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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大 长大是什么 ...

  •   秦天是被一阵黏腻的感觉弄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着天花板上的篮球明星海报,那个起跳扣篮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遥远。他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内裤里有什么不对劲。

      凉丝丝的。黏的。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被子掀开的一瞬间,他看见□□处有一小块湿痕,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谁拿毛笔蘸了稀薄的墨汁点了上去。

      他愣了三秒钟。

      然后想起了生物课。想起王老师指着挂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管道,推着眼镜说:“男孩子到了青春期,会有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叫做遗精。”

      全班男生当时都在窃笑,有人在底下捅来捅去,有人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假装睡着了。秦天记得自己当时在偷偷看窗外那棵大槐树,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原来就是这玩意儿。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郑重。他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本快被翻烂的《篮球月刊》,翻到扉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秦天,2007年3月购入”。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

      他把杂志翻到背面,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2007年9月26日,星期三,晴。”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字:“长大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合上杂志,像完成了一个什么仪式。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秦天!起床!再不起来点心要凉了!”

      “来了来了!”

      他把换下来的内裤团成一团塞进脏衣篓最底层,动作之迅速和隐蔽,仿佛在销毁什么机密文件。然后套上一条干净的深色短裤,这样就算万一没洗干净也看不出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下了楼。

      餐桌上是一碗豆腐脑,一碟子油条,一小碟酱菜。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他妈刘海儿吹得一翘一翘的。

      “今天学校干什么?”他妈问。

      “期末考完了,就评讲试卷呗。”秦天咬了一口油条,含糊地说,“可能下午大扫除。”

      “我今天要值班,晚饭你去食堂打回来吧。”

      他点点头。

      凉亭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象棋,蒲扇摇得哗哗响,不仅是为了凉快,最近北京风沙大,一不留神就迷了眼睛。

      秦天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转悠把手。

      他在想遗精的事。

      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害怕,而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像你每天路过的那面墙,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它上面多了一条裂缝,裂缝一直都在的,只是你以前没注意看。现在你看见了,你就再也回不到没看见的时候了。

      “我长大了。”他小声说了一遍,试试这四个字在嘴里的重量。

      还挺沉。他拉了一把书包带子,抬手看电子表7:03。又看了一眼7:05。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原地转了两圈,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周言家楼下喊一嗓子。

      “秦天?”

      他转过头。周言妈妈从路口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啊?我等周言啊。”

      “周言?”周言妈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好笑,“他二十分钟前就走了呀,我还以为你们约好了呢。”

      “走了?”

      “走了,我还奇怪呢,之前不是说你们约好了每天路口一块去学校吗,今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乒乒乓乓的,拿了俩包子就跑了。”

      秦天愣住了,二十分钟前就走了?

      “他没说找我?”秦天问。

      “没有啊,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周言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快去吧,还来得及,他骑得不快。”

      秦天跨上车,他骑得很快,书包带子在背后啪啪地拍。他脑子里在转几个念头,但都模模糊糊的,跟北京的天一样看不真切。

      到了学校,车棚里他的车和周言的车之间空了一个车位。他锁好车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没像平时那样停下来看人打球。

      他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不是因为周言没等他,这事虽然奇怪,但也不至于让他心神不宁。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悬着。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逐打闹,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聊天。他扫了一眼周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翻书包,脸快要埋进抽屉里了。

      秦天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椅子拉出来坐下。

      “你早上怎么回事?”他直接问。

      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什么怎么回事?”

      “你没等我啊。我在大门口等到七点零五,你妈说你二十分钟前就走了。”

      “哦,”周言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起早了,就先走了。”

      “起早了?”秦天盯着他,“周言,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你妈说你乒乒乓乓的,连早饭都没好好吃”

      “没什么!”周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了下去,“就是醒太早就起来了。”

      此刻周言耳朵尖泛着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廓,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书包,好像在数里面的课本有没有少。

      秦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篮球月刊》,翻到扉页。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周言有没有长大?

      想到刚没没几天在院里论“大小”的时候,周言说他生日是十月二十六,秦天是四月十九,也就差半年,自己今天“长大”了,那周言什么时候会“长大”?

