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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些习惯了的事不一定要改 当新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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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看着黑板上的字,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每天和秦天、侯明还有路遥一起上学,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回家,一起玩游戏,一起打球。日子平淡但很开心。
许星恬是在下午第二节课课间来的。
那时候周言正在做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笔尖抵在“证明”两个字后面,还没想好辅助线往哪画。
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是课间那种惯常的吵闹,而是一种有方向感的骚动,有人在湖心扔了颗石子,涟漪在那层楼一圈一圈地荡开。
秦天本来趴在桌上补觉,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脸上还印着校服袖子的压痕,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猴子从后门窜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有大新闻”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但音量依然可观:“许星恬来了,在走廊。”
“来了就来了,你激动什么。”秦天揉了揉眼睛,但周言注意到他把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叠了一下,至少露出了桌面原本的颜色。
走廊里果然传来许星恬的声音。不是喊叫,是她说话时那种特有的、带着笑意的脆响,隔着几堵墙都能辨认出来。
周言在座位上没动,手里的笔转了一圈,那道辅助线还没想出来。
许星恬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女生。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正慢悠悠地嘬着。三个人往门口一站,教室里顿时多了种不同的气息,许星恬洗发水的味道,那种甜甜的、带点果香的、一看就不是随便在超市货架上拿的那种。
“秦天!”许星恬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见了。她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裤,但蝴蝶结换成了新的,不是暑假里常见的那种粉色的,而是淡紫色的,绸缎质地,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两个马尾扎得高高的,发梢微微卷着,不知道是昨晚洗头没吹干睡觉睡出来的,还是刻意用卷发棒卷的。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脸旁边扇了扇风,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上来的。
秦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怎么来了?”他问。
“这学期咱们几个都不在一个班了,我过来看看你们呀”许星恬往教室里探了探头,目光越过秦天的肩膀,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言身上。
周言正低着头在卷子上画辅助线,没抬头,但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了。
“你们班在二楼,我们在三楼,你跑上来不累啊?”秦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
“三楼怎么了?我天天练琴,手指的力气比你们打篮球的都大,爬个楼算什么。”许星恬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这次目光没移开,“周言呢?叫他也出来呀。”
周言听见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抬起头。许星恬正站在门口,歪着脑袋往他这个方向看,淡紫色的蝴蝶结在她发梢轻轻晃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秦天旁边。
许星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穿白色挺好看的。”
周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校服还没做好,他今天还是穿自己的衣服,“下周就有校服了。”他说。
许星恬点点头对秦天说:“对了,你们班作业多不多?”
“还行。”秦天说。
“数学卷子两张,物理一张,英语抄单词,语文预习下一篇课文。”秦天把作业清单报了一遍。
许星恬听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生,然后转回来,用一种“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的表情看着秦天:“我们班作业也差不多,要不晚上一起写吧?去我家,我家客厅大,我妈今天去杂志社加班了,不在家。”
“你妈不在家你就造反?”秦天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拒绝的意思。
“什么叫造反,我是认真学习。”许星恬理直气壮地说完,目光越过秦天,落在周言身上,“你也来。”
周言犹豫了一下:“我数学最后一道题还没做出来。”
“那不正好,让秦天教你。”许星恬说,“他数学好。”
“你数学也好。”秦天说。
“我数学好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教人,”许星恬说,“你教人讲得清楚。”
路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站在秦天旁边。他手里拿着那包湿巾,抽出一张正在擦手指,听见许星恬的话,头也没抬地说:“我也去。”
“你当然要来,”许星恬看了他一眼,“你不来谁帮我们检查桌面有没有灰?”
路遥嘴角动了一下,把擦完手的湿巾叠好,放进口袋里。猴子从后面挤上来,脑袋从秦天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探出来:“我也去我也去!”
“你来干嘛?”许星恬看着他。
“我写作业啊。”
“你作业不是从来不写吗?”
