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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君臣同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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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昭德公主在陶君欣的陪同下,继续“体察民情”,所到之处,百姓对陶君欣的由衷爱戴与信任,一次次冲击着昭德公主。这绝非一时沽名钓誉所能换来,而是点滴实事堆积起来的民心。她心中对陶君欣的评价,在“能吏”之上,又添了“干才”与“仁心”,但那份关乎根本的警惕,并未稍减。
这日,两人正步行返回县衙,途经对僻静的西市街口。忽听一阵凄厉的哭喊与嘈杂的叱骂声从一条巷子深处传来,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老农,连滚带爬地冲上主街,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口中嘶喊着:“冤枉啊!青天大老爷!陶青天!救命啊!王家要逼死我们全家了!”
陶君欣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昭德公主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老农,又看向陶君欣,静观其变。
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模样的汉子从巷中追出,骂骂咧咧要抓那老农回去。老农眼见陶君欣就在前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跪到陶君欣跟前,以头抢地,双手将状纸高举过头顶,哭喊道:“县尊老爷!王家设局害我儿赌博,借下印子钱,如今利滚利还不上,他们要强夺我家祖传的十亩水田,还要抓我孙女去抵债!求青天老爷做主啊!”
陶君欣面色沉静,示意身后衙役拦住那几个家丁。她上前一步,接过那带有折痕却毫无污渍的状纸,展开细读。昭德公主就站在她身侧,目光也随之落在状纸上。
状纸字迹歪斜,但陈述的事情却触目惊心:原告陈老栓,家住渔阳城西三十里陈家庄。其独子陈大牛,两月前被同村无赖引诱至城中“王记赌坊”玩耍,初时小赢,后深陷其中,欠下巨额赌债。赌坊管事“慷慨”借款,立下高利字据。不过月余,本利相加已是一个天文数字。陈家变卖所有家当仍无法偿还,赌坊便提出以家中十亩上等水田抵债。陈老栓不肯。自五日前,王家便派人日日上门威逼,打伤陈大牛,更是扬言:
若不交田,便要抓他年仅十四的孙女去抵债,卖入……
状纸末尾,是陈家庄十余户村民的联名手印,皆述曾受王家逼迫,或失田,或失人,苦不堪言。
陶君欣看完,将状纸轻轻折起,看向那几个被衙役拦下、却依旧气焰嚣张的家丁,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光天化日,强夺民田,逼卖人口,你们王家的眼中可还有王法?”
为首一个疤脸家丁似乎认得陶君欣,却并不十分惧怕,梗着脖子道:“陶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陈家白纸黑字画了押,还不上钱,用田抵、用人抵,走到哪里都说得通!您虽是父母官,也不能拦着咱们依法收账吧?”
“依法?”陶君欣冷笑一声,“《大宁律》,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尔等私放印子钱,利滚利,月息几何?可有官府核发的借贷文契?逼人卖田鬻女,可是依法?私设赌局,可曾依法?”
来人!
“在!”周里带着几名衙役上前。
“将这几人拿下,押回县衙,细细审问!再去陈家庄,将苦主陈老栓一家,并相关人证,妥善保护,接入县衙!”陶君欣令下,干脆利落。
疤脸家丁脸色一变:“陶君欣!你个娘们儿,可别给脸不要脸!我们王家……”
“啪!”一声脆响,周里已反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打断了他的叫嚣。“县尊大名,也是你能直呼的?拿下!”
周围百姓早已聚拢,见状纷纷叫好,痛斥王家恶行。陶君欣转身,对昭德公主歉然道:“殿下,突发民情,扰了殿下清静。此事涉及地方豪强,恐非一时可了,殿下不如先回驿馆歇息?”
昭德公主将一切尽收眼底,摇了摇头,道:“无妨。本宫既言体察民情,此等事正在情理之中。陶县令只管依法处置,本宫旁听即可。” 她想知道,面对这种明显有背景的地方豪强,陶君欣是会雷厉风行,还是权衡利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第二日,陶君欣陪同昭德公主视察渔阳盐场。盐工们赤着上身在海风中劳作,粗粝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古铜色光泽。昭德公主看着盐田里繁重的劳作场景,若有所思。
“殿下,渔阳盐场虽不大,但出盐纯净,曾是贡盐之选。”陶君欣指着远处堆积的盐垛,“可惜近年来产量渐少,并非盐工不力,实则是......”
她话未说完,盐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盐工模样的汉子与几名衣着体面者推搡着,一名老者被推倒在地。
陶君欣神色一凛,快步上前。昭德公主也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
倒地老者见到陶君欣,如同见到救星,跪地哭诉:“大人!是王家!他们派人来逼租,说盐场这块地是他们的,要加收三成地租!不加租就要收回地,不让咱们晒盐了!”
