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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君臣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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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外郊官道。
昭德公主李璟的车驾仪仗并不奢华,却自有一股皇家威严。旌旗招展,侍卫肃然。她并未端坐车中,而是换了一身银灰色劲装,外罩同色绣银线云纹的披风,青丝以玉冠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地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马上。明媚却不失锐利的目光扫过渔阳的山水田舍,也落在了前方率众跪迎的青色身影上。
“臣,渔阳县令陶君欣,率本县属官、耆老,恭迎昭德公主殿下凤驾!殿下千岁!” 陶君欣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激动。她身着七品青色官服,洗得有些发白却极为整洁,头戴乌纱,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亮,姿态不卑不亢。
“陶县令请起,诸位请起。” 昭德公主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矫健。她走上前,虚扶一下,声音清越,“本宫奉旨南巡,体察民情。途经此地,闻听陶县令雷厉风行,剿灭为祸一方的水匪,解救百姓,安定地方,特来嘉奖。陶县令辛苦。”
“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职,赖陛下天威,将士令行禁止,百姓支持,方能侥幸成功,臣不敢言功。” 陶君欣起身,依旧微微垂首,礼仪无可挑剔,言辞谦逊。
“殿下远来劳顿,请先入城歇息。县衙已略备洒扫,虽简陋,亦求洁净,望殿下勿嫌。” 陶君欣侧身引路。
“有劳陶县令。” 昭德公主颔首,重新上马,与换乘了马匹的陶君欣并辔缓行入城。周延维等人紧随其后。
途中,落后一个身位的陶君欣言简意赅地介绍着渔阳概况、剿匪的经过,既不夸大事实,也不回避剿匪所遇困难。昭德公主大多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如被掳百姓如何安置、匪首关押在何处、战后海防如何布置等,陶君欣皆能对答如流,由此可见,她对此早已了熟于胸。
将公主一行安顿在临时整理出的、县衙旁相对最清静宽敞的一处官邸后,陶君欣询问有何处不满。昭德公主表示尚可。陶君欣并未立刻退下。“殿下初到渔阳,车马劳顿,今日可以好好休整。只是渔阳虽僻处海隅,风物却与京城大不相同。殿下奉旨体察民情,若蒙不弃,臣愿为前导,明日引殿下看看这渔阳街市、码头,或可稍解旅途疲乏,亦能略窥本地民生。” 陶君欣态度恳切,理由也让人难以拒绝——体察民情本就是公主明面上的职责。
昭德公主正想更直观地看看陶君欣治下的渔阳,以及她在百姓中的真实形象,闻言欣然应允:“如此甚好,有劳陶县令。”
陶君欣口称不敢,告退。
翌日,两人皆未摆全副仪仗,只带了数名便装侍卫和陶君欣的贴身丫鬟海棠,如同寻常百姓步行入了渔阳最热闹的街市。
渔阳城不大,街道也不算宽阔,但市井气息浓厚。海风裹挟着咸腥气与各种食物、货物的味道扑面而来,沿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铺面有卖海鲜干货的,有卖竹编渔具的,有热气腾腾的鱼丸摊子,也有简陋却人声鼎沸的茶棚。百姓衣着大多朴素,面带风霜,但眼神里透着豁达与勤恳。
昭德公主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这与京城的繁华规整、江南的精致秀美截然不同,是一种粗粝、鲜活、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而她很快注意到,几乎每条街、每个摊位后的百姓,看到一身官服的陶君欣走过时,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县尊老爷!”“陶大人!”“青天老爷您来啦!”
招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热情与尊敬。卖鱼的阿婆颤巍巍地拿起一条最肥美的海鱼要往陶君欣手里塞:“大人剿了水匪,俺儿子能放心出海了,这条鱼您拿回去炖汤!”
“使不得,阿婆,留着卖钱贴补家用。”陶君欣温和而坚定地推开,笑容真诚。
茶棚的老汉端出两碗粗茶:“大人,歇歇脚,茶水管够!”