“今天写。”猴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连许星恬都愣了一下。
“那行吧,”许星恬说,“晚上七点,我家。你们知道我家在哪吧?。”
“知道。”秦天说。
“周言知道吗?”许星恬看着他。
“我带他去”秦天说。
许星恬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彩色的小橡皮,水果形状的,草莓、苹果、柠檬,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挑了一个草莓形状的,递给秦天:“给你,新买的,多了一个。”
秦天接过来看了看那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草莓橡皮,红色的,上面还有绿色的小叶子,做得还挺精致。
许星恬转身拉着两个同学走了。只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门口的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孙老师让大家跑完两圈热身之后,照例喊了声“自由活动”,自己坐到树荫下的石凳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开始看手机。
猴子第一个窜到篮球架下面,抱起球就投了一个三分,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不偏不倚正中他自己的脑袋。秦天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路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周言没看清的字,大概是又在看什么跟课本无关的东西。
“周言!过来打!”猴子揉着脑门朝他喊。
周言本来想在操场边上走走,跑完两圈腿有点酸,但猴子的声音太有穿透力了,隔着半个操场都能把人拽过去。
他走过去,接过猴子传来的球,运了两下,站到罚球线上。暑假练了一个多月,他的投篮姿势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僵硬了,手肘收得紧,手腕压得低,出手的弧线也像模像样了。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进了!”猴子比他还激动。
秦天把球抄走,运到三分线外,跳投,空心入网,动作干净得像用刀切开水。他回过头看了周言一眼,嘴角翘着,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亮,眼神在说“看到了吗,这才是投篮”。
周言没理他,跑到篮下捡球,脚落地的时候踩在了猴子的鞋上,不是故意的,猴子正蹲着系鞋带,整个人缩在篮筐正下方,从上帝视角看这是一个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周言的左脚踝扭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眼前一黑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痛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突然卡住了。他踉跄了一步,扶住篮球架的柱子,蹲了下去。
“怎么了?”猴子抬起头,鞋带还散着,一脸茫然。
“踩你鞋上了。”周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猴子半梦半醒,怎么自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秦天跑过来,把球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看他的脚踝。“能动吗?”周言试着转了一下脚踝,一阵酸胀感从骨头缝里钻上来,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秦天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脚踝外侧,那片皮肤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了。“别动了,”秦天站起来,“去医务室。”
秦天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
“走吧,”秦天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单脚跳,我扶着你。”
路遥从台阶上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走过来看了周言的脚踝一眼。“我帮你们跟老师说,有什么事发短信。”
“我也去。”猴子站起来,鞋带拖着在地上扫了两下,跟着往医务室走。
“你不用去,”秦天头也没回,“你把球收了,别丢在操场上。”
猴子站住了,看了看地上的球,又看了看远去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弯腰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从操场过去要穿过整个篮球场和一条长长的走廊。周言单脚跳了几步就累了,秦天干脆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提了提,半扶半架地带着他走。
周言的体重压在秦天肩膀上,秦天的脚步还是很稳,不快不慢。
“你多重?”秦天问。
“不知道。”
“看着挺轻的,”秦天说,“跟扛了袋米差不多。”
周言没接话。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排整齐的光格子。他们的影子从一格跳到另一格,从另一格跳到再下一格。
医务室的门开着。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大褂,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她抬起头,看见秦天扶着周言进来,把报纸放下,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怎么了?”
“打篮球,踩同学鞋上了,左脚踝。”秦天说。
刘校医蹲下来,把周言的鞋带解开,轻轻褪下鞋子,又褪了袜子。脚踝外侧已经肿了,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红紫色。她伸手按了按,问了句“疼不疼”,周言咬了咬牙,说了句“还好”。她又按了几处,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一边缠一边说:“没伤到骨头,韧带拉伤了。回去冰敷,二十四小时以后热敷。这两天别打球,别跑步,走路慢点。”
“要不要去医院拍片子?”秦天问。
“不用,这种我见多了,”刘校医把绷带缠好,用胶带固定住,“小伙子骨头硬,养几天就好了。要是三天还肿,再来找我。”
周言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得像粽子的脚踝,白色的绷带从脚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整整齐齐的,刘校医的手艺确实不错。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能动,但整只脚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太合脚的模具里,闷闷的,胀胀的。
“谢谢刘老师。”他说。
“不客气,”刘校医坐回去,重新拿起报纸,“以后打球小心点,鞋带系紧,人脚没事吧。”
周言点点头。
放学铃响了,秦天扶着他从医务室出来。
“你骑车能行吗?”秦天问。
“左脚不用踩脚踏,右脚可以。”周言说。
“你那只脚肿成那样,踩脚踏都不一定踩得稳,”秦天想了想,“我带你。”
“你带我?”
