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普鲁斯特》赠汝春

1、陌生重逢 北京，

　　北京，10月中旬，天气渐凉。
　　安定医院内，连粲和大多数人一样形色匆匆，知道要前往的诊室号后，从护士手里接过挂号单就朝远处坐在长椅上的连亦阳走去，连看都没仔细看。
　　正当他走到连亦阳的身边，要带他上楼时，电话就响了，不出所料，是他的母亲。
　　“阿粲，你和阳阳在医院了吧？”
　　连粲轻轻应了声，摸了摸阳阳的头顶，阳阳却只是呆呆地抬头看他。
　　自从那场车祸后，这个小男孩就变得迟钝，不像从前那样活泼开朗。这样持续了一个月，而且他频繁地做噩梦，他应该是得病了。
　　连粲的父母为阳阳预约了心理医生，还不假他人之手，哪怕家里有管家有佣人，还是专门让连粲照顾他。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阳阳，这次预约的医生可是Kerwin教授的得意门生，多和他交流交流。”林芝心在电话那头继续道。
　　“嗯，我会的。”
　　由于阳阳罕见地刚刚用手指勾了勾他下垂的那只手，以作反应，连粲恍惚分神，根本没有听到他母亲的后半句话。如果他听到了，哪怕只听到“Kerwin”这名字，他都会犹豫警觉，甚至立刻踏出医院。
　　很遗憾，他没有。
　　林芝心又嘱托了几句其他的，就将电话挂断了。
　　“小鬼头，你别紧张，等会哥哥牵着你上楼，好不好？”挂了电话后连粲蹲下身，温和笑着平视阳阳，用手指背刮了刮他小小的、可怜的鼻头。
　　连粲因工作繁忙有些不修边幅，青色胡茬都冒出来了，却难掩他极富感染力的俊美笑容，连阳阳都受感染而乖乖点，任他牵引着上楼。
　　公立医院人比私立多许多，但三甲治疗水平更高，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公立医院治病。
　　上楼过程中他不停地和阳阳说话，企图缓解人多给阳阳造成的压力，但都只有冷淡的回应。
　　他能轻松看到阳阳的发旋，多小的孩子，不过10岁，却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父母，现在还被心理问题折磨着，他原本天真活泼的弟弟被锁起来了。
　　一路上连粲心不在焉，以至于他没有看见诊室门口的医生介绍，没有注意到叩门时传来的熟悉声音。
　　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逃跑”机会。
　　推开门的那刻，对上久违却熟悉的眼睛，连粲愣住了，心脏急促地跳动，血液瞬间凝固，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愫，他呆愣地站在门口很久，久到阳阳都犹疑地看向他。
　　他想走，脚却被钉住了一样。
　　“别站在门口了，赶紧进来吧。”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适时打破了沉默。
　　连粲的注意力被拉回来，如果今天病没看就离开被林芝心知道的话，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只好内心挣扎着带阳阳进去坐好。
　　由于阳阳是未成年人，心理诊疗过程中，连粲作为临时监护人，不可避免地要和医生打交道。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医生翻阅着挂号单，漫不经心抬头与连粲对视，“宋云驰。”
　　连粲看着眼前自我介绍的宋云驰，心里不免升起怒意，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过了几年，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他咬牙切齿回道，“连粲，连亦阳的堂兄。”
　　“和您了解一下小朋友的基本情况，包括最近发生的重大事故，近期的生活状态。”宋云驰交叠双手，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让连粲很不爽。
　　连粲假装不在意，咬着牙说完基本情况，故作冷谈看着宋云驰，企图挽回他最初在门口的失态，不和宋云驰的从容形成鲜明对比。
　　“好的，连先生您现在可以去诊室外等候了，大概50分钟。”宋云驰点点头，说着就要将连粲请出了诊室。
　　不可置信，连粲满脸写了这四个字，宋云驰全程客套疏离的样子，难不成是真忘记自己了？
　　“你乖乖的，哥哥在外面等你。”
　　连粲稍微调整，温声嘱咐，但在关上门的前一秒，脸上的愤愤实在掩不住。
　　宋云驰看到了，忍不住流出促狭的笑意，心道，“还是那么藏不住事，怪可爱的。”
　　当然，连粲还沉浸在宋云驰不认得他的愤恨中，根本没看到这一幕。
　　坐在门口的连粲已经无暇顾及阳阳的病情，满脑子都在想和宋云驰有关的事情。
　　宋云驰居然敢不记得他，明明五年前他们……
　　“呵。”
　　连粲双手掩面苦笑出声，还有一丝嘲讽的意味，嘲讽他自己。
　　五年前，宋云驰在波士顿与他不告而别，杳无音讯，对待陌生人不过如此吧，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原来他在宋云驰眼里什么都不算，连一点点记忆也没留下，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低垂下眼眸，他撇到右手手腕，微眯着眼，朝着光源方向，转动手腕，不着实处的虚浮疼痛牵扯神经，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收回手，放入深深的上衣口袋中。
　　“忘了也好，忘了就可以当作陌生人了，”连粲长长叹出一口气，自顾自低声说道。
　　他拿为阳阳寻找新的心理医生来分散注意力，如果可以，他不想再见到宋云驰，一见到宋云驰，所有好的坏的记忆全部涌上来，而他不愿再想。
　　接下来等待的时间，连粲已经物色好了几位专家，都对于儿童心理治疗很有经验，等回家后和林芝心商量一下换个医生。
　　诊疗结束后，阳阳没有出来，出来的是宋云驰。
