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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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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君欣对陶安说罢,拿起整理好的卷宗,步履匆匆地没入夜色。驿馆的灯火在望,她心中已将稍后要陈述的话梳理了数遍。
事关边将与地方豪强勾结,其重如山。与昭德公主的简短碰面,双方都意识到此事之深之险,绝非三言两语能在驿馆这半公开之处说清。于是,移步回防卫更严、耳目更少的县衙书房,便成了默契的选择。一个时辰后,县衙书房内,只有陶君欣与昭德公主二人。陶君欣将所查一一禀明,最后道:“殿下,王家所作所为,已非普通豪强欺压百姓。其与州府官吏勾结,操纵地契,强占田产;设赌放贷,逼良为娼;更可疑者,是其与京中王将军的关联,及以‘土仪’为名送入京城的货物。下官怀疑,王家在渔阳强取豪夺所得,大半流向了京城。”
昭德公主静静听着,神色渐冷。她接过陶君欣呈上的卷宗,细细翻阅。
“王贲......”昭德公主轻念这个名字。她在朝之时,父皇曾提过,北境军中有些将领与朝中勋贵过从甚密,王贲便是其中之一。若王家真是王贲在地方的爪牙,那此事可牵连甚广。
“陶县令以为,当如何处置?”
陶君欣躬身:“下官愚见,不如立即开堂,审理陈老栓一案,坐实王家设赌放贷、强夺田产之罪。人证物证俱在,王家无从抵赖。以此案为由,彻查王家所有不法之事,将王家主要人等先行拘押。再将王家与王将军关联、异常货物输送等疑点,密奏朝廷。此事当迅疾如风,王将军在州府必有耳目,一旦消息走漏,恐生变故。”
昭德公主看着陶君欣,此女思虑周全,行事果决,既有雷霆手段,又懂步步为营。若不能为我所用……
她沉吟片刻,道:“本宫会修书一封,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陶县令可放手审理陈老栓一案,但务必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至于王家与京城的关联。”她目光锐利,“本宫自有计较。
“下官遵命。”
第二日,渔阳县衙开堂,审理陈老栓状告王家一案。堂外围观百姓众多,昭德公主端坐屏风后旁听。
陶君欣一身官服,端坐堂上。惊堂木响,原告,被告上堂。陶君欣审案条理清晰,人证物证一一呈现。
王顺起初还狡辩是“正常借贷”,但当陶君欣念出《大宁律》中关于利息的条款,并传唤户房书吏当堂证实王家所放印子钱月息高达五分时,王顺脸色终于变了。
“王顺,你可知罪?”陶君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人,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王顺冷汗涔涔。
“奉谁的命?”
“王知礼现在何处?”
“老爷、老爷他......”王顺眼神闪烁。
陶君欣不再多问,召周里近前来,吩咐其立即前去逮捕王知礼。而后便当堂宣判:赌债系非法,不予承认;印子钱超出法定部分作废;勒令王家归还所夺田产,赔偿伤者医药费及田产损失;王顺等一干人犯,收监候审。
堂下百姓欢呼雷动。屏风后,昭德公主微微颔首。
然而,衙役赶到王府时,王知礼已不知所踪。只在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与州府户房主事赵文彬往来的书信数封,及一本暗账。其中记载了王家近年“孝敬”各级官吏的明细,其中赵文彬名下,白银三千两,田产百亩。更有数笔标注“京中打点”的支出,数额巨大,但未写明具体去向。
陶君欣将暗账与书信连夜呈给昭德公主。昭德公主翻阅后,神色凝重:“这‘京中打点’,恐怕就是通往王将军府的门路。”她当即修书,将渔阳王家案详情、暗账原本、及陶君欣关于异常货物输送的调查,以密信发出。
半月后,一队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悄然抵达渔阳,直入驿馆。为首的百户面见昭德公主,称携密旨押送囚犯入京。
当夜,锦衣卫将逃窜至在渔阳城外的王知礼抓捕归案。同时,州府户房主事赵文彬亦被拿下。所有涉案人员、证物,被锦衣卫严密押送,星夜赴京。
数日后,消息传出,百姓拍手称快。笼罩在渔阳的阴霾被驱散了。
朝中,振威将军王贲在得知王家被锦衣卫直接拿入诏狱时,惊怒交加。不过一日,抄家的圣旨便到了。
尘埃落定,昭德公主邀陶君欣同游望海崖。
海天之间,李璟望着壮阔景象,感慨道:不想渔阳僻处海隅,竟有如此气象。山海相依,波澜壮阔,令人胸中块垒为之一空。”她转向陶君欣,语气随和,“陶县令治理此地,想必常对此景。如此名山胜水,不可无诗。本宫一时技痒,抛砖引玉如何?”