“我骑车带你。”秦天说,“让路遥把咱俩书包带回去,猴子把你车骑回去,明天让他跟路遥一块儿来。”
车棚里,秦天把那辆深蓝色的山地车推出来,用路遥给的湿巾把后座擦了一遍,湿巾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周言单脚站着,扶着车棚的柱子,看着秦天擦车座的背影。秦天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显露出来。
“上来。”秦天跨上车,一只脚踩在地上稳住车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言单脚跳了两步,坐到后座上,一只手抓住车座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抱着他俩的书包。
猴子把他的深灰色捷安特从车棚里推出来,跨上去,脚下一蹬,车子滑了出去。“我先走了,”他说,“路遥在前面呢,我过去等你。”
“不用,你们先回去”秦天说。
猴子点了点头,骑着车拐出了校门。
秦天骑得不快,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止,遇到坑洼的地方还会提前绕开,后轮碾过路面的小石子时车身颠了一下,他立刻减了速,回头问了一句“疼不疼”。
周言说“不疼”,但其实颠的那一下脚踝确实震了一下,也就跟有人拿小锤子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敲了下一样。他没说,秦天也没追问,把车速放得更慢了。
他们骑过那条两边种着槐树的老街。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周言坐在后面,看着秦天后脑勺的头发不长不短,发尾微微翘着,被风吹乱了也不在意。
“你头发翘了。”周言说。
“没事。”
骑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哨兵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周言缠着绷带的脚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抬起栏杆放行。秦天骑进南门,沿着主路往里走。白杨树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夕阳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车轮碾过影子,影子碎开,又合拢。
秦天把车停在四号楼楼下,周言单脚跳下来,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秦天把车锁好,把钥匙塞口袋里“我扶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能上。”
“三楼,你单脚跳上去?跳到明天早上。”秦天把周言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跟下午在学校的姿势一模一样,这会儿大人们还没下班回来,只有他们两个,和楼道里安静的穿堂风。
三楼,三零二。周言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秦天接过去开了门。沈芸还没回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秦天把周言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茶几上。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五点半。”
秦天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四十。“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周言靠在沙发上,把受伤的左脚搁在茶几上。绷带缠得很紧。
秦天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开的《读者》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平常在家都干嘛?”他问。
“看书,写作业,浇花。”
“浇花?”秦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就那盆?”
“嗯。”
“一周浇几次?”
“两次。”
秦天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用手指摸了摸绿萝的土。“该浇了。”
“昨天浇过了。”周言说。
秦天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指,没有灰。他走回沙发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从刺眼的白变成柔和的橘,从橘变成灰蓝,调色的时候不着急,不赶时间。
五点钟的时候,秦天的手机响了。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喂?”他接起来。
“秦天,你怎么还没来?”许星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但那股子又甜又糯的尾音还在。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其他女孩子声音,在问“他怎么说”。
“周言脚崴了,我送他回来。”秦天说。
“那你还来吗?”
“不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周言听见许星恬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捂住了话筒。“他说不来了”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许星恬对着话筒说:“那你下次一定要来哦。”
“嗯。”
挂了电话,秦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嘴角翘着,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许星恬?”周言问。
“嗯。”
“让你去写作业?”
“嗯。”
“你要不现在过去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秦天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你家有冰袋吗?”