      他戳了戳周言的胳膊。

      “你干嘛!”周言猛地抬头。

      “我问你一个事,”秦天压低声音,“你那个那个,就是来了没?”

      “哪个?”

      “就是那个啊。”

      “哪个跟哪个啊?你能不能说明白?”

      秦天咬了咬牙,用气声说:“就是男孩子那个……遗精。”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揭穿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张,脸颊上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张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涨潮时被拍到岸上的鱼就是那样。

      然后他忽然把脸转向窗户,死死地盯着外面,好像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秦天看见了。

      他在周言转过去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对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比慌张更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被人发现了秘密”的慌张,而是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被抓了个正着。

      “真是啊?”秦天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得意,“我也是今天早上。咱俩一天。”

      周言没说话。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周言?”秦天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没事吧?这有什么的,生物课不是说了吗,正常的,说明长大了。”

      “不过你梦到什么了?”

      周言终于转了过来。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你别问了。”他说。

      “都哥们分享一下彼此的‘故事’嘛。”

      周言盯着他的眼睛,“你别问了。”

      他们俩对视了两秒钟。

      教室里的噪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秦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敲鼓。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梦,梦里他跟猴子他们几个一块儿打球,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短发的女生,皮肤很白,脖颈修长很美,低着头从路边走过去。

      “行吧。”秦天先移开了目光,他抓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不问就不问。”

      他低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第一课的课文。但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座位上,周言的气息,周言衣领上的洗衣粉味道,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颗红痣,很小一颗,周言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他时那一瞬间的、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的触感。
      第一节课是英语。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秦天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笔在试卷上画着无意义的圈,脑子里在转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梦里那个人是谁呢?
      会不会再遇见哪个人?
      可惜没看见脸。
      他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怎么都解不开。

      “同学们,安静一下。”

      张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全班慢慢安静下来。秦天抬起头,看见张老师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好消息”的表情。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胡轻韵,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们六班的一员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秦天没什么兴趣地转着手里的笔新同学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进来吧。”张老师对着门口说。

      门开着。风从走廊灌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混合了粉笔灰和操场上青草被晒焦的气味。阳光从门框里切进来,在讲台上铺了一条亮晃晃的光带。

      然后那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胸针,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北方姑娘那种白,是南方水汽养出来的、玉石一样的白,好像摸上去会是凉的。别在耳后的短发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站在讲台上,微微低着头,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还没来得及适应新土壤的植物。

      “大家好,”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胡轻韵。古月胡,轻是轻飘飘的轻,韵是韵律的韵,我是从杭州转来的。”

      杭州。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男生们集体复活了。

      “好名字啊!”

      “杭州?那不是西湖吗?”

      “你坐这儿吧!这儿有空位!”

      秦天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目光落在教室最后面的黑板上方,像是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但她不是紧张,她的声音很稳,呼吸很平,只是不太想被人看见。那种安静不是害羞,是一种经过训练的、习惯性的收敛,像一个人明明有很多东西,但只肯拿出一点点来给人看。

      张老师环顾了一圈教室,指了指中间靠窗那一排:“胡同学,你先坐第二组后面那个空位吧,下周就轮换新座位了。”

      那个位置原本就空着。胡轻韵从讲台上走下来,脚步很轻,经过秦天的座位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那阵风里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像雨后的泥土一样的气息。

      秦天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然后他撞上了周言的目光。

      周言正看着胡轻韵走过。但他的视线在胡轻韵身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到了秦天身上,准确地说,是移到了秦天看胡轻韵的那双眼睛上。

      周言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但秦天他读得懂那个表情。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周言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你踩上去就知道,底下不一样了。

      “秦天。”张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这道题你来回答。”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板,砰的一声响,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面是英语的选择填空题。

      “选C。”

      “答案就是C,”张老师看了他一眼,“但你连书都没翻到吧?坐下坐下,上课认真点。”

      他坐下来,耳朵有点发烫。

      旁边的周言没看他,也没戳他,也没像平时那样用笔提醒他。周言低头在课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肩膀绷得直直的。

      秦天偷偷往他那边瞟了一眼。

      周言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圈,一个叠一个,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窗户外面,蝉在叫。阳光把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照得透亮,叶子上的脉络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秦天又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胡轻韵,她正低头翻着课本,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窗外的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了飘。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周言。

      周言还在画圈。

      秦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对,是那种他今天早上觉得“我长大了”的时候,那种“回不去了”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

      但这一次更强烈。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天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正准备跟周言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就行。

      但周言先开口了。

      他没看秦天,声音很小,或许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你长大了。那你觉得,长大是什么?”

