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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天见 北京,明天 ...

  •   陈蕙挽着秦卫东的胳膊从院子里走出来,聊着最近正热门的黑暗餐厅。
      “说是在黑暗的环境里吃饭,很新奇啊,咱们哪天去试试吧。”
      秦师长拍拍妻子的手背,“你就是什么流行都要赶一趟,乌漆麻黑的吃什么呀,金宝街新开一汤城小厨,主打广式煲汤,这适合咱们,还能带上孩子们一块儿。”

      陈蕙刚想说什么,就见岔路口走出来夫妻两个人,男人停下步子跟秦卫东打招呼。
      “哎呀,老周啊,这是弟媳吧,总算是一家团圆了啊!”
      周益民笑笑,介绍起来,“这位是秦师长,他夫人陈蕙,是咱军区附属医院外科护士长,这是我妻子沈芸。”

      “按岁数我肯定比你大点了,叫我陈姐,蕙姐都行。”陈蕙走上前,“都说南方水土养人,我一看真是,水灵灵的,弟妹是做什么的?”

      “以前在苏州当语文老师,现在到这边还没定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家小子啊就属语文差,你们家儿子开学也初二了吧,回头要是一个班,还能互相照顾着点。”

      沈芸点点头,“我们家儿子话少,我倒是希望他能多交交朋友。”

      “那好啊,我们家小天一整天在外面疯跑,我都糟心。”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男孩穿着白色的篮球背心,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篮球短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红色篮球鞋耐克的,白色的对勾标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正从树荫处迎着太阳走出来。

      “秦天!”秦卫东喊了一声。

      男孩看见他爸他妈站在路边,旁边还有两个人。他抱着球跑过来,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汗。

      “爸,妈。”他叫了一声,目光落在周益民和沈芸身上。

      “这是周叔叔的妻子,你叫沈阿姨,”陈蕙说,“苏州来的。昨天跟你说过的。”

      秦天站住了,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周叔叔好,沈阿姨好”。他站在太阳底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但一点都不局促,腰板直,目光正,嘴角一扬。

      周益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小伙子了,又长个儿了。”

      “周叔叔好。”秦天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沈芸笑着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真精神,一看就是那种被养得很好、见过世面的孩子。

      “沈阿姨家有个儿子,跟你一个年级,”陈蕙说,“也上初二。”

      “真的?”秦天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学也跟我一个班?”

      “那还没定下来呢。”周益民说。

      秦卫东开口:“回头我让人去说一声,院里几个孩子都在附中,哥几个给分到一个班去。”

      周益民夫妻俩相视一笑,“那真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秦师长。”

      “那太好了,”秦天笑了,抱着球的手换了一下位置,“开学又有人一起了。”

      秦卫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打球吗?把人孩子叫上,一块儿去。”

      “行啊,”秦天爽快地应了,“沈阿姨,他在家吗?”

      “在,”沈芸笑了笑,朝四号楼的方向喊了一声,“周言!”

      四号楼三楼的窗户推开了,周言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皮肤白得在阳光下几乎反光。看见楼下站着好几个人,父母旁边还有一对不认识的夫妻和一个抱着球的男孩,愣了一下。
      沈芸说,“这是秦叔叔,这是陈阿姨。这是他们家秦天,你要不要跟秦天一块去打球吧。”
      周言点了点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从楼道里出来。他换了一双运动鞋,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跟前,叫了一声“秦叔叔,陈阿姨”,又看了秦天一眼,点了点头。

      陈蕙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这孩子长得真白净,跟个玉人似的。”她转头对沈芸说,“南方来的就是不一样,皮肤真好。”

      沈芸笑了笑:“就是以前不爱出门,我是想他多出去走走。”

      秦卫东也看了周言一眼,点了点头:“不错,安安静静的,有规矩。”他拍了拍秦天的肩膀,“带人家去玩,别光顾着自己打球。”

      “知道了。”秦天应了一声,冲周言一扬下巴,“走吧。”

      秦卫东和陈蕙站在路边,看着两个孩子走远了。陈惠笑了笑:“这孩子不错,安安静静的,跟秦天正好互补。”

      秦卫东点了点头,看了沈卫国一眼:“老沈,孩子教育得好。”

      周益民笑了笑:“都是他妈妈教得好。。”

      秦卫东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该去单位了。老周一起走?”