“冰箱冷冻室应该有。”
秦天从冷冻室里翻出一个冰袋,蓝色的,外面套着一层布套,是沈芸平时用来冷敷的那种。他拿毛巾裹了一层,递给周言。“敷上,校医说的。”
周言接过来,把冰袋搁在脚踝上。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穿透肿胀的绷带,穿透红肿的皮肤,一直钻到骨头里,把那股钝钝的痛感压了下去。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秦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下棋,太阳已经落到了楼顶以下。
“你明天还上学吗?”他问。
“上。”
“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骑车带你。”
“不用,我自己能骑。”
“你那只脚连地都撑不住,怎么骑?上坡下坡等红灯,你单脚撑地?”秦天回过头来看他,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脸上,把那些原本就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深了,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就这么定了,明天七点二十,楼下等。”
周言看着他,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院子里亮起了路灯。
秦天在沈芸回来之前走的。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明天见。”秦天拉开门。
“明天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周言靠在沙发上,脚踝上的冰袋已经开始化了,凉凉的水渗过毛巾,滴在茶几上,一滴,又一滴,在安静的客厅里数着时间。
第二天消肿了一些,但走路还是瘸,秦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四号楼楼下,深蓝色的山地车,后座擦过了,没有灰。第三天早上周言说“我自己能走了”,秦天看了他一眼,把后座上的书包往前挪了挪,说了句“上来”,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猴子和路遥每天早上都会在路口等着,看见秦天车后座上坐着周言,就两个人骑着车跟在后边,嘴里不闲着,一会儿说“你昨天说的游戏攻略在哪买?”,一会儿说“周五放学一起去新开的电影院吧”,一会儿又说“昨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你怎么做的”。
中午的食堂是个问题。沈周言的脚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秦天第一天就说“我帮你打”,特地从家拿了两个新饭盒。
教室里有味道。不是难闻的味道,是饭菜的味道,红烧排骨的酱香、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米饭蒸腾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从课桌的一角弥散开来,飘到前排,飘到后排,飘到每一个正在写作业或假装写作业的人的鼻子里。坐在周言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了。旁边的男生吸了吸鼻子,说了句“好香”。
周言低着头,把饭盒盖好,盖子盖上去的时候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这是他无声的道歉。
第二天中午,秦天端着两个饭盒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周言拄着从医务室借来的拐杖跟在后面,单脚跳上楼梯的时候拐杖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秦天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摔,继续往上走。
三楼之上是天台。门是铁皮的,漆成深绿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着的,不知道是谁忘了锁,还是本来就不锁。秦天用肩膀把门顶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水泥地,地上有一些褪色的粉笔痕迹,大概是前几届学生留下的,写的是什么已经看不清了。四周是一圈矮墙,墙顶上竖着铁栏杆,栏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没有遮挡,比楼下大了好几倍。
“这儿好,”秦天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把两个餐盘并排放在地上,“没味道,也没人。”
周言把拐杖靠在矮墙上,慢慢坐下来,受伤的脚伸直,好脚屈着。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某个食堂的油烟味,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旷的、没有阻隔的气息。
秦天把饭盒打开,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盒米饭,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还没飘到胸口就散了。
“你妈今天给你带了什么?”他问,指了指周言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保温袋。
周言拉开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是萝卜炖排骨,汤还是热的,白色的雾气从桶口升起来,在风里打了个旋,没了。
“我妈炖的,”周言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给我。”
周言把保温桶递过去,秦天也不客气,舀了一勺汤喝了,点了点头。“好喝,你妈炖汤比我家阿姨炖的好喝。”
“你家有阿姨?”
“做饭的阿姨,周阿姨,之前是为了照顾我爷爷奶奶,后来我爷爷吃惯了她做的菜就一直留下了。”秦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她做红烧肉行,炖汤一般。”
周言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排骨的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沈芸把保温袋递给他,说了句“中午跟秦天分着吃”,他当时没问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两个饭盒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红烧肉的酱香和萝卜炖排骨的清甜。
天台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穿过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脚快好了吧?”秦天看了一眼周言的左脚,绷带已经拆了,但脚踝还是有点肿,皮肤上残留着一圈一圈胶布的痕迹。
“快了,校医说下周就能打球了。”
“下周别打,再养一周。”
“不用。”
“用。”秦天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嚼,“你这个人,什么事都不着急,但一着急起来就不管不顾。脚还没好利索就打球,再崴一次你就等着拄拐杖过年吧。”
周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我比你妈关心你。”秦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低头继续吃菜,刚才那句话只是从嘴边滑过去的,没经过什么斟酌。
周言没接话,低下头喝汤。保温桶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喝到嘴里还是温的,萝卜的甜味和排骨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淡淡的暖意。
他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冬天放学回家,沈芸会炖一锅排骨汤等他,推开门的时候汤的热气糊在厨房的玻璃窗上,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喊一声“妈”,沈芸在厨房里应一声,声音被热气裹着,闷闷的,软软的。那些记忆跟眼前这碗汤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在同一盏灯下,图案重合,光也重合。
“你想什么呢?”秦天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事。”
周言抬起头,看着秦天。
秦天正对着他坐着,一只腿伸直,一只腿屈着,手里拿着饭盒盖子当扇子扇风。眼睛在看周言,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下走,带着一种“我在等你说话”的耐心
“我在想苏州。”周言说。
“想家了?”
