱子，老夫在陛下面前，也保不得你。”
　　陶君欣躬身：“下官谢沈大人。静渊定当尽心。”
　　沈文渊拂袖坐下，不再看她，只盯着地图，冷哼道：“但愿陶县尊的‘奇策’，莫要真成了朝堂上的笑话。”
　　陶君欣默然退至一侧，提笔在招募告示上添上“妇孺可报名”一行小字，笔锋稳健，未因那冷言而有半分颤抖。
　　小阳山的方向，新辟的矿道口已隐约可见，正等待着第一批开拓者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