      秦天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想说“长大就是遗精”,但这听起来太蠢了。他想说“长大就是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但这听起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长大就是你忽然发现,有些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言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秦天觉得自己好像又说对了什么,又好像说错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想清楚,因为上课铃响了。第二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把一沓卷子拍在讲台上:“随堂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秦天低头翻开卷子,第一道题是解二元一次方程组。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设x为……设x为……

      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在想,如果周言的梦里有一道方程,那里面一定有两个未知数。

      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是谁呢?
      他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埋头做题。

      秦天看见周言在前面,想追上去问他昨晚信息怎么没回,就被班主任张老师叫去领新课本。他抱着厚厚一摞书往回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见胡轻韵站在那儿。她穿着崭新的校服,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安安静静地嵌在那张干净的鹅蛋脸上。

      她看了秦天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了让,走了。

      秦天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不是因为好看好吧,确实好看,但他愣住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的一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那个女生的侧脸,那个低眉顺眼的瞬间,那种安安静静看人一眼的方式,他好像见过。

      不是在学校里见过,不是在电视上见过,不是在任何他能够说清楚的地方见过。而是在梦里。

      秦天摇了摇头,抱着书走了。

      “你想什么呢?”周言把一瓶可乐搁在他桌上,冰凉的瓶子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这几天都魂不守舍的,我跟你说三句话你只回一句,侯明都问我你是不是失恋了。”

      “我连恋都没恋过失什么失。”秦天打开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下去,人清醒了一些。

      但清醒归清醒,胡轻韵的影子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班上几个男生私底下已经开始议论了,“新来的那个女生挺好看的”,“听说是年级第三转进来的,成绩特别好”,“她说话声音好好听,软软的”。

      秦天没参与这些议论。他只是会在上课的时候,不自觉地侧头看一眼。她的坐姿很端正,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端正,而是从小被教好了的,脊背自然挺直,两手平放在桌上,听课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不知道这种在意叫什么。说好感吧,好像也不至于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说好奇吧,又好像不止。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答案,但那个答案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那个女生,像一个人。

      像周言。

      周言来北京也有段时间了,现在说话有些长句子还带着一股软糯的吴侬软语味儿,把“吃”说成“喫”,把“没有”说成“呒不”。有时候秦天听不懂她说什么,觉得这个女生讲话像唱歌,叽叽咕咕的,好听但听不懂。

      后来更熟了了解的也更多。周言成绩好,字写得好,画画也好。他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上面画满了花花草草和小动物,画得栩栩如生。秦天有一次凑过去看,他就翻给他看,翻到一页画着小猫的,秦天说“这只猫画得真好”,周言笑了,说“这不是猫,是兔子”。

      秦天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记得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个笑容干净得像苏州的小桥流水,没有一丁点杂质。

      前几天他给了秦天一张画,画的是北京的天空,有一只风筝在飞。画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秦天,谢谢你当我的同桌。周言。”

      那张画秦天一直留着,夹在书桌的抽屉里,跟那枚空军徽章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对周言是什么感觉。普通朋友?他记得,周言画画时微微歪头的姿势,想起他纠正他“这不是猫是兔子”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感觉,淡到他自己都几乎忘了。可是胡轻韵一出现,那种感觉就像被风吹开的灰烬下面的火星,一下子又亮了。

      秦天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才第一次跟胡轻韵说话。

      那天放学,他留在教室里做值日。侯明拉着周言跑得比兔子还快,说要去买新的篮球,路遥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资料。秦天一个人扫地、拖地、擦黑板,忙得满头大汗。

      他拎着拖把去水房洗的时候,在水房门口又碰见了胡轻韵。

      她正拧一个水龙头,拧了半天拧不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秦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窘迫。

      “这个……打不开。”她说。

      她的声音果然像同学们说的那样,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耳朵里。

      秦天走过去,伸手一拧,水龙头就开了。他侧过身让开位置,胡轻韵低声说了句“谢谢”,开始洗自己的抹布。

      秦天站在旁边洗拖把,两个人都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到水池边沿上,在夕阳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你是从杭州转来的?”秦天先开了口。

      “嗯。”胡轻韵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搓着抹布。

      “杭州是不是很漂亮?”

