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普鲁斯特》赠汝春

2、玛德琳饼 “哥哥

　　“哥哥，你不喜欢刚刚的医生哥哥吗？”阳阳声音闷闷的，在连粲宽阔的怀里，显得格外细弱。
　　大步流星的步伐顿住，连粲自己都没注意，他抱阳阳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这么问？”
　　“哥哥看到医生哥哥后，眉毛就紧紧的，很不开心的样子。”
　　他自认为自己克制得很好，但也许是因为生病，阳阳对情绪的感知敏感许多。
　　于是连粲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有，哥哥只是看到医生就害怕，小时候被打针打怕了。”
　　连粲撒了个真假参半的谎言。
　　是害怕医生？还是害怕宋云驰？抑或是面对宋云驰的那颗颤抖的心。
　　“对不起，哥哥。”
　　这个谎言让阳阳觉得自己是个拖累人的包袱，如果没有他，哥哥就不用面对害怕的医生。
　　Ptsd患者很容易陷入自责思维，是伴随抑郁症状的体现。
　　连粲很快就意识到这点，下巴蹭了蹭阳阳毛茸茸的头顶，“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反倒是哥哥我要谢谢你。你今天一个人面对医生，一点都不害怕，表现得多棒！哥哥和你一起来医院，向你学习，就会和你一样勇敢了！”
　　“嗯。”阳阳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少了些忧愁。
　　“作为对你今天良好表现的奖励，等会带你去买你最爱吃的甜品。”见没反应，连粲颠了颠怀里的小孩，“怎么样？小鬼头。”
　　尽管阳阳已经显著缺乏对任何事物的兴趣，已经不像从前一样古灵精怪，但连粲仍然不愿意改变说法、不愿意改变“小鬼头”这个称呼。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阳阳会回到从前。
　　“好，谢谢哥哥。”
　　“买什么好？你最爱吃的是芒果千层对吧？你以前总求着我给你买。”
　　……
　　连粲就这么一路絮絮叨叨，让语言挤占思考的空间，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全部置于阳阳身上。
　　药房外很多人排队拿药，连粲拿完已经到午饭时间了，阳阳吃不惯外面的饭，于是连粲打算先去买个甜品给他垫垫肚子，再回他的公寓吃饭。
　　正巧医院附近就有一家甜品店，连粲抱着阳阳穿过马路，推开那扇门。
　　一进入蛋糕的香气就钻入鼻腔，萦绕在味蕾，勾起购买的欲望。好像某个人和他提过，这是某种心理效应在商业销售上的运用。
　　在那人出现后，与他相关的虚掩回忆时不时流出来，激荡起阵阵涟漪。
　　他很不愿意这样。
　　连粲懊恼似地抓了抓头发，拿起一个芒果千层就转身要去前台结账。
　　转身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在某个柜台前驻足，俯下身看玻璃柜中的甜品，蝶翼般的长睫下，眸子中是难掩惊喜的色彩。
　　是宋云驰。
　　到午饭时间，宋云驰打算去医院食堂随便对付两口，碰上科室的吴主任，就干脆一道去食堂吃饭。
　　吴主任是个爱唠嗑，热心肠的中年女人，一路上都拉着宋云驰讲话，嘴就没停过，但宋云驰并不反感，他反倒有些喜欢这样细碎的、生活着的人，总是笑着回应她，还常常哄得她开怀大笑。
　　“小宋啊，多大了？有二十八了吧。”
　　这是要介绍对象的前奏，他们科室凡是适龄的青年男女都被吴主任这么招待过。
　　“有对象了没？”
　　果不其然。
　　“还没呢，但有喜欢的人了，还没追上。”
　　要是在今天之前，宋云驰准会回答‘没有’，但连粲再次出现了，他想起了连粲，想起连粲佯装冷淡却露出马脚的可爱，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吴主任看他这幅样子，打趣道，“我还打算介绍我侄女给你认识，现在看是没戏喽。哪天让你吴姐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你这么优秀，喜欢的肯定不会差。”
　　“有机会一定，不过人家现在还生我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正经搭理我呢。”
　　“哎呦，你这还没追上就惹人家生气，这可不行，要不把具体情况告诉我，我给你支支招？但我这也不懂年轻人的想法，我帮你问问科室里的年轻小姑娘吧。”
　　要让吴主任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整个科室都知道了，多尴尬呐。
　　“主任，您快饶了我吧，我有办法解决，不用您操心。”宋云驰讨饶，从后轻推着吴主任往前面走。
　　“多个人出主意总是更好的嘛……”吴主任被轻推着向前还不忘回头继续劝宋云驰，好在药房的一名药师从对面走来打招呼，吴主任这才消停下来。
　　“吴主任，宋医生。”声音里满是疲惫。