“不是想家,是想以前的事。”
秦天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把饭盒盖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周言,一张自己用。周言接过来擦了嘴,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秦天看着他叠纸巾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你跟路遥真像,”他说,“他擦完手也是这么叠的。”
“不像。”周言说。
“哪不像?”
“他用的湿巾,我用的是干纸巾。”
秦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白牙,痞痞的,亮亮的,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俩连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还说不是一类人。”
周言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进保温袋里,拉好拉链。秦天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单身抱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走吧,快上课了。”
周言拿起靠在矮墙上的拐杖,撑着站起来。受伤的脚不敢用力,好脚撑在地上,拐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秦天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位置刚好,肘弯下方一寸,是整个人最稳的受力点,不知道是碰巧还是他特意选的。
“你扶拐杖的样子像老爷爷。”秦天说。
“你扶人的样子像护工。”
“护工?”秦天想了想,“也行,比老爷爷强。”
两个人从天台往楼下走。秦天走在前面,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周言身侧,像一堵会移动的矮墙,不高,但够用。
他们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路遥正好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甩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了擦。他看了周言一眼,目光在他脚踝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秦天手里的饭盒。
“又去天台了?”他问。
“嗯。”秦天说。
“明天我们也去,”路遥说,“食堂太吵了。”
“你不是嫌天台有风吗?”
“今天没风。”
秦天看了看天台上被吹得猎猎作响的旗杆,又看了看路遥,没拆穿他。“行,明天一起。”
路遥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回教室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许星恬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稻香村”三个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站在门口,往教室里探了探头,看见秦天坐在靠窗第三排,单手撑着头跟周言说什么。
“秦天!”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见了。
周言抬起头,看见许星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她今天换了个发型,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衬衫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草莓发卡,红红的,在白衬衫上格外显眼。
秦天起身走到门口,到门口。许星恬把袋子递给他说:“给你,稻香村的,枣花酥、牛舌饼、还有山楂锅盔。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啊。”秦天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的点心盒子硌着手心,“怎么不去家里给我?”
“家里哪见到你人”许星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不是这两天都有事嘛。”
“嗯。”
许星恬站在门口,没走。她的目光从周言的脚踝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教室,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他脸上。“你中午在哪吃饭的?”她问。
“天台。”
“天台?”她眼睛亮了一下,“上面是不是特别好玩?”
“就是风大。”
“风大好啊,凉快。”许星恬想了想,“明天我也去。”
“那是顶楼”
“我爬的上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而不是在征求谁的同意。
秦天没接话。许星恬也没等他接话,转身走了。
放学的时候,秦天把周言送到四号楼楼下。
周言从后座上慢慢下来,拐杖撑在地上,站稳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脚好多了,明天自己骑。”
“等你好全了自己骑,现在不行。”秦天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七点二十,别让我等。”
周言看着秦天骑车往后院去的背影。深蓝色的山地车在夕阳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车轮碾过水泥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白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秋天来了啊。
他转身上楼,拐杖在楼梯上笃笃地响,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和他的心跳同频。
回到家里,沈芸已经在厨房了,听见声音过来接他。
周言摆摆手,单脚跳到沙发前坐下,把秦天送的那袋点心放在茶几上,又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旁边。
沈芸一只手里还拿着铲子,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脚好点了?”
“好多了。”
“秦天送你回来的?”
“嗯。”
沈芸点了点头,缩回去继续炒菜了。
周言靠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摊在茶几上,拿起笔,开始做最后一道题。辅助线画了两条,擦掉一条,又画了一条,还是不对。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打开QQ,给秦天发了条消息:“数学最后一道题,辅助线怎么画?”
过了两分钟,对方回复了:“从顶点做底边的平行线,试试。”
周言看着屏幕想了想,拿起尺子画了一条平行线,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忽然就通了。他把过程一步一步地写下来,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画出来了吗?”