　　“病人家属，请跟我来。”阳阳坐在休息区，宋云驰带他进入了诊疗室内独立的办公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通过刚刚和阳阳的交流和检测报告，基本可以判断阳阳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宋云驰修长的手将报告推到连粲面前，继续道，“主要表现为创伤再体验、警觉性增高以及回避或麻木三联征，可能出现睡眠障碍和抑郁。”
　　连粲面色凝重地翻阅着报告，虽然他早有猜测，但医院的诊断仍然让他心里一沉，“是因为车祸和父母去世吗？”
　　“大概率是的，”宋云驰点头，手指轻叩桌面，“所以我建议阳阳可以换一个生活环境，减少父母故去对他影响，同时注意避免类似情景的出现，比如影视作品里的车祸事故，这会严重诱发病情。”
　　“这里是适合的药品以及用药说明，你等会去一楼药房拿药缴费就行了。”说着，宋云驰将药方连同诊断报告一同推向连粲，修长的手指还意味不明地在纸面上点了点。
　　“好的，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带阳阳离开了，他不适合在外面待太久。”
　　连粲身体向后拖动座椅，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抓起桌面报告转身就要走，哪怕在讨论阳阳病情时，他能够尽可能忽视宋云驰和他的过往，但当他对上宋云驰的眼睛时，看着他的小动作，呼吸都快要停滞，他只想赶紧离开，却在要打开办公室门时止住脚步。
　　“连粲，这么久不见，不叙叙旧吗？”
　　他迟疑地转过身看着宋云驰，清冷的脸庞上带着笑意，上挑的眼尾，连带着刚刚说的话都似乎语调魅惑上扬，和从前一样，他还记得五年前，记得他。
　　连粲的心里有东西炸开了，轰隆隆的，连心跳的声音都盖过。
　　他慌乱一瞬，双唇不自然地绷直，但很快恢复刚刚的平静。
　　宋云驰靠近，似乎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意更甚，“过得还好吗？我过得挺好的，不过连粲，你好像不太好，连胡茬都冒出来了。”
　　“和你没关系。”连粲偏过头不想和他对视。
　　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是因为最近工作室的项目，让人忙得焦头烂额，又要带阳阳看病，根本无暇收拾。但连粲不想跟宋云驰解释。
　　“你在因为刚刚我装作不认识你的事情生气吗？”感受到连粲的抗拒，宋云驰退回原地，长腿倚靠在办公桌边，“刚刚有你堂弟在，你们的身份是病人和病人家属，透露我们之间额外的关系对治疗没有好处的。”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做是正确的、符合治疗原则的，连粲是能够理解的，连粲应该欣然接受的。
　　“没有，知道了。”声音又冷又硬，像故意掩盖什么似的。
　　“就这样啊，久别重逢我们难道不应该拥抱一下吗？”看连粲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宋云驰忍不住想逗逗他。
　　连粲实在摸不清宋云驰的想法，明明五年前是他主动断了联系，现在重逢，又故作热络，他不清楚宋云驰究竟想干什么。
　　“不了，再见。”
　　“好吧，连粲，但我想我们应该加个微信，以便了解病情和约定治疗时间，”宋云驰顿了顿，“你的手机号也换了。”
　　“没这个必要，我们之后不会再联系了。”
　　连粲出了办公室，抱起阳阳就大步流星离开了。
　　在宋云驰眼里，落荒而逃是个更贴切的形容。
　　从连粲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关注着他所有的反应，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紧张、心慌，连粲还在乎他，像五年前一样。
　　真的和从前一样吗？连粲会不会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滋生恨意呢？刚刚所有的反应不过应激而已。
　　宋云驰不确定，在连粲的事情上，他从来不确定。
　　宋云驰拨通连母的电话，他觉得有必要和她反应一下治疗的情况。
　　以及达成继续治疗的意向，打消连粲换医生的念头。
　　“林女士，我是宋云驰。”
　　“宋医生好，”纵使林芝心在商场雷厉风行，面对侄子疾病也不免忐忑，“是阳阳有什么情况吗？”
　　“嗯，基本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似乎是感受到电话那头林芝心的紧张，宋云驰温声宽慰，“只要及时干预，这类障碍治愈可能性较高，而且我在这方面的治疗经验丰富，另外阳阳在刚刚的治疗过程中配合度很高，您尽可放心。”
　　宋云驰话锋一转，先发制连粲。
　　“不过阳阳的堂兄似乎对我有些意见，有为阳阳换医生的意向。从治疗效果来说，我不建议换医生，每换一个医生，都要重述引起创伤的回忆，阳阳都要重新熟悉不同的治疗风格，这些都会给治疗增加阻碍。”
　　“这……”
　　听出林芝心的为难，宋云驰略带笑意，带引导性地说，“比起治好阳阳，其他都不算什么，令郎和我之间的问题也都是可以调和的，您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待会就问问那小子怎么回事，总不能不管不顾地就换医生。”林芝心在电话那头连连点头，心里想着得好好盘问她家的臭小子。
　　宋云驰在北京心理治疗界内名声远扬，可谓是一号难求，当时林芝心找上宋云驰可不容易，通过Kerwin牵线搭桥才联系上，就算联系上了，宋云驰也没有轻易答应，听说阳阳的情况拒绝了，她都心灰意冷打算找其他医生了，不知怎的，宋云驰却主动联系应了下来。几番波折才约到的医生，林芝心断不会轻易放弃。
　　宋云驰也很清楚林芝心不会轻易选择别的医生，哪怕连粲告诉林芝心他们的过往，而且他笃定连粲不会这样做。
　　又聊了几句不违背治疗私密原则的病情及用药情况，两人便将电话挂断了。
　　挂断电话后，宋云驰盯着连粲离开的那扇门，咀嚼着连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又矫饰般的重燃笑意，分明说着:
　　还会有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