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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门房暴毙, ...

  •   县衙的更鼓刚敲过酉时,阿同把老门房给的半包炒豆揣进怀里,跑着回家。
      走到张老头家的那条巷口,夕阳把墙头的枯草照得透亮,风卷着枯叶打旋儿。他住的屋子黑着灯,门虚掩着,连往常挂在门楣上那只快散架的鸟笼都没挂出来。
      “张伯!”他隔着门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巷里撞出回音。
      没人应。他索性抬手推了门。屋里的霉味混着一种淡淡的、像是烧焦的草药味冲了出来。
      张老头就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他的脸陷在破棉絮里,眼睛半睁着,盯着房梁上那的椽子。那眼神直勾勾的,没有光。

      阿同战战兢兢地跑回县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黏糊糊的。

      “昨天张伯还跟我交代,他告了假,今天就回来。还给了我一包炒豆呢。”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包。
      陶勇接过纸包细细察验,皱着眉将纸包里搁在托盘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在栏杆外响起。
      “头儿,大人吩咐带目击者去张老头家。″

      吴仵作提着那盏特制的牛角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驱散了些许死亡带来的阴霾,却也让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焦糊味更加明显。

      张文躺在一张杉木桌子上,身上盖着的那件补丁棉袄已被褪至腰际。虽然人已死透,但岁月和长年累月的劳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即便是在死亡中,那张脸依然显得格外苍老。

      “都退后三步,莫要惊扰了尸身。”吴仵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张文面色青紫肿胀,双眼圆睁,瞳孔已有些涣散,但舌尖却微微露在齿列之外。
      仵作眉头微蹙,接过衙役递来的银签。
      “得罪了。”
      他俯下身,银签小心翼翼地探入张文的口腔。借着灯笼的光,仔细观察着咽喉深处的颜色与肿胀程度。喉结上方有明显的瘀血,但更深处的气管似乎有被强烈挤压过的痕迹。
      “搭把手,把张老头儿翻个身。”
      两名身强力壮的衙役上前,屏住呼吸,将张文僵硬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让他侧卧在桌上。

      吴仵作深吸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漆盒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棉布,蘸了些许烈酒,细细擦拭着死者的脖颈。
      随着酒液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边缘翻起薄薄一层,他用手摸索着揭开,用力将整个面片揭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中年人。

      吴仵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几乎刺破了这满室的死寂:“大人,这不是张文!”

      他双手捏着那张尚带烈酒与血腥气的皮面具,指尖都在微颤。牛角灯昏黄的光晕里,桌上的尸体脖颈处一片狼藉,粘接的痕迹被酒液泡得发白,而暴露出的那张脸,不过三四十岁年纪。

      陶君欣本是凝神旁观,闻声倏然俯身。她凑近灯笼,目光如刀般刻进那张陌生的中年人的面庞,瞳孔骤然扩大。数日前,这老门房曾冒雨为她撑伞,那张被海风吹皱的脸她印象深刻。

      “接着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仵作只见有道勒沟,横亘在喉结之下,呈一个极其生硬的圆环。它的边缘深紫近黑,皮肉翻卷,显然是用力极猛。
      他用银签的尾部,沿着那道深紫色的勒沟轻轻按压、滑动。突然,银签在某个凹陷处遇到了极其细微的阻力,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咔嚓。”
      吴仵作的动作顿住了。他凑近细看,借着灯笼的光,隐约能看到勒沟最深处,软骨的轮廓已经塌陷破碎。
      “喉下勒痕,项后交缠,骨碎如粉……”吴仵作缓缓直起腰,转头看向陶君欣,,“大人,此人是被人从背后勒毙,死前挣扎得厉害,颈骨尽碎。”