“画出来了。”
“那就好。”
周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才把手机放回去。
脚踝的肿消得比校医预想的慢了一些。第四天早上,周言站在镜子前拆开绷带,看见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脚踝蔓延到脚背,边缘已经发黄了,但中心还是沉沉的暗色。
他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脚上,疼还是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钝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他重新把绷带缠好,一圈一圈的,松紧刚好,这几天拆了缠、缠了拆,他已经快学会刘校医的手法了。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秦天的消息:“下来。”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语气词,和之前一样。
周言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书包,一瘸一拐地扶着墙下来。
秦天站在车旁边,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门口。
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后座上放着一个布垫子,灰色的,方方正正的,边角缝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随便从哪块布上扯下来的。周言看了一眼那个垫子,又看了秦天一眼。
“我妈缝的,”秦天说,语气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说后座太硬,怕你颠着。”周言没说话,自己慢慢坐到后座上,那个布垫子软硬刚好,不硌屁股,也不会让人往下陷,坐上去之后整个人稳当当的。
到了学校,秦天把车锁好,把手递给他。
两个人从车棚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路遥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袋东西,白色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的是几盒牛奶和两袋面包。目光在秦天身上停了一瞬,不是看,是那种极快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扫过。
猴子在教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蓝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歪着脑袋的猴子。他看见周言,把保温杯递过来:“红糖姜茶,我妈说你崴脚了要喝这个,活血化瘀的。”
周言接过来,杯子是温的,不烫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好喝吗?”猴子问。“好喝。”猴子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有点歪的虎牙。
中午,周言把拐杖靠在桌边,正要撑着站起来,秦天已经把两个饭盒端起来了。“走。”他说,头也没回,往楼梯口走。
路遥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抬起头看着秦天和周言的背影,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没写完的那道题。猴子从后面窜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啊,去天台。
”“你们先去吧,”路遥说,“我把这道题写完。”猴子看了他一眼,没多想,跟着秦天和周言跑了。
路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教室前面空荡荡的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板书,全等三角形的判定定理,角边角、角角边、边角边,白色的粉笔字工工整整的,像院里笔直的站岗士兵。
他和秦天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在同一所幼儿园里抢过同一辆小三轮车,在同一个小学的操场上摔过同样破皮的膝盖,他以为这种一起长大的情分是别人没法比的,可是最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秦天给周言带早饭、骑车接送、中午端着饭盒陪他去天台吃饭,这些事情秦天以前也给朋友做过,但从来没有做得这么自然、这么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周言这件事不是他刻意去做的,而是跟呼吸一样不需要想。
路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里有一小块薄薄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他跟秦天一起打了三年球,从最初连运球都不会到现在能稳稳地投进三分,每一个进步秦天都在场。
可是周言才来两个月,秦天就已经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这种闷闷的感觉算不算嫉妒。
他不嫉妒周言,那个人脚崴了,一瘸一拐的,有什么好嫉妒的?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别人扶着才能走路,秦天会不会也这样每天来接送他,还是会说一句“你自己能行”就转身走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拿上饭盒,往楼梯口走。走到二楼的时候碰见了许星恬。
许星恬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盖子没盖严,能看见里面是饺子。她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走,就站在那里,看见路遥,把饭盒往身后藏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多余了,又拿了出来。
“你也没去吃饭?”路遥问。
“我等会儿去。”许星恬说,目光往楼上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路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楼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什么,台的门,门后面是风,风里面有秦天和周言。
许星恬大概也知道。她这几天每天都往三楼跑,每次都站在教室门口跟秦天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笔记、作业、让她妈带话,但她从来不进教室。路遥有时候觉得,许星恬来找秦天的时候,秦天像
跟以前那样靠在门框上问她“你怎么又来了”,带着那种懒洋洋的、不笑也像在笑的表情。才是他们几个人的样子。
可是秦天最近不怎么出来了,他坐在周言旁边,帮周言翻书、递笔、拧开水瓶盖子,像一个被调了频道的电视,画面换了,声音也换了,以前的声音许星恬收不到了。
“你去天台?”路遥问。
许星恬摇了摇头。“我去食堂。”她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轻快的,但她走得并不快。
路遥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然后继续往上走。天台上风很大,秦天的笑声从上面飘下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钻进路遥的耳朵里,扎得他很清楚。