　　“小李啊，今天上午药房很忙吗？”听出来小李的疲惫，宋云驰连忙找话题转移吴主任的注意。
　　“今天王姐她们请假了，药房里人手不够，这才忙的，”似乎是嫌说得不够严重，小李又补道，“拿药的人也多，这会拿好药的估计都是11点来排队的。”
　　11点，连粲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出的诊室，那是不是还在医院附近？
　　宋云驰下意识地朝走廊窗外看过去，他希望看见连粲，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几缕阳光透过树木的枝桠，穿过晴朗的玻璃，打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宋云驰站在其中，看见了连粲，穿过车水马龙，周身浸润着初秋暖融的阳光，走进了面包香氛。
　　“主任，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就先不吃了。”
　　不等应答，宋云驰就下楼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倍，他迫不及待地也想走进那片面包香氛里。
　　甜品店内，
　　顺着宋云驰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款贝壳形状的小蛋糕，连粲有些不明所以，他流露出的惊喜神色。
　　连粲的目光还来不及移开，宋云驰在那一刻抬眼朝他看过来，视线在一瞬间交汇。
　　心跳都漏了一拍。
　　宋云驰的眼睛里闪着光，告诉连粲，他想把他的惊喜发现告知连粲，久违的契合像钥匙插入锁孔，连粲心领神会。在他目光里，连粲不经意沉溺，像被海妖塞壬歌声蛊惑前进的水手。
　　脚不听使唤地向前一步，突然顿住，手中的拉扯感让连粲意识到阳阳还在身边，把他不受控的意识从宋云驰蛊惑的目光中抽离出来。
　　回过神来，连粲唾弃自己的自乱阵脚，于是加快脚步从宋云驰身边擦过，掩饰自己的慌乱。
　　但宋云驰不肯轻易放他走。
　　见连粲往收银台去结账，宋云驰连忙用托盘盛了几个贝壳形状的小蛋糕，随后跟了上去，堪堪排在连粲的身侧。
　　“连先生，好巧啊！”
　　又是一副陌生姿态，连粲也回敬以“宋医生”。
　　连粲微微点头，很快结完账，转身牵起阳阳就走，谁料宋云驰竟然扯住他的衣角，他不得不转身与之对视。
　　“宋医生，还有事吗？”宋云驰身量较他矮一些，他克制住内心的纷乱，视线微微向下与他对视。
　　“我们出去聊聊？后面还排着队呢。”见连粲低头看身侧的阳阳，宋云驰又补道，“不如让阳阳在窗边的就餐区坐一会。”
　　连粲看后面确实排着长队，不想在这同他纠缠，于是同意，等宋云驰结完账，把阳阳安置在就餐区，一起出了店门，靠着就餐区的窗户。
　　“宋医生，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吧。”
　　“额…”宋云驰一时语塞，他跑过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看到连粲了，就忍不住靠近一点。
　　好在余光瞥到阳阳，好借口来了，“连粲，你想更换阳阳的主治医生，是吗？”
　　“我有自己的考量。”
　　“你应该知道，你母亲是通过Kerwin教授才约上我的，我也为此推了几个治疗，而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能力，无论青少年心理治疗还是ptsd治疗，我都有丰富的经验，不管怎么看，我都是最佳选择。”宋云驰对自己的专业一向自信。
　　“连粲，你不是因私废公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因为我们的过往而影响阳阳的治疗。所以，请你好好考虑。”
　　宋云驰一番话把连粲架了上去，如果他真的更换了医生，那就成了因私废公的人，而且确实如宋云驰所说，没有比他更适合的医生，他是最佳选择。
　　“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
　　两人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但又似乎还有事情没说完，于是心照不宣，沉默着对立。
　　连粲不再碾地上的碎石子，目光放在宋云驰手中的甜品袋上，里面装着让他发出惊喜神色的贝壳蛋糕。
　　他想起来了，刚刚宋云驰的眼睛告诉他，宋云驰有惊喜发现，而他差点被蛊惑着附耳倾听。
　　不过，宋云驰不是不爱吃甜品吗？
　　“你什么时候爱吃甜品了？”连粲一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你记得我不爱吃甜品啊。”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宋云驰愣神一秒，随即绽出开怀的笑容，还不忘含笑挑逗连粲，“这是买给你的，我现在依旧不爱吃甜品，你要记清楚。”
　　买给我的?