      “好。”周益民应了一声,转头对沈芸说,“你先去买菜,我晚上回来吃饭。”

      沈芸点了点头。

      秦卫东和周益民并肩往大院门口走了。两个人都是军人出身,走路的样子都像,腰板直,步子稳,不快不慢。陈蕙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两个当兵的,走路都一样。”

      沈芸也笑了。

      “走吧,沈老师,”陈蕙挽住她的胳膊,“正好我跟你一块去服务社,顺道你讲讲院里的事儿。”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服务社走。白杨树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投下大片阴凉。操场上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和孩子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在七月的热浪里飘散。

      两个人往操场方向走。秦天一边走一边拍球,球在水泥地上砰砰响,动作很流畅,球跟长在手上似的。

      “你从苏州来的?”秦天问。

      “嗯。”

      “苏州是不是特别热?”

      “热的。跟北京不一样,是闷热。”

      “那你得适应适应北京的热,”秦天把球换到左手,“干热,晒得疼。你皮肤这么白,小心晒伤。”

      周言没接话,低头看了看秦天脚上的鞋。红色的耐克,鞋面是那种亮皮的,一看就不便宜。

      秦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笑了:“我爸上个月从上海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第一次上脚。”

      “挺好看的。”周言说。

      “你打球穿什么鞋?”

      “普通板鞋。”

      “板鞋不行,底太硬,跳起来震脚。回头你买双篮球鞋,我帮你挑。”秦天说得随意。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上。篮球架下面已经站着两个人了。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粉色的背心,正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另一个矮一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站在旁边看。

      “路遥!猴子!”秦天喊了一声。

      两个人抬起头,走过来。

      “这是新搬来的,四号楼沈副团的儿子。”秦天介绍了一句,又指了指路遥和猴子,“路遥,侯明,我们都叫他猴子。”

      路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瘦瘦高高的,话不多,看着挺沉稳。

      猴子凑上来,上下打量了周言一眼:“你从哪儿来的?”

      “苏州。”

      “苏州?南方啊。你会打球吗?”

      “会一点。”

      “那一起玩啊。”猴子把球捡起来,递给周言:“投一个试试。”

      周言接住球,走到罚球线前面,站好,屈膝,举球,出手。球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前沿上,弹了回来。

      “姿势还行,力量小了。”路遥评价道。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秦天把球捡回来,传给他,“再试一次。”

      周言又投了一次。这次砸在篮筐后沿上,弹得更远了。

      他皱了皱眉,自己跑去捡球,回来又投。这次没砸筐,直接三不沾。猴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周言没理他,继续捡球,继续投。他投篮的姿势一直很标准,手肘收得紧,手腕压得低,就是力道总是差一点。他一连投了十几个,进了两个,剩下的不是砸前沿就是砸后沿,但他不急,每次出手都认认真真的,和他做数学题一样,错了就找原因,下一球调整。

      秦天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新来的有点意思,不慌,不燥,输了不生气,进了也不得意,就是闷着头一下一下地练。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玩玩的劲儿,是那种“我得把它弄明白”的劲儿。

      打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越来越高,晒得水泥地发烫。秦天擦了擦汗,把球夹在腰侧:“太热了,歇会儿。去我家玩电脑吧,我爸书房那台机器配置好,打CS不卡。”

      路遥和猴子都说好。秦天看了周言一眼:“你也来吧。”
      周言点了点头。

      秦家的独院在大院最后面,紧挨着操场。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上面爬着几株凌霄花,橘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院门口有两棵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投下大片阴凉。铁栅栏门是黑色的,旁边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秦宅”。

      秦天推开铁门,周言跟着走进去。院子不小,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挂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还没有熟,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果香。葡萄架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茶杯。另一边的花圃里种着月季和茉莉,还有一丛竹子,叶子翠绿翠绿的。正房是一排坐北朝南的房子,青砖灰瓦,窗明几净。

      路遥和猴子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了,猴子直接往厨房方向跑,被路遥一把拽住:“你干嘛?”

