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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天 入学第一天 ...

  •   周言把新领的课本整理好,包上书皮,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校服,沈芸上周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说新转来的学生要等开学后才能统一量尺寸订做,所以第一周可以先穿自己的衣服。他从衣柜里挑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纯棉的,没有任何图案,领口干干净净,是他在苏州常穿的那件,洗过很多次了,黑色已经不那么纯粹,带着一点时间的灰调。书包放在书桌下面,拉链敞着,只等明天早上把笔袋塞进去。窗台上的绿萝又垂下来一根新藤,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手机震了一下。秦天的消息:“明天七点二十,三号楼路口见。别迟到。”周言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好。”
      手机和自行车都是在周益民难得休息的一天,一家三口去商场买的。周言看了一会儿,关了灯,翻了个身。枕头旁边那只白色的小熊歪着脑袋靠在墙上,蓝色的丝带垂下来,搭在床单的褶子里,他伸手把小熊扶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周言六点半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用水按了按,按不下去,又用梳子沾了水梳了两遍,终于服帖了。牙膏是薄荷味的,凉丝丝地在嘴里炸开,把最后一点困意赶跑了。

      沈芸已经在厨房里了。她今天也要去学校报到,出门的时间差不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夹在脑后,脸上化了一点淡妆,整个人亮了一些。
      周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看什么?”周言没回答,坐到餐桌前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白粥。“你爸早上走的时候说,骑车小心,别闯红灯。”“嗯。”“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多问问秦天。”
      “嗯。”
      沈芸看了他一眼,把一碟酱菜推到他面前:“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周言想了想,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粥挺好喝的。”

      沈芸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周言吃完早饭,把碗放进水池里,回房间换衣服。他穿了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站在衣柜的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黑色衬得他更白了,检查了一遍衣服上有没有褶皱,才满意地转过身去。

      他把笔袋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走到玄关换鞋。白色的板鞋,昨天擦过的,鞋带系得左右对称,蝴蝶结大小一样。
      沈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块切好的哈密瓜,一边把袋子塞进他书包侧兜里,一边顺手整了整他的书包带:“骑车小心。”周言应了一声“知道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阴凉,穿堂风从北边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早晨特有的清冽味道。他从车棚里推出那辆深灰色的捷安特。

      秦天已经到了。

      他骑着一辆深蓝色的山地车,车架上印着一个周言不认识的英文牌子,轮胎比周言的宽一圈。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左胸口绣着校徽,领口的扣子没系,敞着第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成深小麦色的皮肤,深蓝色的长裤裤脚卷了一点起来,露出脚踝和一截白色的袜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板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一边的蝴蝶结比另一边大了一倍。他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脚踏,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斜靠在车把上,那股子少年气浓得要溢出来了。

      “新车?”他看了一眼周言的深灰色捷安特,嘴角翘着,眼睛弯了弯。

      “嗯,前天买的。”

      “好看,这颜色耐脏。”秦天直起身,脚下一蹬,车子滑到他旁边,“走吧,带你认路。”

      两个人从大院南门骑出去。门口的哨兵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拐上马路,七点多的北京已经彻底醒了。公交车上挤满了人,站台上有人在吃煎饼果子,自行车道上全是赶路的上班族和学生,铃铛声此起彼伏。
      秦天骑在前面,周言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车身的距离。秦天的书包背在肩上,拉链没拉好,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而周言的书包带子调到了最短,紧紧贴着后背,纹丝不动。

      “你书包拉链没拉。”周言在后面喊了一声。

      秦天回头看了一眼,停下来把拉链拉上了。“谢了。”

      “不客气。”

      “你怎么什么都注意得到?”

      “你书包里东西在响。”

      “那是我的笔袋。”秦天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跟周言并排,“我妈说让我看着你点,别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第一次骑这条路吗?”