　　连粲没有说话，只犹疑地看向他。
　　“这款蛋糕叫做玛德琳蛋糕，闻名于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玛德琳蛋糕是开启普鲁斯特回忆的钥匙，后来人们把特定气味唤醒遗忘回忆的经过，称为普鲁斯特效应。”
　　宋云驰的解释没头没脑，但连粲听懂了。
　　从前宋云驰也是这么给他解释普鲁斯特效应的，只是当时的甜品店里没有玛德琳蛋糕，连粲也一直没有机会品尝，他曾不止一次地向宋云驰表示可惜。
　　“也许，你会想尝尝玛德琳蛋糕?”
　　宋云驰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探什么呢？连粲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连粲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拒绝；他的理智也在叫嚣，太迟了，他已经不再执着这贝壳形状的小蛋糕。
　　“多谢宋医生好意，我不需要，留着自己吃吧，”连粲冷声回答，又想起来宋云驰不吃甜品，“不吃的话，就丢了吧。”
　　说罢，连粲侧身绕过宋云驰进入甜品店，将阳阳抱起，朝他相反方向离开。
　　宋云驰怔怔的，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回过神来，连粲已经走出十米远了。
　　这是他第几次注目连粲离开的背影?或不舍，或落寞，或冷绝，太多次了，宋云驰已经记不清了。
　　他垂眸掩住落寞，看着手里的玛德琳蛋糕，嘴角强硬地牵起笑容，想着带回去给科室里的小姑娘们吃。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了，是颜妍的消息。
　　“明天周六，你值班吗?”
　　“约饭约饭。”
　　稀奇的是，后面什么表情包都没有。
　　估计是工作忙，扒拉两口饭的间隙想起他来，才发的消息。隔着屏幕他仿佛都能看见颜妍拿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然后就把手机一丢的样子。
　　“行，明天晚上七点。”
　　深吸一口气，也许是颜妍的消息让他感到些许轻松，宋云驰调整好，恢复平常随性微笑的模样往医院走去。
　　但在他目光不能所及之处，连粲迟疑着不再向前走。
　　“小鬼头，再给你买个草莓千层吧?”
　　可根本没等阳阳回答，连粲就自顾自地往回走了。
　　再从甜品店里出来时，手里除了草莓千层，还有一块贝壳形状的小蛋糕。
　　连粲轻轻地抿了一口那块喧软的蛋糕。
　　很甜，散发着一股蛋糕的甜香气息。
　　原来这就是开启普鲁斯特回忆的玛德琳蛋糕，是他童年中印象尤为深刻的气味。
　　啪挞。
　　10月的北京午后仍有长夏余温，月牙缺口的贝壳蛋糕在掉落地面，残余的暑气蒸腾着，蛋糕香气一点点融化、弥散。
　　却有一场大雪在他心里徐徐下落，他想起波士顿冬夜的漫天飞雪，一片又一片，迷蒙他眼睛。
　　连粲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察。
　　“波士顿雪于我如是。”
　　可雪能有什么气味呢？
　　对于连粲而言，那是大西洋海风里的咸涩和融化在唇齿的凛冽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