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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风月觅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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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街上,“风月楼”三字烫金匾额在夕阳余晖与初燃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楼高五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又不失雅致。门前车马如龙,衣着光鲜的宾客持着精美花笺,在青衣小厮殷勤的引导下踏入那扇朱漆大门。
一驾朴素的青帷小车停下,下来一位身着沉香色云锦褙子、月白绫裙的妇人,头戴帷帽,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身侧跟着位精明干练的嬷嬷和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正是装扮后的昭德公主。绿衣的丫鬟递上绘有玉兰纹样的花笺后,门内一位衣着体面、笑容恰到好处的管事妈妈仔细验看,随即堆起更热情三分的笑容:“原来是丁夫人,久仰久仰,快里面请!楼主早有吩咐,给您留了楼上雅间,清静,视野也好。”
昭德公主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在管事妈妈亲自引领下步入楼中。
楼内别有洞天。一层大厅开阔,以南海明珠为灯,照得亮如白昼,当中一座精巧木台。宾客已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谈笑,或欣赏四周陈设的名人字画、古玩奇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馥郁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隐约有一丝花果甜意,闻之令人心神一宁,确非俗品。
昭德公主被引至三楼一间临窗的雅室,推开窗,楼下大厅景象一览无余,却又因角度和竹帘掩映,外面难以窥探室内。室内陈设极尽雅致,香炉、琴案、茶具无一不精,墙上竟还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
“夫人请稍坐,品香会稍后便开始。若有需要,拉动这根丝绳即可。” 管事妈妈含笑退下,细心掩好门。
昭德公主缓缓取下帷帽,目光沉静地扫视室内。那嬷嬷迅速而无声地检查了房间各处,对公主微微摇头。一名丫鬟悄无声息地站到门边留意动静,另一名则侍立公主身侧。
楼下,气氛逐渐热烈。陶君欣的身影也出现在大厅,她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杏色的襦裙,领口缀着一粒琥珀扣。与几位本地的文人乡绅站在一起寒暄,姿态从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全场。
片刻后,乐声响起,一位身着水碧色长裙、怀抱琵琶的女子盈盈走上木台,向众人款款一礼,并未多言,指尖拨动,清越如珠落玉盘的乐声便流淌开来,嘈杂的人声不由得低了下去。
一曲既终,余韵未歇,一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上台,拱手道:“诸位贵客光临,敝楼蓬荜生辉。鄙人姓沈,代楼主欢迎各位。”
“老规矩,品香会,一在品鉴海外珍奇香料,二在以香会友,三在……觅得有缘之人,共赏风月无边。”
他拍了拍手,便有数位美貌侍女,手捧各式精巧香炉,袅袅婷婷穿行于宾客之间,请人品鉴。引来阵阵低语赞叹。
昭德公主所在的雅间,也有人轻轻叩门,送进一颗镂着八仙过海的黄铜香薰球,其中一缕淡青色香烟袅袅升起,散开一种极为清冷又带着一丝回甘的香气,似雪后松林,又似月下寒梅。
“此香名为‘海月’,产自极东海岛,年产量不过数两,最是宁神静心。” 送香来的侍女轻声解释后,躬身退下。昭德公主凝视着那缕青烟,忽然低声对身旁女官道:“宋嬷嬷,这香似乎有些熟悉。”
闻言,她上前自绿衣婢女手中接过黄铜球,细细确认,“年初时,二皇子送了一味香。”
楼下,沈执事高声道:“香已品过,接下来便是今夜的重头戏——‘觅缘’。风月楼新得一批海外奇珍,其中有三件宝物,愿觅有缘之主。” 他一挥手,三名壮汉抬上一件三尺高的物事,以一幅厚重的猩红锦缎严密覆罩,立于紫檀底座之上。锦缎的垂感极佳,丝绸的纹理在烛火下如水般缓缓流淌,几处尖锐的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华丽的遮蔽。
红绸揭开,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一片流光溢彩、如凝血的赤色赫然呈现,底座上是一尊三尺高的血色珊瑚树,形态奇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血珊瑚,百年成形,千年染赤。此株形态天成‘凤栖梧’之势,起价五千两。” 沈执事声音平稳。
昭德公主却微微蹙眉。如此品相的血珊瑚,便是宫中库藏也属罕见,绝非寻常海商能得。她目光不由看向陶君欣,只见陶君欣也正望着那珊瑚,面色平静,眼神却深了几分。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突破万两,最终被一位来自江南的盐商以三万七千两的天价购得。
第二件宝物被请上,是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双眼处镶嵌着两颗碧绿猫眼石的貔貅雕像,材质非金非玉,泛着幽光。
“此乃西极玄铁所铸貔貅镇纸,据传有镇宅辟邪、招财纳福之能。起价三千两。” 他介绍道。
价格一路攀升。昭德公主对那貔貅似乎兴趣不大,心中却牢牢锁定了那“西极玄铁”。她在宫中秘阁杂书中见过记载,西极玄铁实为一种罕见的陨铁,质地沉重坚韧,是打造神兵利刃的上佳材料,本朝严格控制其流通。这风月楼竟将其制成器物公然拍卖?