      周言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们骑过了一条两边种着槐树的老街,槐花早就谢了。秦天骑得快的时候,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腰,他骑得慢的时候,会回过头来看周言有没有跟上,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眼尾微微往下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从这儿拐进去,”秦天在一棵大槐树下面减了速,朝右边的路口扬了扬下巴,“穿过去就是学校后门,比走大路近五分钟,而且车少。”

      周言跟着他拐进了那条窄路。路不宽,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遮成了绿色,路面上有从墙头落下来的小果子,被车轮碾过。秦天骑在前面,车轮压过一颗果子,“啪”的一声,汁水溅在周言的裤脚上。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铁门上方的牌子上写着“人大附中”四个字。秦天从车上跳下来,推着车往里走,周言跟在他后面。
      校园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水壶,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笑声在晨风里飘散。

      “车棚在那边,”秦天指了指教学楼后面的一排灰色平房,“锁好车先去教室。初二在二楼,咱们班在二零六。”

      两个人把车锁好,一起往教学楼走。楼道里人声嘈杂,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学生和搬着课本的老师,开学第一天总是这样,跟一锅刚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人都在这锅水里找自己的位置。
      秦天走在前面,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过去,偶尔回头看一眼周言有没有跟上,他的肩膀在人群里灵活地左闪右避,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二零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老师写的,大概是哪个来得早的学生随手涂上去的,带着一种不正式但真诚的好意。教室里的桌椅是深蓝色的,漆面磨得发亮,有些桌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些桌角贴着褪色的贴纸,每一张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承载着上一个主人留下的痕迹。

      “咱们班换班主任了,”秦天在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听说是从别的学校调来的,教物理。”

      “你物理不是很好吗?”周言说。

      “那也不能不上课啊。”秦天笑了,推门进去,在靠窗第三排坐下来,周言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笔袋拿出来。教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没穿校服、只穿黑色T恤的陌生面孔。
      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漠不关心的,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他身上吹过去。周言低着头,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按颜色排好,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路遥从后门走进来,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校服裤子熨过,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在秦天后面一排坐下来,先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把水瓶放在桌角,对齐桌边,像是做完了某种仪式。

      “早。”他对周言说。

      “早。”周言说。

      “你没校服?”路遥看了一眼他的黑色T恤。

      “新转来的,要下周才能订。”

      “黑色挺适合你的。”路遥说,语气平淡,不像客套。

      “谢谢。”

      “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客气,”秦天回过头来,“天天见面,天天‘早’、‘谢谢’,跟两个机器人似的。”

      “那应该怎么说?”路遥问。

      “就说‘嘿’就行了。”

      “嘿。”路遥面无表情地说。

      “……你还是说‘早’吧。”

      路遥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把桌面又擦了一遍。

      “你刚才不是擦过了吗?”周言问。

      “刚才擦的是灰,现在是消毒。”路遥把湿巾叠好,放在桌角,那叠好的湿巾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小小的白色豆腐。

      猴子从教室外面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进来的炮弹,差点撞上门口的同学。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是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书包耷拉在肩膀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小型的灾难中逃出来,他跑到路遥旁边坐下来,大口喘气,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你怎么才来?”秦天问。

      “我妈出差了,早上没人叫我,看校服都是从沙发缝里揪出来的!”猴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摊着,他把书一沓子掏出来递给路遥。

      “你每天都起晚了。”路遥说,接过书一本一本帮他包上书皮。

      “今天是真的起晚了,”猴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昨晚打游戏打到十二点。”

      “什么游戏?”

      “仙剑。我打到锁妖塔了,打不过那个boss,试了八次都没过,气得我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boss的出招规律。”

      周言从书包里拿出那袋哈密瓜,放在桌角。猴子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你带水果了?”

      “我妈让带的。”

      “你妈真好。”猴子盯着那袋哈密瓜,咽了咽口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周言把袋子打开,递给他一块。猴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你吃早饭了吗?”周言问。

      “没来得及。”

      秦天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扔给他。“我妈让我带的,说你肯定又不吃早饭。她说你妈上个月跟她说了,说你开学第一天准会饿着肚子来学校,让我给你备着。”

      猴子接住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你妈真是我亲妈。”

      “别乱叫。”秦天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得意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是那种“我妈真周到”的得意。

      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说话声、桌椅的挪动声退到某个看不见的远方,只剩下窗外树上的蝉鸣,一声一声的,还在固执地回响。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和一个文件夹。她走到讲台后面,把东西放下,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全班,那目光不快不慢,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人都梳了一遍。

      “我是你们新班主任,”她说,“我姓周,教物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稳稳的,说话的时候目光不闪不躲,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每个人都在那个瞬间被她的目光轻轻地碰了一下。

