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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前朝“延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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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舔亮巷口,一队衙役进了张老头那间陋屋。众人如蚁附膻,踩着梯子攀上檐头,将陈年灰瓦一垄垄揭起,枯苔与瓦松簌簌跌碎在院心;屋里箱笼倒置,灶膛清灰,连墙隙都用铁钎探遍。直折腾到日影偏西,一名衙役伏在张文的床下掏摸积尘,才触到一团冰凉软腻之物,将床板掀起细看,竟是只僵死的灰鼠,口鼻凝着白沫,身旁滚着半颗浑圆的药丸,已被啃食一角。
衙役不敢怠慢,用油纸将鼠尸与药丸仔细裹了,一路小跑呈给吴仵作。
吴仵作以小刀剖开鼠腹。但见气道憋曲,肺叶坍陷,全无中毒瘀斑,唯喉头软骨塌陷,分明是窒息致死。他蹙眉沉吟,又命人将停于偏厢的那具假张文尸身推来,再度剖开颈胸细验。谁知刀锋之下,气管扁平如常,会厌软骨纹丝未肿,半点窒息征象皆无,只有深嵌的紫黑勒沟与粉碎的寰枢关节,沉默地指认着背后袭来的绞索。
吴仵作指尖发凉,净手研墨录单,急匆匆趋入书房禀报。
陶君欣正对着那张揭下的皮面具出神,闻言霍然起身:“老鼠窒息,人却无喉肿?”她来回踱步,指节又不自禁掐进掌心旧痕里,“那半颗药丸可验了?”
“回大人,药丸甜腻,老朽才疏学浅,可请医者来验。”
“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来。”陶君欣高声呼唤海棠。
海棠应声而去,不过一刻钟,便领着回春堂的坐堂大夫踏进了书房。身后还跟着个肩挎药葫芦的青年,青衫半旧,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探究。他原在回春堂避雨歇脚,听闻新任渔阳县令竟是个女子,断案如神,忍不住央求陈大夫带他一同前来,想瞧瞧这位陶大人的风采。
陶君欣略一颔首,命人将油纸包着的鼠尸与半颗药丸呈上。陈大夫俯身细嗅药丸,皱眉不语。涂术却忽而凑近,鼻翼微动,脸色骤然一变:“这气味……是断里草!唯有经火烘灼后,才会散出这般焦苦混着腥甜的味道。”
陶君欣眸光倏凛:“你识得此物?”
涂术拱手,语速沉稳却带着几分追忆:“家师乃前朝太医院判,曾奉命为宗亲研制延寿丹。弟子少时随侍左右,亲见家师取断里草入药——此草生于阴崖海滨,外敷能减皮肤褶皱;若以文火焙干磨粉,佐以他药服食,可延缓衰朽。然则,此草一经猛火烘灼,毒性骤发,蚀喉锁气,中人立毙。当年家师以宫人试药,后进献前朝。我方才闻这药丸,正是断里草火烘后的剧毒之气。”
“敢请大人允在下去验看那具尸身。”
吴仵作引他至偏厢。涂术就着牛角灯昏黄的光晕,先以小刀再剖鼠喉,见气道憋曲、肺叶坍陷,点头道:“鼠类偶食药丸,毒发闭气,窒息而亡。”随即他走到假张文尸身前,以银签轻轻拨开咽喉,俯身凝望良久,才指着会厌上方几粒米粟般的黝黑圆点,声音发紧:
“大人请看,此乃断里草毒沉积之征。这人长期服用含此草的延寿丹,喉间黏膜已生黑斑,毒侵肌理,经脉渐麻。故虽被人从背后勒毙、颈骨尽碎,喉头反不肿胀,因他喉部神经血脉早被药毒蚀钝,失了常人窒息时的充血澎涨之象。”
吴仵作悚然一惊,抚须叹道:“老朽验刑半生,竟差点儿放过一个‘药’字。”
涂术复又沉吟:“据此黑点推之,此人食此丹至少二十载有余。”
陶君欣听完,指尖缓缓松开掌心旧痕,眸中精光如剑出鞘:“好一个断里草。好一个前朝延寿丹。”
“火烛小心嘞,各家关门喽。”更夫的提醒随着梆子声翻过县衙的青砖墙。
一只鸽子趁着夜色停在风月楼的窗沿上。那只涂着丹蔻的手搭在窗沿上,随手捋下信鸽腿上的纸条,丢了几粒吃食。鸽子歪头要蹭他掌心。突然一把擒住,咔嚓拧断了它的脖颈。不多时,窗外飘着一张青色的丝帕,晃晃悠悠的飘远了。
香炉中吐出一缕青烟,在空中画着不成章法的圈,歪歪斜斜的散去了。
陶君欣将用油纸包着的半颗药丸推给李璟,“被掉包的人便是死于此药。数月前京中传来王有财暴毙,下官疑心与此药有关。”
李璟盯着半颗药丸,又是前朝,小小的渔阳县有什么值得他们费尽周折也要得到的东西。
“立刻派人秘密探查渔阳境内山脉。”李璟忽得倾身看向陶君欣,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的意思是……铁矿!”陶君欣的声音高了起来。
二人的身影模糊在袅袅婷婷的烟中。
是夜,月轮悬镜,清辉泼满渔阳县衙外的长街。王家宅院虽已查封,然后院墙根下却窸窣一动,一条蔫耷耷的人影贴着砖缝溜了进去。蹲在房顶上的黑衣人忽而四起,如鹰拿燕雀般将那人掀翻在地。扯去蒙面布,却是个面黄憔悴的汉子,一身破袄沾满草屑。
讯杖未举,他已瘫软如泥,叩首泣供:“小人是路二,原先是这王家的花匠。去年的时候无缘无故就被王家打出来了。小人连铺盖卷都没来得及收呢,小人看到王家被抓了,想回园子里把藏着的钱挖出来。小人真的不是偷东西的,求大人饶命啊!”他连连磕头,撞得地砖闷哼一声。
哦?无缘无故。”陶君欣的声音飘进他的耳中。
“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呀!”
“那你被赶走之前有发现反常的事吗?”
“小人实在不知道啊?”
“好好想。”陶勇将剑鞘抵在花匠的脖子上。
“是,是……我被赶走的前天晚上起夜,看到老爷从后门接了个人,那天月亮怪亮嘞,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没胡子!衣裳正滴水呢。”路二哆哆嗦嗦的回忆那天。
“带他去挖。”她们跨过门槛,陶君欣忽得转头吩咐。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无人说话,唯有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与马蹄声相应和。
“殿下,鬼哭屿剿匪之际,军师其人并未抓获,下官层层设卡,未发现其踪迹。”陶君欣的话打破车厢内的静谧。
“此事不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本宫听说昨夜有小车运货,什么货需要夜半时分运送呢?”李璟意味深长得望着陶君欣。
“过两日风月楼的商船要启程海外搜罗珍宝,不如让他们带些海外明珠回来,好让臣为母贺寿。”陶君欣捋了捋袖口。
“汝孝心可嘉,多带些人。”
“殿下,听闻风月楼海陆皆通。”
“周延维,本宫下月启程,你先行排查隐患。”马蹄声消失在窗缝。
马车慢慢停了,二人下车,待昭德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陶君欣转身上车。马车压着原先的车辙往县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