陶君欣扶起老人,转身看向那几个衣着体面者,其中一人是王员外第三子。
“王顺,本官记得,盐场地契乃官地,何来王家之说?”
王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陶大人有所不知,盐场周边三十亩滩涂,乃是我家老爷十年前从州府购得。这是地契副本,请大人过目。”他递上一卷文书。
陶君欣展开细看,地契确为真,上有州府大印。但问题在于,盐场滩涂为官地,按规定不得私自买卖。这份地契如何得来?
“盐场滩涂向来是官地,此契从何而来?”
“这就不劳大人操心了。”王顺笑得意味深长,“州府出具的地契,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王家是依法办事,还望大人不要阻挠。”
气氛一时僵持。昭德公主静静看着,只见陶君欣盯着地契,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她忽然问道:
“王家近年购置了不少土地吧?”
王顺一怔,随即笑道:“些许薄产,让大人见笑了。”
“些许?”陶君欣冷笑一声,转身对盐工们说,“今日王家加租之事,本官已知晓。盐场地契疑点重重,本官会彻查。在此之前,盐场照常开工,若有人滋事,报官便是。”
王顺脸色一沉:“大人这是要袒护这些刁民?”
“本官袒护的是宁国律法。”陶君欣目光如刀,“地契真伪、滩涂归属,本官自会查清。退下!”
王顺狠狠瞪了陶君欣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开。
回程路上,昭德公主问道:“这王家行事如此嚣张,州府地契又从何而来?”
陶君欣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瞒殿下,下官上任之初,就曾听闻前任县令接到多起关于王家巧取豪夺土地的诉状。只是这些诉状最终都不了了之。王家在渔阳盘踞三代,势力盘根错节,与州府某些官员往来甚密。下官也曾派人暗查,但王家行事谨慎,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都是‘合法买卖’。”
“直到昨日陈老栓拦路告状?”昭德公主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陶君欣点头:“陈老栓一案,是突破口。那状纸上所诉,王家设赌局引诱良民,借高利贷,强夺田产。此事若查实,便是铁证。但下官顾虑的是,王家为何如此肆无忌惮,背后究竟倚靠何人。
回到县衙后,陶君欣立即召来陶安,命他暗查两桩事:一是王家近年购置的所有田产,查明来源;二是王家与州府哪些官员往来密切,特别是负责地契、赋税的官吏。
同时,陶君欣再次细细研读陈老栓的状纸。
“月息五分......”陶君欣手指轻敲案几。《大宁律》规定,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王家这是……
“大人。”海棠端茶进来,见陶君欣凝神思索,低声道,“奴婢打听到一事。陈家庄邻近的李家村,半年前也有类似的事。一户李姓人家,儿子被诱赌欠债,最后田产尽失,女儿被卖。听说那姑娘不堪受辱,投了海。”
陶君欣猛地抬头:“此事当真?”
“奴婢是听厨房刘妈说的,她娘家就在李家村。刘妈还说,王家在渔阳强占的田产,少说也有上千亩了。只是百姓畏惧王家势力,敢怒不敢言。”
“上千亩......”陶君欣心中一沉。渔阳可耕之地本就有限,上千亩良田被一家强占,这意味着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不多时日,陶安回报:“大人,查清了。王家近三年购置田产一千余亩。地契均在州府有备案,手续齐全。但蹊跷的是,这些田产的原主,多半是突然‘自愿’出售,且售价远低于市价。”
“另外,”陶安压低声音,“王家与州府户房主事赵文彬往来密切,王家逢年过节,必有重礼。还有,王员外王知礼的堂姐,是嫁给了京城振威将军王贲的一个远房堂弟。虽是拐着弯的亲戚,但王家在渔阳,常以此自夸。”
“王贲?”陶君欣瞳孔一缩。振威将军王贲,镇守北境要隘,手握三万精兵,是军中实权人物。难怪王家如此嚣张!
“还有一事。”他继续道,“属下暗中查访了王家近年货物往来。王家明面上做南北货的生意,但账目有蹊跷。特别是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大批货物以‘土仪’、‘特产’之名运往京城,但税单上的货值与实际规模不符。且这些货物运送,多由‘威武镖局’押运,而‘威武镖局’的东家,与王将军麾下一名裨将有旧。”
陶君欣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边将与地方勾结,一方提供庇护,一方输送利益,这是历朝历代的大忌。轻则贪腐枉法,重则......她想起鬼哭屿那些被锉去印记的军械,心头一跳。
“本官要去驿馆,面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