      “初二了,”她说,“最后一年,不对,还有两年。”她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嘴角动了一下,“第一年带初二,嘴瓢了,你们就当没听见。”

      下面有人小声笑了。周言没笑,只是安静的看着。

      “说正事。第一,物理课不许睡觉,谁困了站着听,我不觉得丢人。第二,作业按时交,迟交按没交处理,没交三次我请你家长来学校喝茶。第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周言身上。

      “你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从苏州来的,叫周言。校服还没做好,所以他穿黑衣服,你们别盯着人家看,有什么好看的。”

      全班的目光本来已经齐刷刷地转向了周言,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地收了回去,有几个女生低着头偷笑。周言坐在座位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抬手摸还有点烫。

      秦天在旁边小声说:“周老师就这样,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她去年教星然哥他们班物理,星然哥说她是全校讲题最清楚的老师,没有之一。”周言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周老师开始点名。念到“秦天”的时候,秦天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稳稳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念到“周言”的时候,周言举了一下手,说“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念到“路遥”的时候,路遥说“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退缩,恰到好处。念到“侯明”的时候,猴子喊了一声“到”,声音大到全班都回头看了他一眼,连周老师都抬起头来看向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说了一句:“下次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又有人笑了。
      点完名,周老师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课程表、值日表、考试时间,一条一条的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板上她写的那些字上,她的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笔画有力。粉笔灰在光线里飞舞。

      秦天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字上。他听着周老师讲课,偶尔看一眼周言有没有跟上。

      物理课上,周老师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她讲“声音的产生与传播”,开头先拿一把尺子压在桌沿上,拨了一下,尺子嗡嗡地震,全班都听见了。她说:“听到了吗?尺子在说话。”猴子在后排小声接了一句“它在说我好帅”,声音不大,但前后三排都听见了。周老师没回头,一边在黑板上写板书一边说:“侯明,站起来。”猴子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周老师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什么?大声点,让全班都听听。”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全班都笑了。周老师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说:“坐下吧。下次尺子说话的时候,你别替它说。”

      猴子坐下来,趴在桌上,耳朵红得要滴出血。秦天回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笑,小声说:“你嘴怎么那么快?”猴子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

      周言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课本,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笔记本上“声音是由物体振动产生的”这几个字又描了一遍。

      数学课接着物理课,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王,头发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梳得整整齐齐,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粉笔掰成两截用。他讲“全等三角形”,在黑板上画了两个三角形,标了一堆字母,然后说:“这两个三角形全等,为什么?”下面没人回答。王老师自己接着说:“因为角边角。”然后又画了一个图,“这两个也全等,为什么?角角边。”粉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在意。

      秦天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个三角形,把全等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他做题的时候很少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周言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字不算好看,但条理清楚,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完整,连“因为所以”的符号都画得一丝不苟。他想起秦天说过自己“数学前三,物理第一”,现在看来,这话不是吹的。

      英语课在上午最后一节。英语老师姓李,年轻,扎着马尾,说话语速快得不行。她讲第一单元的单词,带读了三遍,然后说:“谁来读一下第一段?”没人举手。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周言身上:“新同学,你来试试。”

      周言站起来,拿起课本,读了一段。他的发音很标准,语调平缓,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楚。李老师听完了,点了点头:“发音很好,以前在哪学的?”

      “苏州。”

      “苏州的英语底子不错。”李老师说,示意他坐下。

      秦天在旁边小声说:“你英语真的很好。”

      “还行。”周言说。

      “又是‘还行’。”秦天笑了,翻开课本,在单词表上划了几条线。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安静的书页里一下子弹了出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秦天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拉上拉链,书包也没收,就那么敞着口摊在桌上。

      “食堂去不去?”他问。

      “去。”猴子从后面窜上来,已经站在过道里了,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一上午。

      路遥不紧不慢地把课本合上,对齐桌角,又把猴子的笔袋拉好,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站起来。“走吧。”

      四个人从三楼往下走。楼道里全是人,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秦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在人群里自然地左右微调。
      周言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路遥走在他旁边,步调几乎一致,两个人就如同两艘并行的船,在拥挤的河道里稳稳地往前漂。猴子跟在最后面,东张西望,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人,又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偏开了方向。

