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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开办学堂 ...

  •   第一缕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悄悄从窗隙里渗进来。混着灶台上的米香流到成珠儿鼻尖。
      “珠珠儿,快些起,陶大人肯定早早起来读书了。”
      “娘,你咋知道的?”成珠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陶大人肯定是早起读书才能当县令,你也要跟陶大人一样读书才能做官。”
      待一切收拾妥帖,成珠儿背着书袋,牵着耿娘子的手往县衙走去。
      “快点收整妥当,陶大人今日广邀乡绅亲临书院,我们万不可出差错。”
      县衙旁的破旧屋舍一改前貌。前厅悬匾,朱栏碧瓦,阶下松柏新栽。
      辰时三刻,陶君欣着七品青袍,腰系素银带,头上乌纱帽端端正正,清简到近乎寒酸,却没人敢小看她那双含笑的眼睛。
      鼓乐三通后,她立于书院门前。两侧站着本县乡绅、举贡生员,还有几位捐资最多的富户。
      她走到门前那块蒙着大红绸缎的匾额下方。两名差役递上一根系着红绸的长竿。
      她握住竹竿,忽然停住,侧头看向台下一位须发皆白的乡绅:“张翁,贵府捐银二百两助学,又赠田十亩,此匾理应由张翁与我同启,以彰善举。”
      张翁一愣,随即满面红光地登阶。两人各执红绸一端,轻轻一扯,红绸滑落,“纫兰书院”四个大字赫然显露,笔力遒劲,正是陶君欣亲题。
      台下掌声雷动。她却退后半步,朝张翁拱了拱手:“张翁高义,明日碑上,贵府之名当列首位。”她又转向其他捐资者:“诸位乡贤所捐银两、田产,已悉数登册,另刻副碑,永垂不朽。”
      她引众人入中庭,行释菜礼。三献之后,陶君欣勉励诸生:“纫兰书院,名自屈子‘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读书不是为了披在别人眼前的锦绣,是把道理亲手编进骨头里,日日闻香自检。”语毕,一揖而退。
      书院外,衙役敲着铜锣,扯开嗓子高声宣读:“陶大人有令——凡送女童入纫兰书院读书者,每月每女补贴钱三十文!今日便可报名!今日便可报名!”
      铜锣“咣咣”响了三遍,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三十文?真的假的?”
      “女孩读书有啥用?认得几个字还能当饭吃?”
      “话不能这么说……三十文也是钱啊,反正她在家里也是干点简单活计,送去读几天书还能领钱,划算!”
      “可读了书心就野了,以后谁肯安心嫁人织布?”
      “你管她野不野,钱到手才是真的!先报上名再说!”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摆手,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挤了。
      耿娘子耳朵尖,一听见“三十文”、“今日报名”几个字,眼睛倏地亮了。
      她盘算过了,送孩子读书,少说也得给先生备一份束脩,四季还得添两身衣裳,笔墨纸砚样样都要钱。她昨夜翻遍了枕头底下那个破布包袱,数了三遍,也就剩不到两百文。她咬着牙想,大不了把娘给的那对银耳环当了。只要珠珠儿能读书,家里勒紧裤腰带过两年,总能缓过来。可万万没想到,非但不用交钱,官府还给钱?她二话不说,拉起成珠儿的手就往人群里钻。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要报名!”
      成珠儿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小手攥紧了书袋的带子,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耿娘子一把抓住登记书吏的袖子:“这位大哥,我家闺女报名!咋报啊?”
      书吏指了指面前铺开的册子:“按手印就行。孩子叫什么名字?”
      “成珠儿!成功的成,珍珠的珠!”
      耿娘子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成珠儿?”
      耿娘子转头,只见陶君欣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含笑看着她们母女。
      耿娘子吓了一跳,连忙拉着成珠儿行礼:“民妇见过陶大人!陶大人,我家珠珠儿虽然年纪小,但聪明伶俐,绝不会给书院添麻烦的!”
      陶君欣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然后蹲下身来,视线与成珠儿平齐。
      “你叫成珠儿?”