      “大人,在树下发现碎骨。”周里急忙来报。
      众人移步树下,老枇杷树伞盖葱郁,树下的土被衙役新翻开来,湿泥中倏然露出几截惨白的硬物。陶君欣敛袖俯身,命周里将物事轻轻拾起。
      仵作老吴急忙来验,对陶君欣禀道:“大人,此非兽骨。您瞧这股骨颈上深陷的臼窝,圆阔平正,惟人腿乃有;又看这半片颅顶,矢状缝已全数愈合,断非猪狗之属,实乃人体遗骸。”
      他复以指尖刮下骨表微晶,置下唇轻抿,蹙眉道:“咸涩入喉,似含海卤;且骨色灰白间透青蓝,与老朽昔年验过渔户之骨一般无二。”
      吴仵作掰看骨端髓腔,疏松枯槁,又摸颅缝齿槽,道:“骨痿髓枯,矢状缝、冠状缝皆尽闭实,齿槽几无存牙,显是六旬老者之躯,约莫六十上下。”
      “张文如今便六十有九,若此骨为张文,先前所验之人已然潜伏于此至少十年!”陶君欣心中颤颤。
      回到书房陶君欣即刻书信一封,交于海棠送往昭德公主下榻之所。
      三更的梆子敲过,后衙书房里的灯焰已缩成豆大一点。陶君欣和衣歪在榻上,锦被也未及拽严。连日查案,眼底青影久褪不去。可一阖眼,脑中便似有无数断线随风狂舞,半点睡意也无。
      不等挨到天明便起身,草草用了些吃食,急急往张家里去了。
      “大人,昨夜未见可疑之人。”青色的衣角从周里的眼前一晃而过。
      “昨夜辛苦,每人领一贯钱,回去好生休息。”
      “这是属下等份内之事。”衙役齐声道。
      陶君欣就地留在了张老头那间弥漫着霉味与焦糊气的屋里。她命衙役将邻近几户的人家都唤来,一个个分开问话。只当是张老头暴毙,县衙例行查问,便也无甚隐瞒。
      隔壁的陈婆子挎着个菜篮子正拨开门栓,就和衙门的人打个照面,先是惊呼了一声:“哎呀,张家大哥真没了?”
      陶君欣屏退左右,只留吴仵作记录。
      “回大人的话,老张头儿平日里不大爱搭理人。可要说怪事……倒是有一桩。”陈婆子眯起昏花的老眼,努力回忆着,“大约是五月前吧,天刚蒙蒙亮,我起来倒夜香,就瞧见老张头儿从屋里拎着个小布包出来。他走到巷口,那儿正趴着条棕毛狗,他便把那包东西‘哗啦’一下全倒了出去。我眼尖,瞅见那不是剩饭,是几截白生生的骨头!”
      陈婆子咂了咂嘴,继续道:“我那时还觉着可惜,那么好的骨头,熬汤都香呢,喂狗作甚?”
      陶君欣不动声色地追问:“从前他可是这般性子?”
      “这我可不知道了。”陈婆子摆手。“我去年才来着巷子的,儿子生了个小孙女,我来帮着带呢,我家桂花长的可壮实了。”

      货郎在巷子口探头。陶石反剪着他的胳膊带进张家。
      “大人饶命啊!”一进门他扑通跪倒就喊。
      “你是干什么的!”陶勇厉声呵斥。
      “大人,小人的家就在隔壁啊,请大人明查。”
      陶君欣抬眼看他,“不必紧张,你既与张文是邻居,他为人如何你想必是清楚的,如实说来。”
      货郎连声应着。
      “年轻时候的张老哥,那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搬个重物、修个屋顶,喊他一声就到。也就是最近五六年吧,不知遭了什么难,越发孤僻,见人就躲。咱们邻里也就渐渐不来往了。”

      斜对面的陈旺是个樵夫,说话粗声大气,听衙役说张文死了,愣了半晌,才拍着大腿道:“不可能吧?前阵子还见着他活生生的人!不过,我倒真想起两个月前,他儿子突然带着小孙子回来了!”
      陶君欣眸光一凝,示意他往下说。
      “我扛着斧子出门,正撞见他儿子搀着老张头儿在门口说话。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嘞。旁边那半大小子,该是他孙子,十七八岁的俊后生。说是要回乡祭祖,其实我听着,像是老张头儿急着给孙子相看人家呢。他儿媳妇不是没了吗?七年了……唉,说起那苦命的媳妇,真是没得挑。”
      陈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他儿媳姓柳,是邻村嫁过来的,街坊邻里谁不夸一声孝顺?伺候老张头儿饮食起居,比亲闺女还细致。谁知七年前那个雨夜,天黑得跟锅底似的,她摸黑起来给老张头儿煎药,在院里石阶上脚下一滑,后脑磕在阶沿石上,当场就没了气。老张头儿当时哭得死去活来,直说自己不该喝那碗药。自那以后,爷俩就搬走了,就偶尔回来住阵子。”
      陶君欣静静听完,挥手让陈旺退下,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她当即调派两名干练衙役,持令沿官道一路寻访张诚父子踪迹,着重查问两月前曾否投宿、与何人接触。
      五日后的黄昏,衙役策马奔回县衙,浑身尘土,脸色煞白。他跪禀道:“大人,在渔阳城外二十里,有一座废弃土地庙。庙后发现两具腐尸,一具约莫四十岁男子,一具十七八岁少年。男子怀中紧揣着张家族谱一枚,少年腰间系着本地‘德顺号’银锁,确系张诚及其子无误。二人皆颈骨碎裂,系被勒毙,死亡时日,恰在两月前归乡之际!”
      书房内,陶君欣盯着跳动的灯焰,指尖掐入掌心。
      她从那张人皮面具上抬起眼,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周里,明日卯时,你带人再搜张家。屋檐的瓦给我一片片掀翻,地砖一寸寸撬起,不许漏过一丝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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