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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士顿雪 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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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2023年12月6日。
波士顿冬天下了第一场雪,雪季掀开帷幕。
夜晚的洛根机场灯火通明,连粲打着哈欠从航站楼内走出,睡意还未完全醒,头发因长途飞行而乱糟糟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慵懒随意劲儿,行李也无几,只背上背着近半人高的画板,手里提了个行李袋。
走了没两步,林芝心女士的电话就打来了。
“阿粲,你去波士顿也太突然了,上了飞机才告诉我们。”
“林女士,您要不看看信息送达的时间呢?”
在连粲二十出头的年纪,林女士常常后知后觉地散养式关心她的儿子,林女士工作太多,所以在百忙之中的15小时前,她才看连粲两天前发送的消息。
“额,哈哈哈…这不重要,”林芝心尴尬地转移话题,讪笑问道,“怎么这时候去波士顿?待多久啊?”
“看情况,可能两周左右。”
连粲看着航站楼外灯火通明映照下旋转纷飞的雪花,不住叹气,无奈斜晲背上画板。
他原本计划11月初前往波士顿,待上一个月,写生获取灵感,权当旅游散心,但因学校的事情耽搁了,竟一直拖到12月。他火速订了机票,妄想抓住波士顿残留指缝的红叶秋意。但在看到雪花下落的一刻,他的心又往下一沉——冬天开始了,雪的出现,秋意早已殆尽。
其实他早有预料,于是决定等待一个晴朗明丽的好天气。那就给波士顿两周时间吧,希望出现一点点秋意,哪怕似有若无。
“待这么久?得有个人过去照顾你,你对那又不熟悉。”
“让Dawson从纽约过去就好了,”一个温沉的声音插入,是连粲的父亲连华扬,“你想住Beacon hill还是Brookline的住处?让Dawson安排人去打扫。”
Dawson是连华扬在美国的管家兼助理,因为子公司以及房产大部分在纽约,主要待在纽约。连粲上一次见他还是在15岁,当时连粲大放厥词说要考上哈佛,所以连华扬在波士顿也购置了房产。
“行,把Dawson的联系方式发我吧,我自己和他说,没啥事你儿子就先挂了,困得一个字不想多说。”说罢,连粲又打了个哈欠,将电话挂断。
拿到联系方式,连粲直接发了条具体住址的短信,示意自己选择的住处。
连粲决定先在Beacon hill住一段时间,富有波士顿韵味的老式红砖联排别墅,靠近波士顿公园、自由之路,方便他采风写生。
思索着,连粲在路边上叫停了一辆计程车,打开后座车门的一瞬,风雪也往里卷,他拢拢衣服,想赶紧关上车门阻隔这潮风冷雪。
即将关上车门的顷刻间,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也许是因在湿冷的风中传来,带了些许凉意。大概是在通电话,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声音还挺好听的,像月光下簌簌融化的雪。
连粲下意识望过去,隔着附着雪花的车窗,用手指轻划开水雾,朦胧间他看见不远处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子,半张脸藏在浅灰色围巾里,在雪幕里更显单薄,可以用一片人来形容。
正要关紧车门,那人却朝连粲看过来,准确的说,是看向连粲所坐的计程车。
浅灰围巾裸露在外的上半张脸无意间正正与他对视。
被风吹得凌乱的乌黑发丝下是一双温冷的眼,眼角锐利,眼尾处微挑,因寒冷天气,晕出一点红,线条却柔和,不经意一瞥,流风若雪,似乎云无心拂走山顶的一片雪。
不带任何情欲,连粲只觉得美。
司机当然不知道陌生乘客的内心波动,面对磨蹭的乘客只会神色不虞,
“Sir,are you still leaving?”
(先生,还走不走了?)
“Sorry,please wait for me for a moment.”
(抱歉,请稍等我一会。)
在后视镜里,连粲迎上司机不耐的眼神,然后急忙下车向那人走去。
连粲迫切地想要认识那片单薄,再为他画一幅画,最好是一幅油画。
他急切的走过去,潮寒的风更强地作用于他的气管,洛根机场离大西洋很近,海风里的咸涩在他口腔弥漫,咸涩的风卷着雪花落在唇畔,一点点融化出清新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变得奇怪。
宋云驰正在拦计程车,不远处的一辆计程车却迟迟不动,他疑惑扫了一眼,谁料那车非但不走,还下来个人,乱糟糟地朝他跑过来。
那人一上来就用英文问,“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为你画幅画吗?”
宋云驰被他问得一愣。
连粲问完后也发觉自己莫名其妙,看着眼前的亚洲面孔,不确定对方是否是中国人,又用英文找补道,“我觉得你很漂亮,你的模样很适合留在画布上。”
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似乎有点冒犯,连粲意识到这点后,也可能不止于此,脸颊凌乱地开始发红。
“Thank you~”
宋云驰看着眼前年轻而凌乱的面庞,反常地不正经,忍不住想捉弄,于是语调拉长,上扬的尾调配上眼底的笑意,语气里尽是调笑。
来人红着脸继续说,“不会花费您太多时间,或者……”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嘀嘀——
无乘客计程车驶来的鸣笛让连粲的下半句话被噎在喉管。
宋云驰拦到了计程车,瞥了眼面前人的胸口,笑着婉拒道,“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赶时间,祝你找到更合适的模特。”
随即宋云驰很快上了车,车子也很快驶出,毫不拖泥带水,不像连粲磨磨蹭蹭的。
连粲吃了一嘴车尾气,等那辆计程车驶出他的视线时,他才反应过来那人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中文,吃惊得双唇微张。
原来也是中国人吗?但怎么知道他也是的?