      食堂在教学楼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是初中部的餐厅,二楼是高中部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从门里面一直蜿蜒到外面的台阶上,缓慢地往前蠕动。

      秦天站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安静地等着,只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纸巾。

      “今天吃什么?”猴子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期待,好像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进去就知道了。”秦天说。

      队伍慢慢往前挪。食堂的玻璃窗上贴着今日菜谱,用红纸黑字写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红烧鸡块、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猴子念了一遍,咽了咽口水,说:“红烧鸡块,我要吃三份。”

      进了食堂,秦天端着一个餐盘在前面开路,周言跟在他后面,路遥和猴子各自端着自己的盘子。打饭的窗口有六个,每个窗口后面都站着一位穿白围裙的阿姨,手里拿着大勺,面前摆着一排不锈钢菜盆,里面的菜冒着热气,在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秦天在最左边的窗口停下来,对里面的阿姨说:“红烧鸡块,多给点呗。”

      “好”阿姨笑着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大勺鸡块,又浇了一勺汤汁在上面,“够不够?”

      “够了够了,谢谢阿姨。”

      周言端着盘子,跟在后面。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

      “多给你打点。”阿姨又舀了一勺鸡块扣在他盘子里,动作干脆利落,汤汁都没溅出来。

      “谢谢阿姨。”

      猴子凑到窗口前,眼睛盯着那盆鸡块,像是怕它会突然消失似的。“阿姨,我要两份。”

      “两份?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阿姨看了他一眼,打了三份。“第三份送你。”

      “阿姨您太好了!”猴子端着盘子,差点当场唱起来。

      四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秦天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鸡翅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还行,没我妈做的好吃。”

      “你妈做什么都好吃。”猴子已经塞了满嘴的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

      “那当然。”秦天笑了。

      路遥吃得慢,用筷子把鸡块上的皮剥掉,放在盘子边上,然后把肉夹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他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周言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快不慢,筷子放得整整齐齐,吃一口饭,夹一口菜,嚼完了再夹下一口。两个人吃饭的样子如出一辙,秦天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俩是不是在家里练过?吃个饭都能吃出仪式感来。”

      路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叫仪式感?”

      “就是像在拍广告。”

      路遥想了想,低头继续吃饭。“那也挺好的。”他说。

      猴子盘子里的鸡块堆成小山。秦天看了他一眼:“你还能吃?”

      “歇一会儿再打。”猴子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桌的女生听见。那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猴子面不改色地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四个人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路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人发了一张。“擦嘴。”他说。猴子接过来在嘴上胡乱抹了一圈,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周言把嘴擦干净了,把纸巾叠好,才扔进去。秦天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

      出了食堂,阳光正烈,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远远地能听见他们的喊叫声。秦天把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教学楼:“回去趴一会儿,下午还有课。”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猴子问。

      “语文。”

      猴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语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想提起的名字。

      “你语文作业写完了吗?”路遥问。

      “写了。”猴子说。

      “真的写了?”

      “写了第一题。”

      路遥没再问,四个人沿着教学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往回走。路两边的白杨树很高,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周言走在秦天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一条细细的长线,时不时和秦天的影子相叠。

      语文老师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她讲《背影》,先从朱自清的生平讲起,讲到他去北京上学,讲到他的父亲送他到火车站,讲到那个爬过月台的背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缓缓把人带进那个故事里。

      周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周益民送他去办入学手续的那天,在教务处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爸,办好了”。周益民站起来,把报纸卷了卷塞进口袋里,说“走吧”。那个把报纸卷了塞进口袋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特别清楚。

      猴子坐在后排,难得安静了整整一节课。不是因为他听进去了,是因为他睡着了,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课本翻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写。路遥坐在他旁边,中途看了他两次,没有叫醒他。下课铃响的时候,猴子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下课了。”路遥说,一边抽出纸巾给他。

      “哦。”猴子接过擦了擦嘴角,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二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姓赵,讲课喜欢用PPT,一节课放了三十多张幻灯片,每张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把中国近代史的开端讲了一遍,从鸦片战争讲到甲午战争,从《南京条约》讲到《马关条约》,讲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了。
      猴子这次没睡着,但在课本上画了一整页的小人,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小人举着刀枪,对面画了一艘船,船上面写着“英国”。秦天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被赵老师瞪了一下,赶紧转回去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再次沸腾起来,比中午更甚,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人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从走廊里涌出去,涌向楼梯口,涌向校门口,涌向各自回家的路。