最终,这尊貔貅被一位口音带着北地腔调的商人购得。
当第三件宝物被请出时,整个大厅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那并非什么璀璨夺目的珠宝,也不是造型奇古的器物,而是一个三尺来长的狭长木匣。匣子打开,里面衬着墨绿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柄带鞘的短剑。
剑鞘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黯沉光泽。沈执事戴上绸缎手套,极为慎重地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似乎并无寒光四射,反而有种温润之感。但眼力好的人能看出,那剑身色泽幽暗,隐有流水般的纹路,靠近剑首处,似乎有两个极古拙的小字,但距离稍远,看不真切。
“此剑无名,来历不可考。” 沈执事的声音比之前压低了些,“乃本楼偶得。剑身坚韧无比,吹毛断发,然其真正特异之处……楼主言道,需得有缘人方能知晓。楼主有命,此剑不设起价,不拘金银,但求一缘。诸位可近前一观。”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这规矩处处透着诡异。那剑看起来虽古朴,但比起前两件宝物,实在不算起眼。
昭德公主的视线却猛地凝固在那剑身之上!距离虽远,看不太清具体字形,但那两个小字的排列结构,她竟觉得有几分眼熟。与偶然所得记载前朝秘辛的孤本中某种已失传的字,依稀相似……
她心脏微微一缩,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
楼下,陶君欣的目光也落在那柄短剑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忽然举步,向木台走去。
“陶大人也想一观此剑?” 沈执事笑容依旧。
“好奇罢了。” 陶君欣在距离匣子数步处停下,端详起那短剑,片刻后,摇头淡笑,“看似古朴,却不知妙在何处。楼主既求有缘,在下应是无缘了。” 说罢,便转身回到原位。
她这一举动,似乎打破了沉寂。有几位宾客也陆续上前观看,多是摇头退回。那短剑静静躺在匣中,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品相极佳的古物。
昭德公主却在陶君欣退回时,与她目光有了一瞬极短暂的交接。陶君欣的手动了动,做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这是她们之前约定的暗号——确有蹊跷,需留意。
就在众人以为这第三件宝物或许要流拍之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大厅角落响起:
“此剑,我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布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佝偻身影缓缓站起。他并未上前,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望着那木匣。
沈执事看向那人,笑容不变:“这位客人,楼主有命,但求有缘。不知客人愿以何物换此缘?”
那灰衣人沉默片刻,道:“东南礁下,蛟宫旧客,不日北归。”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大多数人面露茫然,不解其意。唯有几人的气息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昭德公主心中剧震!那本秘册中,曾隐晦提及前朝覆灭时,有一支号称“东海蛟宫”的暗卫,护卫着前朝皇室的一支血脉和部分珍宝浮海远遁,不知所踪。
沈执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他深深看了那灰衣人一眼,缓缓道:“客人此言……可当真?”
“绝无虚言。” 灰衣人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沈执事沉吟数息,忽的展颜一笑,抚掌道:“妙!楼主所求,正是一段‘旧缘’。此剑便归客人了。请客人随我来,楼主请有缘之士入内一叙。”
灰衣人不再多言,离席向台侧走去。立刻有两名看似寻常仆役、但步履沉稳精悍的汉子出现,引着他向大厅后方走去,消失在屏风之后。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许多宾客尚未反应过来,交易已成。众人议论纷纷,皆在猜测那消息究竟所指何物,竟能换得风月楼的“缘”。
她目光不由追向那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又掠过楼下垂眸饮茶的陶君欣,侧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沉静如常。
品香会还在继续,丝竹又起,舞姬翩跹,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但李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味道。这风月楼今夜露出的冰山一角,已足够令人心惊。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微凉。渔阳的水探不到底,行事须更谨慎了。
她们所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地方与京官勾结,更可能是一个牵扯到前朝大图谋的幽暗漩涡。
夜,还很长。这风月楼中暗香浮动,潜流汹涌。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