      “看看有没有吃的。”

      “等人家拿出来,别乱翻。”

      猴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跟着路遥往屋里走。

      秦天的房间在东边第二间,门开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课本和辅导书,还有一些篮球杂志和科幻小说。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和一张元素周期表。

      “坐,”秦天拉开椅子,指了指电脑,“我先开个机。你们先坐,我去拿点喝的。”

      他出去了。周言站在房间里四下看了看。房间不大,但每样东西都不便宜,书桌上的台灯是飞利浦的,电脑是联想家悦系列,显示器是十七寸的液晶,2007年,液晶显示器还算稀罕物件,院里大多数人家用的还是那种厚厚的CRT。书架最上面一格放着一部诺基亚N95的盒子,那是当年刚出的新款,五千多块。秦天的书桌上还放着一部 iPod nano,银色的,夹在一摞课本中间,耳机线绕在充电器上。

      路遥靠在门框上,猴子已经坐在床边了,晃着腿。

      “还是你家空调凉快。”猴子说。

      秦天从客厅搬了一箱北冰洋进来,又端了一大盘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碟稻香村的点心。他把东西放在书桌上,打开北冰洋递给周言一瓶。

      周言接过来,瓶壁上凝着水珠,冰凉的,在手心里化开。

      “这电脑是你爸的?我们”周言问。

      “我爸书房的,他说给我用了,”秦天坐在他旁边,把北冰洋灌了一口,“上网查查资料什么的,平时也得休闲娱乐嘛。”

      周言点了点头。他爸周卫国用的还是单位配的旧笔记本,黑色的,厚厚的,风扇声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

      “你家这电脑什么时候买的?”猴子凑过来问。

      “上个月,咱们还没放假的时候,我爸去中关村配的,花了八千多,”,“说是给我和我姐学习用。”

      路遥在旁边没说话,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他爸在参谋部,家里条件也不错,是这院里唯一能跟秦天家不相上下的。

      秦天开了电脑,主机很安静,几乎听不到风扇声。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桌面,背景是一张歼-10战斗机的照片。

      “这是我爸拍的,在珠海航展上。”秦天说。

      周言看着屏幕上那架银灰色的战斗机,机头微微上扬,像是要冲出画面。他想起来,他爸周以民也飞过歼-7,后来改了,现在飞的是歼-8。秦天的父亲是师长,管一个师,早就不怎么飞了。秦天的爷爷,那才是真正飞过歼击机、在朝鲜战场上跟美军交过手的人。

      “你爷爷呢?”周言问,“在家吗?”

      “去北戴河了,”秦天说,“每年夏天都去,军委组织退休老干部疗养,要住一个多月。那边凉快,他跟几个老战友一块儿,钓鱼下棋,舒服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周言听出来了,军委组织、老干部疗养、北戴河,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待遇。

      “你爷爷以前是司令?”周言问。

      “嗯,军区空军司令,退了有十年了。”秦天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我小时候他老带我去大院后面的小树林捉蚂蚱,现在走不动了,走路得拄拐棍,但精神还好,每天看报纸,关心国家大事。”

      猴子在旁边插嘴:“你爷爷上次回来给我带了一盒北戴河的海棠糕,可好吃了。”

      “他每次都带一堆回来,分给院里的孩子。”秦天说。

      这时候,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轻而快,然后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秦天,你带朋友回来了?”

      秦雨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同色牛仔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手里端着一盘西瓜。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路遥和猴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言身上,多看了两秒。

      “这就是那新搬来的?”她问秦天。

      “嗯,周言,四号楼周副团家的,跟我一个年级。”秦天说。

      秦雨走进来,把葡萄放在桌上,看了周言一眼。“你叫周言?”

      “嗯。”

      “苏州来的?”