      “还好吧。”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去过吗?”

      “没有。”秦天老老实实地说,“我有个朋友,他说苏州跟杭州差不多,都是江南。”

      胡轻韵听到“苏州”两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秦天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她关掉水龙头,把抹布拧干,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秦天一眼。

      “你同桌?”
      “你怎么知道?”

      胡轻韵抱着抹布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猜的。”

      然后她就走了,留下秦天一个人站在水房里,手里还拎着那把滴着水的拖把。
      她说“猜的”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态,让他想起了周言。

      周言也这样。每次猜中了什么事,就会露出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不张扬,不炫耀,就是嘴角轻轻一弯,在湖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秦天把拖把放回教室,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胡轻韵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等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低着头在看脚尖,风吹过来,几缕碎发从脸庞飘过。。

      秦天看了两秒钟,移开了目光。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发现自己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是因为胡轻韵,还是因为周言?

      或者说,他在胡轻韵身上看到的那些像周言的东西,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秦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从抽屉里翻出周言送他的那张画,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了很久。背面周言的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秦天,谢谢你当我的同桌。周言。”

      他把画放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言。胡轻韵。

      一个苏州,一个杭州。都是南方,一样的皮肤白,修长的脖颈,一些类似的小表情,但周言的脸尖一些,笑起来酒窝更深;胡轻韵的轮廓更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周言没有的疏离感。但她们身上有某种相同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五官、不是发型、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气质。

      干净的,安安静静的,像江南的水。

      秦天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里。第一次见到胡轻韵的时候,他就觉得她是梦里的人。那个垂着头从路边走过的人,风吹起他的头发,侧脸怎么好像是周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天,你脑子有病吧。”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犯花痴。他分得清什么叫好感、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好奇。他对胡轻韵的感觉,三者都有,但都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你一直在找的人,你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但你知道她存在。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出现了,你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她。

      可问题是,那个“她”到底是胡轻韵,还是周言?

      或者,谁都不是?

      事情在一个星期后变得更加微妙了。

      起因是音乐课。新来的郑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轮到胡轻韵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胡轻韵,从杭州来的。我喜欢看书和弹钢琴。”

      她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但秦天注意到,她说“从杭州来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坐在他前面的路遥扭过头来,冲他挤了一下眼睛。秦天瞪了他一眼,路遥缩回去了。

      下课后,路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胡轻韵跟周言好像。”

      秦天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哪里像了?”

      “哪里都像啊!”路遥掰着手指头数,“都是江南的,都成绩好,都安安静静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像。你说巧不巧,周言是苏州的,她是杭州的,这俩地方挨着的,也就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一前一后转来北京,按照这种情节发展下去必成一对。”

      “你少看点电视剧。”秦天推开他的脸。

      但路遥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秦天心里。因为李想也看出来了,说明不是他自己想多了。胡轻韵和周言,确实像。

      而更让秦天心里发堵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踢球,女生在跑道边自由活动。秦天踢累了,走到场边喝水,正好听见几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胡轻韵,你是不是认识周言?我看你写的字跟周言好像,都是那种瘦瘦长长的。”

      胡轻韵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不认识,没听说过。”

      “哦,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周言也是江南的。”

      “我是杭州的。”胡轻韵说。

      “对,周言是苏州的,差不多的。”

      “差不多?”胡轻韵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杭州和苏州,不一样的。”

      那个女生没再说什么,话题很快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秦天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胡轻韵说“不一样”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但他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不喜欢被拿来和周言比。

      也是,谁喜欢呢?

      秦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躲着胡轻韵的。不是故意的,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故意。

      以前他会在上课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一眼,现在他强迫自己只看黑板。以前他会在走廊上遇到她的时候放慢脚步,现在他加快步伐走过去。以前他会留意她跟别人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现在他告诉自己关你什么事?

