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盛会渐平, ...

  •   夜色渐深,风月楼内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波波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面上犹带三分醉意与七分回味。有人还在低声议论那株天价的血珊瑚,更多的人则在谈论那令人沉醉的“海月”,叫人出了门还在不住地嗅闻空气,仿佛想把那一缕香气再多留住一刻。
      陶君欣站在风月楼门前的石阶下,与几位本地乡绅拱手作别。领口的琥珀扣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姿态从容。她恰好站在一盏灯笼的阴影边缘,既能看清门前往来的人,又不至于被过于明亮的光线照得无所遁形。
      “陶大人今夜可有所获?”一位须发花白的乡绅笑呵呵地问道,显然是本地有些头脸的人物。
      陶君欣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不过是来见识见识风月楼的手段罢了。果然是名不虚传,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一下。”
      “嘿,那算什么,”旁边一个身材圆胖的富商接话,脸上还带着酒后兴奋的红光,“三万七千两买一棵珊瑚树,眼睛都不带眨的!我听说那江南来的盐商,家里光是库房就有三进院子,这点银子对他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不是嘛,”另一位穿着石青色直裰的文士摇着头感叹,“几万两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方才算了算,今夜光那两件宝物,少说也得四五万两白银进出。这风月楼的楼主,怕是比咱们全县的赋税收入还富。”
      “话可不能这么说,”白发乡绅摆了摆手,压低了几分声音,“这风月楼背后的水,深着呢。你没看那沈执事,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做事儿规矩得挑不出毛病。能在渔阳地界上开这么大一间楼,还能请来这么多达官贵人,背后没人撑腰,谁信?”
      几人附和着点头,话题又转到别的上头。
      这时,那位圆胖富商忽然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地咂了咂嘴:“说起来,今夜那‘海月’,可真是一绝。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闻到这么好闻的香。清清凉凉的,又带着一丝甜,闻完之后浑身舒坦,到现在鼻子里还绕着那股味儿呢。”
      “确实确实,”文士也连连点头,“我那间雅座里也点了一颗,侍女说是产自极东海岛,一年才出几两。我闻着就觉得精神一振,回来后反倒觉得平日里用的那些香都俗了。”
      陶君欣原本正微笑着听他们闲聊,听到“海月”二字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她没有接话,只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几位觉得那香……闻久了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富商一愣,挠了挠头,“没有啊,只觉得好闻,舒服。要是天天能闻着就好了。”
      陶君欣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陶大人?”白发乡绅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陶君欣回过神,歉然一笑:“失礼了。方才在想些公务上的事。”她拱了拱手,“今夜多谢诸位相陪,天色不早了,诸位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众人又是一番客套,各自散去。
      陶君欣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夜风带凉意,拂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海月”的清冷回甘,只有寻常人家的炊烟味、路边野草的土腥味。
      真实的气味,粗糙,却让人安心。
      她收回目光,低声对身边一直默然跟随的长随吩咐了一句:“派人盯住今夜买走貔貅的那个北地商人,看他落脚何处、与何人往来。”
      “是。”长随低声应下,身影悄然退入夜色。
      陶君欣最后看了一眼风月楼灯火通明的楼阁。那烫金的匾额在夜色中依然流光溢彩,楼中隐隐传来丝竹之声,笑语喧哗不绝于耳。一派繁华盛景,仿佛人间仙境。
      她转身踏上归途,脚步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坚定。
      杯子落在案几上发出脆响,风月楼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影子落叶似地飘进帷帘。顺从地跪在下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上书"殿下,其以东洋之语谈海外风俗,月娘子声音尖细不似寻常女子。"附小像一幅,画中人身量高大却四肢纤长,着广袖襦裙。支起手靠着椅背,举止间自有风流意,虽簪钗佩环,实为男子无疑。小像随意地递给宋嬷嬷。
      宋氏上前接过细细看过,“殿下,此人是禁中之人。”
      “嬷嬷出身尚宫局,可曾见过此人?”