      “嗯。”

      秦雨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更深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婴儿肥把脸颊撑得鼓鼓的,凌厉的线条全不见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的女孩。

      “长得真白,”她说,“比院里的女孩都白。你们南方人都这么白吗?”

      周言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秦雨看见了,笑意更深了,但没再逗他。她把西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水果,别客气。”又转头对秦天说,“妈来电话说中午加班,一会儿你去食堂打饭,记得找孙师傅要一份糖拌柿子。”

      “知道了。”秦天应了一声。

      秦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周言身上停了一秒,嘴角翘了一下,出去了。

      猴子拿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雨姐真好看。”

      “你少说两句。”秦天拿了个抱枕扔过去。

      路遥在旁边笑了。

      秦天打开电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光盘——红色警戒2、帝国时代2、仙剑奇侠传98柔情版、反恐精英1.5。光盘盒子的边角都磨毛了,有些盘面上还有划痕。

      “来一把红警?”他问周言。

      “好。”

      秦天把光盘放进光驱,主机很安静,读盘的声音也轻。屏幕亮了,进入游戏界面。他选了美国,沈知秋选了伊拉克。

      “你还会选伊拉克?”秦天看了他一眼,“行啊。”

      两个人打了一局。秦天噼里啪啦地建兵营、造坦克,沈知秋慢悠悠地发展经济。打到一半,秦天发现自己家里的矿车不见了,找了半天,发现周言派了一队工程师,从地图边缘绕过来,偷了他的基地。

      “你什么时候派过来的?”秦天瞪大了眼睛。

      “开局的时候。”周言说,嘴角翘了一下。

      “你也太阴了吧!”

      “兵不厌诈。”

      猴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秦天你也有今天!”

      路遥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说人家,你上次跟我打的时候也使的这招。”

      秦天回头瞪他一眼,“再来一把。”

      第二把,他学聪明了,在地图边缘放了几个碉堡,沈知秋的工程师过不来。周言也不急,转了战术,改出辐射工兵,蹲在秦天家门口,把他的坦克兵种克得死死的。秦天冲了三次,冲不出去,最后被周言的基洛夫空艇炸了基地。

      “你这辐射工兵也太恶心了!”秦天拍了一下桌子。

      周言没说话,但嘴角翘着,眼睛弯了一下。

      “你还会笑啊?”秦天盯着他看。
      周言把笑容收了,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会的。”

      “我还以为你就只会板着脸呢。”秦天把椅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后,“你这脑子,打游戏可惜了,应该去打星际。”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空调吹着凉风,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桌上的北冰洋瓶子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临近午饭时间,周言瞥了一眼下方的时间,“我好像该回家吃午饭了。”

      猴子正拿着勺子跟奇趣杯“作斗争”,一边说,“咱俩一块儿回。”
      男孩子的友谊只需要一场游戏就能缔结,而这个结有多牢固就要看时间和彼此的心。

      八月底的时候,沈芸的工作定下来了。
      那天周益民从单位回来,脸上带着笑意,进门就说:“成了。实验小学,语文老师,带四年级。”

      沈芸正在厨房里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实验小学?”

      “嗯,花园村那边。坐公交车四十分钟,不算远。”周卫国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校长看了你的简历,说你经验丰富,让你带四年级。”

      沈芸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她从苏州来北京,教材不一样,教学风格也不一样,心里一直悬着。现在定了,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下来了。

      “小言呢?”周益民问。

      “在房间看书。”

      周益民走到周言房间门口,门开着,周言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苏州用的是沪教版,北京是人教版,他得提前看看差在哪里。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按科目立在书架格里,笔记本摞在桌角,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

      “你妈工作定了,”周益民说,“实验小学。”

      周言抬起头:“小学?”