      可是越躲,越在意。

      他知道胡轻韵的成绩很好,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级第一。他知道她中午喜欢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书,看的都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厚书。他知道她不爱说话,但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能答得上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也知道,班上有别的男生开始注意她了。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一个长得高高帅帅的男生,已经往他们班门口跑了好几趟了,每次都说“找你们班的学习委员”,但谁都知道他在看谁。

      秦天觉得这挺好的。跟他没关系。挺好的。

      可是有一天放学,他在校门口碰到了胡轻韵。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样子有点狼狈。秦天本来想绕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自己停了下来。

      “你书包要掉了。”他说。

      胡轻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把书包带子扶正,赶上她要坐的那班车来了,回头跟秦天挥手,“谢谢。”

      周言老家苏州,一个被水巷和评弹泡软了的城市。小时候过年,无非是外婆烧一桌子菜,油面筋塞肉、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外公开一瓶黄酒,倒进小瓷杯里慢慢喝。吃完饭,一家人搬小板凳到阳台上看烟花。苏州禁燃禁放抓得早,但郊区管得松,远远近近的总能看见几簇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然后慢悠悠地落下来,漫天被五颜六色的宝石缀着,漂亮极了。

      外婆会指着天上说,“喏,这是隔壁王家放的。”“这个响的,肯定是老张家,每年就他家放得最凶。”外公不说话,就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哼一段评弹,调子拖得长长的,像苏州河里的水。

      那时候周言觉得,过年就是这样。寻常,温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看几朵烟花,然后各自回屋睡觉。

      二零零七年,他在北京。
      最近他总是发现秦天在班里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会下意识瞟那个从杭州转来的女生。

      她和秦天之间有一种周言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早恋他们才初二,学校管得严,谁也不敢真的早恋,但就是那种,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里会多出一点什么,不多,就那么一丝丝,像夏天傍晚的风,若有若无的。

      周言是知道的。整个年级都知道。

      胡轻韵喜欢秦天。

      或者更准确地说,胡轻韵用一种非常体面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秦天。她会出现在秦天常去的篮球场边,坐在看台上,假装在看一本漫画书,偶尔抬起头,目光刚好落在秦天身上。她会在食堂“碰巧”排在他后面,说一句“好巧”,然后笑一下。她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胡轻韵找到周言,问他:“秦天跨年有什么安排吗?”

      周言说不知道。

      胡轻韵想了想,说:“听说你们关系特别好,又住一个院,你帮我问问好吗?我想约他去蓝色港湾,那边晚上有灯展,特别好看。”

      周言答应了。不是因为他对胡轻韵有什么想法,事实上他觉得胡轻韵这人有点太精明了,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打什么算盘,而是他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跟电影里的画面一样赏心悦目。

      他找了个机会,假装不经意地问秦天:“你跨年打算干嘛?”

      秦天说:“还没定。你呢,什么安排?”

      周言说:“我?我大概在家呆着吧。”

      秦天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让周言没想到的话:“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州啊,”他说,“就那样呗。外婆烧一桌子菜,油面筋塞肉,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吃完饭,搬个小板凳到阳台上,和外公外婆一起看烟花。也不是什么大的烟花,就是远远近近的,这儿一簇那儿一簇的。外公喝黄酒,外婆剥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很寻常,但是挺暖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说完之后,看见秦天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消失,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秦天没有接话。他转了个话题,聊起下周的数学考试。

      周言没在意。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秦天一个人坐在军区大院的家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还在的时候。那套城北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满果子,裂开嘴笑。奶奶站在树下,踮着脚尖够最红的那一颗,够不着就喊他:“小天,来帮奶奶。”他跑过去,一把抱住奶奶的腿,像个小猴子一样往上爬。奶奶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个小猢狲,要摔的呀。”

      院子不大,但足够他疯跑。夏天的时候,奶奶在石榴树下摆一把藤椅,摇着蒲扇,看他在院子里追蜻蜓。冬天的晚上,奶奶在客厅里生一个炉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窗户上结一层白霜。奶奶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外面再套一件小棉背心,只露两只眼睛,跟球似的。他被裹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奶奶就说:“别动,别动,冻着了要生病的。”