陶君欣知这是对她的试探,她同样需要一个契机,适度地敞开一丝心扉,展露一些“欲求”,才能让这位公主殿下感到“可控”与“可用”。一个毫无瑕疵、无欲无求的能臣,是无法获得君主信任的。
“请殿下赐教。”陶君欣略一拱手。
昭德公主转向陶君欣,
“独立崖巅瞰海秋,怒涛千叠撞天浮。
同临皆谓风波险,谁解垂纶向鳌钩?”
陶君欣望着浩瀚东海,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片刻后,缓缓吟道:
“鳌立东南隅,沧波接混茫。
潮生擎日月,地迥纳洪荒。
岂甘藏薜荔,长愿佐陶唐。
但使波涛靖,何辞鬓早霜。”
昭德公主静静听完,海风吹拂着她的额发,她看着陶君欣沉静而坚定的侧脸,良久不语。诗中传递的志向,与她这些日子在渔阳的所见所闻——勤政、爱民、果决,无不映证了这是一个有着明确政治理想的人,她的欲望是“施展抱负”、“名垂青史”,而非金银财宝或安逸享乐。
“但使波涛靖,何辞鬓早霜。”昭德公主轻轻重复了这最后两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欣赏与了然。她似乎终于摸到了一点陶君欣的“脉”。
“好诗,好志气。”昭德公主最终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接纳,“陶县令心怀天下,志在靖波安澜,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陶君欣躬身:“殿下过誉。臣愧不敢当,唯尽本分而已。”
她知道,这首诗,已经达到了目的。公主听懂了她的“欲求”,也初步认可了她的价值与可控性。
夕阳西下,海天交接处泛起金红。昭德公主望着陶君欣被余晖勾勒的侧影,忽然道:“王家已除,但渔阳之事,尚未了结。陶县令,你以为接下来,当从何处着手?”
陶君欣转身,正色道:“回殿下,下官以为,当以王家为突破口,深挖其货物输送渠道,特别是与威武镖局的关联。王家虽除,但其背后的风月楼、鬼哭屿军械来源,仍隐于暗处。”
昭德公主点头:“本宫已命周延维暗中调查威武镖局。至于风月楼......”她顿了顿,“本宫倒想亲自去看看,这究竟是何等所在。”
陶君欣心头一跳:“殿下,风月楼背景复杂,恐有危险。”
“所以,需要陶县令安排周全。”昭德公主微微一笑,“既要能探得虚实,又要确保安全。陶县令在渔阳这些时日,想必已有计较。”
两人对视,海风在崖边呼啸。一场关于前朝谜团的暗战,在王家倒台后,终于要推向最核心的战场。而陶君欣与昭德公主之间,那种微妙的、始于相互试探的同盟,也在这海天之间,悄然成型。
海浪在望海崖下撞出雪白的碎沫,咸腥的风拂过两位女子的衣袂,也拂过她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陶君欣听昭德公主直言要亲探风月楼,心知劝也无用,便道:“殿下既已决意,下官自当安排妥当。那品香会,明面上是鉴赏海外奇香、诗词唱和的风雅集会,实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与会者皆需凭特制花笺入场,下官会为殿下备好新的身份与凭帖。”
“是何身份?”
“江南丝绸巨贾苏氏的旁系苏慕白之妻,丁夫人。苏家生意遍及南北,近年对海外香药颇有兴趣。不至引人怀疑。殿下需略改妆容,言语举止,也需留意。”
陶君欣顿了顿,“下官会以本地官员受邀观礼之名前往,但只能在明处,暗地里,会安排可靠人手护卫殿下周全。”
昭德公主颔首:“可。本宫身边亦有得用之人,届时同往。” 她转而问道:“你对这风月楼主人,知晓多少?”
陶君欣神色微凝:“所知不多,只知楼主人称‘月娘子’,极少露面,神秘莫测。风月楼在渔阳经营已逾数十载,明面上是最高档的酒楼与会馆,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富商大贾皆以出入其中为荣。暗地里,它似乎是一个庞杂消息的汇集处,也做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意。王家与其往来甚密,但具体如何勾结,王家账目与往来信函中并未明载,只隐晦提过‘楼中供奉’与‘海路方便’。”
“海路?” 昭德公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与鬼哭屿的军械联系在一起。
“是。下官怀疑风月楼掌控着渔阳乃至附近海域一些不见光的海上通道。王家那些以‘土仪’之名北上的货物,或许是经此流转。” 陶君欣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