      “嗯,教四年级。跟你不一个学校了,你在附中,开学跟秦天他们一块儿吧,看你们现在玩的挺好。”

      周言点了点头。
      “开学你就初二了,”周益民说,“跟秦天一个班,有什么事多问问他。”

      周言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放下。“知道了。”

      周益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言在后面说了一句:“爸,谢谢。”

      周益民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出去了。

      晚饭的时候,沈芸多炒了两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都是周言爱吃的。她还做了一碗蛋花汤,上面撒了点葱花。

      “以后就是北京的老师了,”周益民端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庆祝一下。”

      沈芸笑了,也端起杯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周益民说,“苏州的老师,来北京教北京的孩子,不容易。”

      周言也端起杯子,三个人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学前那个周末,秦天第一次来周言家。

      那天上午,周言正在房间里整理新课本。北京的教材跟苏州不一样,多了物理,数学的章节顺序也不同,他把两边的课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对比,把不一样的地方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印刷体似的。

      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了。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跑上楼,在三楼停住,敲门。

      周言去开门。秦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篮球鞋,鞋带还是松松垮垮的。他手里抱着篮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刚打完球直接过来的。

      “嘿,”他说,“你在家呢?”

      “嗯。”

      “听我妈说沈阿姨工作定下来了?实验小学?”

      “嗯,教四年级语文。”

      “我小学就在那上的。”

      周言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秦天往里看了一眼,周言家的客厅比他们家小了不少,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淡蓝色格子桌面上面摆着一碟方敏送的点心和一碗洗好的葡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读者》,是沈芸看的,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截红绳子。

      “你家真干净,”秦天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上有操场的灰,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印了两个印子。他把球夹在腰侧,弯腰把鞋脱了,放在门口,光着脚走进去
      “不用拖鞋的”周言说。
      “你家地板这么干净,我鞋上有灰。”秦天光脚踩在瓷砖上,凉丝丝的,舒服。他走到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你家书真多。”

      “我妈爱看书。”周言说。

      秦天走到书架前,看见一本《红楼梦》,一本《围城》,还有一本《边城》。沈芸的书都包了书皮,旧报纸包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用钢笔写着书名,字迹清秀。

      “你妈字真好看。”秦天说。

      周言没接话,从厨房端了一杯凉白开出来,递给秦天。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擦得锃亮,水倒了大半杯,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底下垫了一个小杯垫,竹编的,圆圆的。

      秦天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坐上去软硬刚好。他把篮球放在脚边,四下看了看。

      周言的房门开着,他能看见里面的书桌、台灯、摞得整整齐齐的书。

      “你在干嘛呢?”秦天问。

      “对课本。北京和苏州的教材不一样,多了物理,数学的章节顺序也不一样。”

      “物理简单,”秦天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最喜欢物理,化学也行。英语也不难,就是语文麻烦。”

      “你英语很好?”周言问。

      “还行吧,”秦天说,“我英语全班前五。数学前三,物理第一。就语文不行,作文老跑题。”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炫耀,就是陈述事实。周言后来慢慢了解了秦天这个人,聪明是真的聪明,理科的东西一学就会,英语语感也好,就是语文差点意思。他自己知道,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

      “那你语文怎么办?”周言问。

      “靠蒙,”秦天笑了,“反正选择题多。作文就那样吧,及格就行。”

      周言没说话,把茶几上的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葡萄。”

      秦天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你语文肯定好吧?”他含含糊糊地问,“你妈是语文老师。”

      “还行。”

      “又还行,”秦天笑了,“你这个‘还行’到底是多好?”

      周言没回答。他语文确实好,在苏州的时候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但他不习惯说自己好,只说“还行”。也拿了一颗葡萄,慢慢剥皮。他剥得很仔细,皮整张剥下来,放在纸巾上,然后把果肉放进嘴里。

      秦天看着他剥葡萄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言问。

      “没什么,”秦天说,“就是觉得你干什么都特别认真。打球认真,学习认真,连剥葡萄都认真。”

      周言把葡萄咽下去,想了想,说:“习惯了。”

      “你以前在苏州,有朋友吗?”

      “有几个。”

      “那现在来北京了,他们怎么办?”