      “宫人大多幼时入宫,并无此高大之人。此人身形高大,应是成年之时施以官刑。”
      “彼时奴婢尚是浣衣宫女,前朝荒淫,好与人夫相交,奸佞之辈便搜罗青年男子送入禁中,后遭人弹劾便对其行宫刑。后来前朝不满足于此,亲自施刑,阵阵哀嚎洪水似地流进深宫,不过几日就用席子卷了丢去乱葬岗。那段时日连找食儿的鸟都不敢停在那朱墙金檐。”宋嬷嬷似陷入惨绝人寰的叫喊声中,盯着手中的小像久久不能移开。
      轱辘向前转着,骨碌骨碌地碾过叫卖声,滚上了私宅前的青石板。
      “给孩子买串糖葫芦甜甜嘴儿吧。老头子要收摊了,三文钱就能买两串嘞!”扛着稻草棍的老头子须发白中杂着些黑,身上的衣裳倒是干干净净。
      “娘,可以买两串呢!咱俩一人一串嘛 。”小孩摇着妇人的手,黏黏糊糊地喊。
      “好吃鬼,以后都没人养得起你。”妇人掏出怀里的荷包,数出三文钱,抱起孩子挑了两串。牵着蹦蹦跳跳的小人儿往回走。
      “娘,你吃。以后我自己养自己,还要养你和爹呢!”她往妇人的手里塞一串糖葫芦。
      “那娘可要等着咱们珠珠儿孝敬。”女人笑着回她。
      “耿娘子,怎么又给孩子买零嘴儿。”巷口的树下坐着正绣花样的花婶扫过糖葫芦。
      “女孩嘛,饿不死就行了,以后找个好人家,好帮衬帮衬家里。”王婶子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扇面儿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打量女人手里的书袋。
      陈姨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呸呸”地吐在地上,她那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家的成珠儿都四岁了,怎么还不给成家生个儿子?”
      “我看就是她克得男孩不敢来成家,当时听我的叫招弟,肯定能招个男孩。”汉子抖着两撇胡子不屑的看着。
      “可不是嘛,哪有那么宠女孩儿的,我家的,四岁都能帮我看孩子了。”
      “耿娘子,你这是买书去啦,还真打算送成珠儿去县里上学啊!”巷口拉家常的声还稀稀拉拉地应和,耳朵却朝着这边竖起来。
      “总不能让孩子跟咱们一样当个睁眼瞎。孩子这么小,在家里也帮不上忙。”
      “不识字儿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要认字,我以后要当个和县令大人一样的好官儿。”小人儿紧紧攥着糖葫芦。
      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拍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蹲下来,用一种逗弄的语气问她:“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好官’两个字怎么写吗?”
      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大人们,认认真真地说:“我不知道‘好官’两个字怎么写。但我知道,县令大人是个好官,她救了很多人。”
      “那成珠儿以后也要像县令大人帮别人。”巷子里走进来一个男人,腋下夹着一个旧布包,布包的边角磨出了线头。包里露出一角书页,书页泛黄卷边。
      “陈先生,你回来啦!”她跑过去接过男人手里折着的草纸。
      “耿娘子,成珠儿在学习上颇有天赋,也许以后真的能做官,可不要埋没了她。”
      “之前不说也罢,如今陶县令来了渔阳,也算是个机会。”说话间,他习惯性地拱了拱手。“成珠儿,快些进去写你的课业罢,明日要交给我。”
      “陈先生,珠珠儿怎么能这样麻烦你。”耿娘子悄悄捏捏成珠儿的手。
      “你夫妻二人对我有恩,教珠珠儿几个字怎么称得上麻烦。”他拱拱手朝巷尾走去。
      耿娘子拉着成珠儿进门落了锁,把议论纷纷锁在门外。
      在耿娘子心中,陈先生已经是顶顶有文化的人了,他都说珠珠儿能当官儿。这无异于给耿娘子吃了颗定心丸。
      “明儿一早,娘就送你去县令大人办的学堂。我们珠珠儿以后可是有大出息的人!”
      她拿出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蜡烛,招呼成珠儿来蜡烛旁边写课业。
      夜里,她搂着成珠儿,想着给丈夫捎个信,想着珠珠儿以后像陶县令一样威风,想着……
      弯着嘴角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