      后来再大一点他上学了,爷爷奶奶就搬回现在这个院儿,再后来,她就走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秦天记得很清楚,奶奶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妈妈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秦师长在旁边安慰她。

      再后来,父亲和母亲商量了很久,决定搬到大院来照顾爷爷,于是那套二层小楼就空了下来。

      秦天有时候会一个人回去。钥匙就挂在鞋柜旁边的钩子上,落了灰,但还能用。他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奶奶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很硬气的老太太。她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咱们老秦家的人,骨头要硬。”

      但秦天觉得,奶奶心肠软得很。

      他记得每年过年,奶奶都要在院子里放烟花。她腿脚不好,蹲不下去,就让父亲点。她站在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看得仔仔细细的,每一朵都看。烟花放完了,她就说:“够了够了,明年不放了。”但第二年还是会放。每一年都这么说,每一年都放。

      有一次秦天问她:“奶奶,你怎么每年都说够了,第二年又放啊?”

      奶奶想了想,说:“不放烟花,怎么叫过年呢。”

      周言的话,打开了秦天心里某个落了锁的房间。

      “吃完饭,和外公外婆一起看烟花。”

      “很寻常,但是挺暖的。”

      秦天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忽然很想让周言也看一看那样的烟花。不是世贸天阶的大屏幕,不是蓝色港湾的灯展,不是那种热闹的、喧嚣的、属于全世界的跨年。而是一种安静的、私密的、只属于几个人的烟花。

      在院子里,在石榴树下,在奶奶站过的门框旁边。

      他拿起家里的座机,拨了胡轻韵家的号码。

      “喂,胡轻韵吗?是我,秦天,跨年去不了了,蓝色港湾去不了了,嗯……有事。抱歉。”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胡轻韵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秦天“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十二月三十号的夜晚,风很大。秦天坐公交车去了城南一个小商品市场,那地方他小时候去过,卖对联、卖灯笼、卖鞭炮烟花。
      平时他很少来这种地方,但那天他在里面转了半个小时,挑挑拣拣,买了仙女棒、小喷泉、彩菊,还有几根冲天炮。老板娘看他买得多,多送了他一把摔炮,说:“小伙子,带妹妹放啊?”

      秦天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心想,我带的可不是妹妹,是个从苏州来的、连儿化音都说不好的家伙。

      他把烟花装进一个编织袋,扛在肩上,又坐公交车去了城北。

      那套二层小楼在一条安静的路边,秦天开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在跟他说好久不见。
      他没开灯,借着手机的光上了二楼,把编织袋塞进走廊尽头的壁柜里,和那些旧物堆在一起。

      壁柜里有奶奶的旧收音机,有之前用的搪瓷脸盆,有一箱子发黄的信封。秦天伸手摸了摸那个收音机,旋钮还转得动,咔嗒咔嗒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壁柜的门关好,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锁上门,钥匙放回口袋。他走在路上想,明天晚上,周言看到那些烟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大概会笑吧。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秦天在学校门口等周言。

      他们学校下午只上了两节课就放了,元旦假期从今晚开始。秦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把着自行车不停回头看。

      周言推着车从学校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秦天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问:“去哪儿啊?神神秘秘的。”

      秦天说:“我家另一套房子。”

      周言愣了愣,“什么房子?”

      “去了你就知道了。”

      秦天领着周言穿过一条巷子,停在一扇铁门前。

      “到了。”秦天掏出钥匙,开了锁。

      院子里没有灯。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周言能看见一小块空地,边上有棵石榴树,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瘦硬的水墨画。树下有个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你家的房子?”周言小声问,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秦天开了屋里的灯,“我们家以前住的。”

      客厅不大,但挑高很高,显得空旷。沙发是老式的,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搪瓷茶盘,上面两只杯子,杯口盖着一张报纸,怕落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秦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坐在一个老太太腿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奶奶?”周言问。

      “嗯。”秦天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走,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秦天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周言跟在后面,每踩一级,木头就发出一声低吟。

      二楼有三间房,秦天推开了中间那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有一本《红楼梦》,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古文观止》。周言瞄了一眼,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翻了很多遍。