      周言剥葡萄的手停了一下。“有QQ,可以聊天。”

      秦天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能看见楼下的花坛和那条通往操场的水泥路。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跑,有一个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明天出去玩吧,”秦天说,“我带你去逛逛北京。你来过好几次了,但都是寒暑假吧?跟本地人逛不一样的。”

      周言抬头看他:“去哪?”

      “天安门、故宫、王府井、西单,你想去哪?”

      “都行。”

      “那就都去,”秦天笑了,“反正离开学还有好几天,一天去一个地方。路遥和猴子也去,人多热闹。”
      周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秦天就来敲门了。周言刚吃完早饭,正在洗碗,听见敲门声,擦了擦手去开门。

      秦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同色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没穿篮球鞋,看样子今天不打球。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北冰洋和几袋面包。

      “走吧,”他说,“路遥和猴子在门口等着呢。”

      周言回头跟沈芸说了一声,沈芸从厨房探出头来:“早点回来,别玩太晚。”

      “知道了。”

      两个人下楼。路遥和猴子站在四号楼下面的花坛边上,路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靠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猴子穿的白T恤,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背着一个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走吧走吧,”猴子说,“我都等半天了。”

      “你急什么,”秦天说,“公交车又不会跑。”

      四个人出了南门,走到公交车站。车站就在大院门口对面,一根铁杆子上面挂着一块铁牌子,写着“××部队家属院站”。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还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

      秦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公交卡,蓝色的,上面印着北京公交的logo,在手里转了一下。“你有卡吗?”他问沈知秋。

      “没有,刚来。”

      “没事,用我的。”秦天说得随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320路公交车来了,车身是那种老式的黄绿色,门一开,一股热浪夹着汽油味扑面而来。猴子第一个窜上去,路遥跟在后面,秦天侧了侧身,让周言先上。

      车上人不多,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秦天坐在周末旁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热烘烘的,但比闷着强。

      “你去过天安门吗?”秦天问。

      “去过。小时候。”

      “那你去看过升旗吗?”

      “没有。”

      “那下次带你去,”秦天说,“得早起,四点多就得起。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次,人特别多,我骑在他脖子上看的。”

      周言想象了一下秦师长骑在脖子上的样子,觉得不太像。秦师长那个人,看着很严肃,不像会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的。但秦天说得很自然,好像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多分钟,经过了许多周言没见过的街道:宽阔的长安街、高大的梧桐树、路边的报刊亭和卖煎饼的小摊。猴子一路上嘴没停过,指着窗外说“那家烤鸭好吃”“那家涮羊肉我小时候老去”“那有个游戏厅咱们下次去”。路遥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在看窗外。

      到了天安门,四个人下了车。广场上人很多,游客举着相机拍照,小贩在卖冰棍和矿泉水。天很蓝,城楼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给你拍张照。”秦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索尼的,银灰色,不大,看着挺新的。他拿在手里,对着周言。

      周言站在广场上,背后是天安门城楼,阳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发光。他不太习惯被拍,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直直地站着,表情有点僵。

      “你笑一个啊,”秦天从取景框里看着他,“又不是拍证件照。”

      周言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笑出来。

      秦天按下快门,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不行,太难看了。再来一张。”

      “别拍了。”周言说。

      “就一张,最后一张。你往左边站一点,对,就这儿。看那边,别看镜头。”秦天举着相机,等了两秒,按下快门。这次周言没看镜头,侧着脸看远处的城楼,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秦天看了看屏幕,满意了。“这张不错。”

      “给我看看。”猴子凑过来。

      秦天把相机递给他。猴子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这拍得跟明星似的。秦天你什么时候有这技术了?”