      成珠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眼前这位女县令,跟她以前见过的的李县令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凌厉目光。她的眉眼很柔和,笑起来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暖烘烘的。
      “你娘说你聪明伶俐,你自己说呢?”陶君欣笑着问。
      成珠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挺起小胸脯,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娘说得对!陈先生教我学诗,我读几遍就能背出来呢!”
      “哦?背一首听听。”
      成珠儿深吸一口气,脆生生地开口: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她只背了这一句,但只这一句,已经让陶君欣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从哪里学来的?”
      “刚才听大人念的!我记住了!”成珠儿一脸骄傲。
      陶君欣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成珠儿的脑袋:
      “好记性。这书院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里来的。你能记住它,说明你跟这书院有缘。”
      她站起身,对书吏吩咐了一句:“给她多备一套笔墨纸砚,从我那儿支银子。”
      耿娘子一听,激动得差点跪下,被陶君欣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她能背出那句诗,便是纫兰书院的学生了。”
      成珠儿仰头看着陶君欣的背影,青袍素带,乌纱端正,腰间没有玉佩香囊,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却好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那一刻,她心里的念头越发坚定,清晰得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我也要变成陶大人这样的人。”
      不是因为她当官威风,不是因为人人见了她都恭敬行礼,是因为她蹲下来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只有一种认真的、平等的、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目光。
      成珠儿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直到耿娘子拉着她去按手印,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陶君欣正站在纫兰书院的匾额下,跟几位乡绅说着什么,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那块匾上的四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纫兰书院。
      成珠儿默默把那四个字记在了心里,连同这一天所有的声音、颜色和温度。
      午后的阳光偏斜,将驿馆门前的石兽拉出长长的影子。宋嬷嬷立在阶下,鬓边的银发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见陶君欣来了,忙迎上前,福身笑道:“陶大人辛苦,纫兰书院落成,这是利在千秋的大善举,奴婢给您道喜了。”
      陶君欣还礼,神色却无半分松懈:“嬷嬷过誉,君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与百姓同心之故。”
      说话间,门内传来一声轻笑,清凌凌的,似檐下风铎:“宋嬷嬷莫只顾着客套,快请陶大人进来。”
      推门而入,室内熏香淡淡,昭德公主一身常服,指尖正拨弄着一盏青瓷茶盅,抬眼看她时,眼底却无半分闲适笑意。
      “依本宫看,陶大人当居首功,这清正贤名可是要随着书院,在大宁传得更远些了。”
      “臣不过是仰赖天恩,顺势而为罢了。”
      “不必侍奉,殿下与陶大人有事相商,去备些酒食来。”宋嬷嬷打发了婢女,自己候再门外。
      待屏退左右,只余二人时,公主才起身,引她至内室,“这风月楼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她指着桌上有些发皱的纸,陶君欣上前细看,一个极小的纹饰正暴露在午后斜光里,那是一弯残月,托着一朵半开的花。
      “这‘月华纹’想来你是早就见过的。”昭德公主声音压得极低,“自先帝得了这天下便已明令废除,凡私藏此纹者,皆以谋逆论处。可这是本宫昨夜令人自横梁上拓下来的。”
      陶君欣凝神望去,心头猛地一沉。她想起鬼哭屿上的月华纹。
      “殿下是说,有人故意留痕,传递消息?”
      “不止。”昭德公主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书院飞檐,“风月楼内多处陈设皆有前朝旧制,虽本朝律法未禁前朝旧物,但如今谁不避讳?偏他们敢堂而皇之地摆着。”
      她转过身,眸色沉静如深潭:“更可笑的是,他们选在一地县令眼皮底下传递消息。他们称‘蛟宫旧客,不日北归’。真是可笑,当年未赶尽杀绝,却让他们有了侥幸之心,想在我大宁的江山上兴风作浪。”
      陶君欣指尖微微收紧。
      “公然以禁纹示警,传递逆言,”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冰,“这是视大宁皇威如无物。”
      昭德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锐利:“他们越是嚣张,越说明风月楼与前朝的关系,远比我们想的要深。”
      窗外,一阵风过,新栽的松柏沙沙作响。远处书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诵读诗文的声音,清脆稚嫩。
      陶君欣望向那声音来处,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坚定的光。“那就让他们来。”
      “好,那就让他们来,看看是他们黔驴技穷,还是本宫技高一筹。”昭德公主抚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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