连粲百思不得其解,懊恼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得叹气走回车上,这次真的将车门关紧了。
车上开了空调,连粲觉得有点热,就脱下了外套,发现外套胸口部位还别着学校的校牌,上面还有他的名字,是中文。
原来是靠校牌认出来的。
宋云驰确实赶时间,并不是随口一提的借口。
宋云驰是哈佛临床心理科学的博士生,他刚替导师参加了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会,几个同门还留在纽约玩,他这会着急赶回学校向导师汇报会议内容,同时汇报手头项目的研究进度。
在车上昏暗的环境里,唯一的光源是宋云驰记录实验数据的平板,查看实验对象的数据时,他发现一组数据有问题,结果不可用。
不是大问题,只要再找一个被试者就行了。
最迟得在明天找到1个,不要让导师等太久。
他往车窗上轻轻哈了口气,水雾弥散开来,路灯的昏黄光线在雾珠上起伏,指尖的淡粉色划开一个“1”,水珠在尾端聚集,向下蜿蜒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这个点并不堵车,二十分钟他就到到学校了,等到导师办公室也不过再用5分钟。
“Hi,Song!”
宋云驰进入办公室后,不等他说什么,Kerwin就立刻给了他一个热情到窒息的拥抱,紧紧包裹住他。
“咳、咳,”宋云驰微微用力拍他的手臂,“Kerwin,可以把我松开了。”
“OK.”
说着Kerwin将宋云驰按到沙发坐下,并往他加满热水的龙凤绘彩陶瓷杯里加了几片茶叶,在热气腾腾里吹口气,活像中国公园里晒太阳的普通老大爷。
“在纽约有没有什么奇遇发生,平时实验室都不出,谁来都是温温和和挡回去。我很担心你的感情生活啊,去趟纽约该发生点什么吧?”
谈恋爱?那也太无聊了。
自从他本科谈了两场恋爱后就对这事不怎么感兴趣了。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你想的艳遇!想问八卦等Kelly回来,我是来聊正事的。”宋云驰以会议报告为重,拒绝了Kerwin的打趣。
“好吧,我们来说正事,你在纽约的学术交流会上收获了什么?”Kerwin喝了口茶后,发出满意的喟叹,才想起来正事,用英文问到。
闻言宋云驰立刻掏出电脑,展示会上的交流要点。
“这次交流会主要围绕心理干预展开,其中的热点为正念疗法,除我们以外的几家团队都有提出。”
Kerwin点头示意继续。
“我代表团队在会上展示团队研究成果,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正念干预的随机对照试验、元分析和情绪调节的神经机制研究等。”
“同时一家大学的身心医学研究团队也展示了目前正在开展的研究项目,包括心理韧性的干预研究、预测正念训练效果的量表制定等。”
宋云驰在谈论研究项目时,眉头总会皱起来,显出认真,面部的柔和都被严肃压下去。
“在其他团队展示量表制定项目时,发现与我方团队的情绪调节的神经机制研究有步调契合之处,也许能够互相补充,所以我在会上提出合作可能性。”
“具体说说。”Kerwin难得展现出严肃。
……
“以上就是我提出的具体的可能合作方向。”
“Song,你的表现简直好得出乎意料!”
Kerwin又给了宋云驰一个窒息的拥抱,他总是用满得几乎溢出来的方式表达喜悦与热情。
“不,我并没有做好。”宋云驰将Kerwin推开,定定看着他说,眼神里全是自责,“你交给我的随机对照试验出了问题,有个数据无效。”
就是宋云驰再车上发现有误的数据,那是由他跟进的项目。
“Oh,Song!打住!”Kerwin一只手举起示意停止,“这个实验还在跟进中,出现什么问题都是可能的,出现任何错误都是可以改的,而且你交给我看过,我当时都没指出来,说明不是你的问题,不用对自己太苛刻。”
“所以,Song,停止你的自责,不要否定你闪光的时刻。”Kerwin叉着腰,声音大到隔壁办公室都能听见。
Kerwin很清楚宋云驰的性格,他骄傲又自卑,不做到完美,不到无一步可进,他不会善罢甘休,当时他十分欣赏宋云驰这一点,才将他收于门下。
现在反倒因这一点而担心,中国有句话怎么说的?
“过刚易折,水满则溢。”
这是他最近在国学书上学到的,他认为像影射着宋云驰的状态,于是更加担心。
宋云驰无奈地叹口气,笑着想上前捂他的嘴,低声道,“我知道了,教授你安静一点。”
“实验数据这两天再调,重新找个被试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宋云驰眸子低垂,手指绞了绞衣服。
Kerwin看他这样子,“你最近压力太大状态不太对,你手头的工作也差不多了。我给你放1个月假调整一下吧。找点轻松事情做,比如谈个恋爱?”
宋云驰婉拒,“没意思,我宁可工作。”
“你以前谈恋爱那个劲儿呢?我不管了,假放给你,随你干什么,给我调整好状态。”
宋云驰谈过两段恋爱他是知道的,那时候多潇洒风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转了性,恋爱碰也不碰。
他也没立场去干涉,提一嘴不行,索性就不管了。
Kerwin话题一转,“对了,你明天还得帮我个忙。”
“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
“我朋友的儿子明天来拜访,你帮我接待一下,他也是中国人,就比你小两岁,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Kerwin搔着掺白的可怜卷发又说道,“对付Kelly就有我受的,这个爱闹腾的你帮我接着。”
大咧咧就把小心思说出来,宋云驰反倒不好拒绝,拿他没办法,只得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