      秦天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走。”

      四个人从三楼往下走。楼道里的人比中午更多,每个人都想快点离开,但又不得不慢下来,被前面的人堵着,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秦天走在前面,侧着身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偶尔停下来等一下后面的人,书包稳稳地背在肩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急不躁。周言跟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还走那条路?”周言问。

      “走,近。”秦天跨上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一眼,“跟紧了。”

      四个人从学校后门骑出去,拐进那条两边爬满爬山虎的窄路。秦天骑在前面,车速比早上快了一些,周言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半个车身的距离,车轮再一次碾过地上的果子。

      路遥骑在后面,和猴子两个人的车把几乎平行。猴子突然喊了一声“看我的”,加快了速度追上来,车轮碾过一颗果子,溅起的汁水飞到了自己的裤腿上。

      “我裤子上有东西!”猴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果汁。”路遥追上去。

      “洗得掉吗?”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路遥平静的回答。

      他们骑过那条两边种着槐树的老街,再骑到那个熟悉的路口时,秦天减了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人都在,才拐弯。

      大院的门就在前面,哨兵还是早上那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枪依然纹丝不动。

      四个人从南门骑进去,沿着主路往里走。白杨树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秦天在三号楼的路口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转身看着周言。

      “明天还早上那个点?”

      “嗯。”周言也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

      “作业写完了吗?”秦天问。

      “还差数学。”

      “我也是,回去写。”秦天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晚上QQ上找我,不会的题问我。”

      “好。”

      猴子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把车停在秦天旁边。“明天我也这个点。”

      “你什么时候不这个点了?”路遥从后面慢慢骑过来,停在他们旁边,车把上挂着一袋从服务社买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拐进去买的。

      “也是。”猴子笑了。

      路遥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抽出一张擦他的车把手。“擦擦车把,上面有灰。”又递给周言和秦天,
      周言接过来,擦了擦车把,把湿巾叠好,攥在手心里。路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骑着车往自己家那栋楼去了。
      猴子喊了一声“明天见”,跟着路遥跑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活脱脱一只不怎么安分的兔子。

      秦天还停在路口,没走。他看着周言,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

      “你今天第一天上学,”他说,“感觉怎么样?”

      周言想了想。“还行。”

      “又是‘还行’。”秦天笑了,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痞痞的,亮亮的,“你什么时候能换个词?”

      “挺好的。”

      “这也算换?”秦天笑出了声,“行了,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秦天脚下一蹬,骑着车往后院去了。他的背影在梧桐树下越来越小,深蓝色的山地车、白色的衬衫、晒得黝黑的小臂,在夕阳里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院墙后面。

      周言推着车往车棚走。车轮在地上缓缓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车锁好,上楼,开门。

      沈芸已经在厨房里了,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沈知秋在玄关换鞋,把那袋空了的保鲜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沈芸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笑了。“哈密瓜吃完了?”

      “嗯,给同学分了。”

      “哪个同学?”

      “秦天、路遥、猴子。”

      “猴子?”沈芸愣了一下。

      “就是侯明。”

      “哦,那个孩子,”沈芸笑了,“你爸说他挺可爱的。下次多带点,分着吃。”

      周言点了点头,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数学作业摊在最上面,第一道题是证明两个三角形全等,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三角形,标上字母,开始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操场上还有人打球,砰砰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几栋楼传过来,周言写完第一道题,停下来,看了会儿窗外的天,再低下头,继续写第二道题。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秦天的消息:“数学第三题你证出来了吗?我用的是角边角,你呢?”

      周言想了想,打字:“角角边。”

      过了几秒:“咱俩答明天对一下。”

      “好。”

      又震了一下:“你晚上吃什么?”

      周言还能听到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我妈在做。”他回。

      “我妈也在做。闻着像是红烧肉。”

      周言闻了闻自己家的厨房,不是红烧肉,是糖醋排骨的味道,酸酸甜甜的,从门缝里挤进来,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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