他推开天台的铁门。秦天正坐在老位置上,饭盒放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在喝汤。周言坐在他旁边,受伤的脚伸得直直的,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盖当扇子扇风。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说话时不用转头、安静时不会尴尬的那种距离。侯明那个傻子腮帮子鼓鼓的坐在一边。
“你怎么才来?”秦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写题。”路遥说,在老位置坐下来,秦天的另一边,跟周言隔着一个人。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土豆烧牛肉,牛肉凉了,油脂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附在肉块表面。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把那层白膜拨到一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味道其实还行,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太对。
猴子坐在对面,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路遥你土豆给我一块,我的菜不够吃。”路遥夹了两块土豆放到猴子饭盒里,动作自然,没有犹豫。猴子又转向秦天要牛肉,秦天也给了。
路遥看着秦天把牛肉拨到猴子饭盒里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这只手帮周言拿过拐杖、扶过车把、拧开过水瓶盖子,也曾经在他摔了跤的时候伸过来,在篮球场上击过掌,在他生日的时候递过礼物。
他拥有的并没有变少,只是有人拥有了更多,而那种“更多”让他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忽然变轻了。
“路遥,”周言忽然叫他,“你吃排骨吗?我妈炖的太多了。”
路遥抬起头,周言正把保温桶往他这边推。汤还是热的,白雾从桶口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飘。他看着那桶汤,又看了看周言的脸。
周言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也没有那种“我分给你所以你欠我”的施舍感,就是很自然的、顺手的,和秦天递给他牛肉一样自然。
路遥忽然觉得自己的闷闷的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周言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恰好出现了,恰好脚崴了,恰好需要一个人扶着他走路,而秦天恰好是那个人。如果非要怪谁,那应该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秦天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成为那个人。
“好。”路遥说,把保温桶接过来,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热的,从舌尖暖到胃里,他把保温桶递回去,周言又把它递给了猴子。
“你们都不吃辣吗?”猴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这个汤要是加点辣椒就完美了。”
“你什么都要加辣椒。”秦天说。
“辣椒好吃啊。”
“你上次吃辣条吃到胃疼,忘了?”
“那是辣条的问题,不是辣椒的问题。”
路遥听着他们拌嘴,低下头,把饭盒里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
风吹过来,把周言额前的刘海吹的扬起来,把猴子的笑声吹散,把路遥心里那块闷闷的东西吹薄了一层。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薄了一些,薄到阳光能透过去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许星恬又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没拎东西,但书包鼓鼓的。她看了一眼秦天,秦天正在帮周言收拾书包,把笔袋塞进去,把课本摞好,拉上拉链。她看着秦天做这些事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把目光移开了。
“秦天,”她说,“这几天的语文笔记,我帮你抄了一份。”她把一本笔记本递过来,淡紫色的,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
秦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许星恬“嗯”了一声,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多说几句,转身就走了。
秦天在后面喊了一声:“许星恬。”
她停下来,回头。秦天从周言旁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明天早上帮周言带一份语文作业吧,他脚还没好,没法去你们班拿。”
许星恬看着他。秦天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我在拜托你一件事”的认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弯。“好。”她说,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甩了甩,蝴蝶结是新换的鹅黄色。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回头看,直接下了楼。
路遥站在走廊另一端,靠着墙,手里拿着那包湿巾,抽了一张出来,慢慢地擦手指。他看见许星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看见秦天回到教室继续帮周言收拾书包,看见周言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淡紫色的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正在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把湿巾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路遥,不等我?”猴子在后面喊。
“楼下等你。”
他下了楼,脚步不快不慢。他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猴子从楼上跑下来,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
“你刚才怎么不等我?”猴子喘着气。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猴子信了,因为他脑子里现在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路遥没解释,推着车从车棚里出来,跨上去,脚下一蹬。猴子跟在后面,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跑调跑得厉害。
路遥骑在前面,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想,今天晚上回家要吃两碗饭,他妈做的饭虽然没有沈阿姨炖的汤那么好喝,但他吃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的事情,不太容易改,也不一定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