      “这是我奶奶以前的书房。”秦天说,“她退休以后天天待在这儿,看书,写字,有时候就坐着发呆。”

      周言没说话。他看见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黑白照片,有穿军装的年轻人,有梳两条辫子的姑娘,有一个胖乎乎的婴儿,他认出来了,那个婴儿是秦天。

      “过来。”秦天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壁柜前。

      秦天拉开壁柜的门,里面是一个窄窄的储物间,堆着一些旧物:纸箱子、老式收音机、落满灰的搪瓷脸盆。最里面是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秦天伸手把它拽了出来,编织袋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拉开拉链的那一刻,周言看见了。

      仙女棒、小喷泉、彩菊、冲天炮,花花绿绿地堆在一起,像一袋子花花绿绿的好心情。

      周言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昨天。”秦天说,“昨天下午。”

      他没有说“昨天”意味着什么。但周言忽然想起来,昨天,秦天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们老家那边,过年怎么过的?”

      “吃完饭,和外公外婆一起看烟花。”

      “很寻常,但是挺暖的。”

      周言站在那个壁柜前面,看着那袋子烟花,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今年才十三岁,很多事情他还不太懂,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走,”秦天说,“下楼,快十一点四十了。”

      北京的冬天,零下七八度的夜里,冷风刮着脸生疼。两个十三岁的男孩站在院子里,一个从苏州来,一个生在北京。

      秦天蹲下去点一根仙女棒,“嗤”的一声,金色的火星溅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站起来,递给周言。

      “拿着。”

      周言接过来。那根细细的铁丝在他手里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溅到脚下的石板地上,又灭了。他举着那根仙女棒,看着它一点一点烧短,忽然觉得这种光亮很奇怪,明明只有那么一小簇,却让人觉得整个院子都亮了。

      秦天又点了一个小喷泉,放到院子中央。那东西“嘶嘶”地喷出银白色的火花,越来越高,像一棵用光做成的树。火花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小时候,”秦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烟花“嘶嘶”的声音盖了一半,“我奶奶每年过年都在这个院子里放烟花。”

      周言看着他。

      “她腿脚不好,蹲不下去,就让我爸点。她站在这儿,靠着门框看。”秦天指了指客厅的门,“每年都看。看到最后,她说,够了够了,明年不放了。但第二年还是会放。”

      他把最后一个烟花点着,退后两步,和周言并排站着。那烟花喷得很高,银白色的光落在秦天的眼睫毛上,亮晶晶的。

      “后来她走了,就没再放过。”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远处的市区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零零散散的,像是这个城市在远远地跟谁说话。

      周言捏着手里的仙女棒,铁丝已经烧得发烫了,最后一点火星跳了一下,彻底熄灭。他看着秦天,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被冷风呛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才十三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你,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到地上就没了。

      秦天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快零点了。”他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明年就好了。”

      远处,零点的钟声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不是那种能听得很清楚的钟声,隔了很多层墙传过来。紧接着是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言站在那个陌生的院子里,身边站着他最好的朋友,脚边是燃尽的烟花,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他忽然觉得,这是他未来很多年中过得最好一个“年”的跨年夜。

      不是因为它热闹,而是因为它有来处。

      后来周言才明白,那天晚上秦天带他去的不是一套空房子。

      那是一个被小心翼翼保存着的、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是奶奶站着看过烟花的门框,是石榴树下落了一层灰的石凳,是书桌上翻了一半的《古文观止》,是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黑白照片。是一个家的遗址,是砖瓦和木头搭建起来的、关于“从前”的全部证据。

      而秦天愿意让他走进去。

      在那些泛黄的书页和落灰的石桌面前,在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沉默里,分给他一个位置。

      周言后来再也没有问过秦天,那天为什么要带他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周言回家以后,在QQ上写了一篇日志,只有一句话:

      “新年快乐。”

      秦天在底下回了一个字:“嗯。”

      胡轻韵后来再也没有问过秦天那天去了哪里。她大概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听说。开年之后,她还是会在篮球场边出现,还是会“碰巧”排在秦天后面打饭。但有些事情,从那个跨年夜开始,就不太一样了。

      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北京城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栋二层小楼的院子中,两个十三岁的男孩站在石榴树下,看最后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然后,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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