“多谢老丈。”陶君欣笑着接过陶碗,细心询问,“近日生意可好?水匪清了,往来客商该多些了吧?”
甚至有个稚童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来,仰着小脸:“娘说,糖葫芦给青天老爷吃!”
陶君欣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柔声道:“好孩子,自己吃,吃了快高长大。” 顺手从袖中摸出几枚的铜钱,塞给孩子,“去,再买一串,和你娘亲分着吃。”
一路行来,百姓们送的物事五花八门:新鲜蔬菜、鸡蛋、活鱼、手工纳的鞋底、甚至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陶君欣无一接受,时常停下来与百姓聊上几句,问问生计,听听政策有何不足之处。她的官服下摆,甚至被一个跑得太急的孩童蹭上了泥印,她也只是笑笑,毫不介意。
昭德公主默默跟在半步之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陶君欣与百姓互动时那种自然流露的关切与耐心,百姓对她毫无作伪的亲近与爱戴,都做不得假。这位“陶青天”的名声,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是深入人心的。她治理地方,不仅有力,更有情。这幅“官民鱼水”的画面,堪称地方官的典范。
然而,越是完美,越是让昭德公主心中的那根弦绷得越紧。她见识过太多官场浮沉,深知人性复杂。一个能吏,或许可以通过政绩获得尊敬;但一个被百姓如此爱戴、仿佛毫无瑕疵的“青天”,除了能力与品行,往往还需要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者……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去维持这种形象。陶君欣图什么?若是只为清名,她此刻已足够。更进一步的前程?她出生时就已见过。无欲无求,一心为民?昭德公主内心深处轻轻摇头。她相信世上有品德高尚之人,但在波谲云诡的官场,尤其是在卷入军械走私这等惊天大案后,还能如此“纯粹”吗?没有人能真正无懈可击,除非她将所有的“欲求”和弱点,都隐藏得极深。
傍晚回到下榻处,周延维已等候多时。
“殿下,这是关于渔阳县令陶君欣自上任以来的情况。” 周延维呈上一份简册,声音压低,“明察暗访,口径几乎一致:勤政爱民,断案公允,剿匪有力,清廉自守。县衙账簿清晰,税赋征收合理,未见贪墨。百姓交口称赞,誉为‘陶青天’。”
昭德公主快速翻阅着,内容与白日所见相互印证。完美得……几乎不像真的。尤其是在她刚刚起获了足以震动朝野的军械,并可能因此卷入巨大危险之后,她竟还能如此从容淡定地扮演着完美的“父母官”角色。
“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昭德公主指尖轻敲书案。
“表面看来如此。但其剿匪如此迅速,可不像任命渔阳前那位名誉京城的贵女。手下那个叫周里的衙役,听闻是初到任上时被人所荐。其情报来源、行动效率,似乎超出一般县令所能,陶太傅或是将陶家的关系尽数交于其手。”周延维冷静分析。
“若是没有如此魄力,她怎会来此地上任,肃飞忧虑太过。”昭德沉稳的声音响起。
“还有那批军械。”
听闻此言,昭德公主放下简册,走到窗边,望着渔阳渐起的灯火,“她第一时间密报,却又在捷报中隐去,将物证密藏。是谨慎,还是待价而沽?或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殿下,接下来如何行事?是否明日便提审匪首,查验军械?”
昭德公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她既然请我看风土人情,我便多看几日。你继续暗中查访,重点是‘风月楼’,那个逃走的军师,以及……陶君欣在取得这些‘政绩’的过程。至于军械和匪首,”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比我们更急。本宫倒要看看,这位‘陶青天’,接下来会如何出牌。一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是没法在棋盘上走下去的。本宫,在等她露出她的‘欲求’。”
夜色中的渔阳,依旧平静。但公主下榻的官邸与不远处的县衙,两盏灯都亮着。一盏在冷静地评估、算计;另一盏,则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海图与卷宗,眉头深锁,思索着明日,又该如何在公主殿下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下,继续这场关乎生死与真相的棋局。初见的和乐之下,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