      “天生的。”秦天把相机拿回来,揣进口袋里。

      路遥在旁边没说话,但看了一眼周言,又看了一眼秦天,嘴角动了一下。

      四个人在广场上逛了一圈,又去了故宫。秦天买了四张票,周言要给他钱,他摆了摆手:“下次你请。”

      故宫里人更多,游客挤在太和殿前面拍照,导游举着小旗子喊人。猴子跑在最前面,一会儿蹿到这边,一会儿蹿到那边,嘴里喊着“哇这个好大”“哇这个金子的”。路遥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偶尔抬头看一眼。

      秦天和周言走在最后面。秦天给他介绍,这个是皇帝上朝的地方,这个是皇帝睡觉的地方,这个是皇后住的地方。讲得不太专业,有些地方是自己编的,但讲得有趣,周言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周言问。

      “小学的时候春游来过好几次,老师讲的,记了个大概。剩下的我自己编的。”秦天笑了,一点都不心虚。

      周言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轻。

      “你笑了。”秦天说。

      “没有。”

      “有,我看见了。”

      周言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秦天在后面跟着,嘴角翘着,没再追问。

      中午,四个人在王府井小吃街吃东西。猴子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是那种旅游地图,上面标着北京各个景点,花花绿绿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咱们吃这个,”猴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爆肚。我爸说这家最正宗。”

      “你爸说的?”秦天问。

      “我爸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一片混的。”猴子说得理直气壮。

      四个人找到那家店,门面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秦天要了四碗爆肚,又拿了四瓶北冰洋。

      爆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芝麻酱的香味儿混着辣椒油的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猴子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

      周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的,弹的,芝麻酱浓稠,裹在肚丝上,嚼起来满口香。他不太能吃辣,但辣椒油的香味勾着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辣劲儿上来了,舌尖发麻,眼眶有点湿。

      秦天看见了,把自己的北冰洋递给他:“喝口汽水,解辣。”

      周言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下去,辣劲儿消了大半。他把瓶子递回去:“谢谢。”

      “客气什么。”秦天接过来也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继续吃。

      路遥吃得慢,但一直在吃,不说话。猴子已经吃完一碗了,举着碗喊“老板再来一碗”。

      吃完饭,四个人又在王府井逛了一圈。秦天给周言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周言咬了一口,酸的,甜的,硬硬的糖衣在嘴里化开,山楂的酸味儿跟着上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吃吗?”秦天问。

      “酸。”周言说。

      “就是酸的,”秦天笑了,“北京人就爱吃这口。你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周言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一些。酸味儿过去之后,是甜的。他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秦天学他的语气,把尾音往下压,学得惟妙惟肖,“你说什么都还行。”

      周言没理他,继续吃糖葫芦。

      下午三点多,四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猴子在车上睡着了,脑袋靠着路遥的肩膀,路遥嫌弃地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反而贴的更近,只好闭上眼睛继续睡。秦天和周言坐在前面一排,秦天拿着相机翻今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周言侧脸的照片,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后翻。

      “回头我把照片发你QQ上。”秦天说。

      “好。”

      “你有QQ空间吗?”

      “有,不怎么用。”

      “回头我帮你弄,我空间还有背景音乐。”

      周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应该挺酷的。“什么音乐?”

      “周杰伦的,《夜的第七章》。你听过吗?”

      “听过。”

      “你喜欢周杰伦吗?”

      “还行。”

      “又还行,”秦天笑了,“你到底对什么不是‘还行’?”

      周言想了想,没想出来。“不知道。”

      秦天看着他,嘴角翘着,没再问。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座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忽然觉得北京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开学前三天,秦天又来了周家。这次他带了一个移动硬盘,里面装满了游戏,CS1.6、红警2、仙剑奇侠传,还有几个单机小游戏。

      “都拷给你,”秦天说,“你电脑里什么都没有,多无聊。”

      周言把电脑打开,秦天坐在他旁边,帮他装游戏。两个人挨得很近,周言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跟上次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QQ多少来着?”秦天问,“我加你,上次存的找不到了。”

      周言报了一串数字,秦天输进去,加了好友。
      周言的QQ头像是默认的企鹅,空间是空的,签名档写着“苏州”,没改过。

      “你这空间也太素了,”秦天说,“回头我帮你弄弄。”

      “不用。”

      “没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周言没再拒绝。秦天帮他装好游戏,又教他怎么用移动硬盘,怎么把文件拷到电脑里。讲得仔细,不急不慢的,像教他打CS的时候一样。

      “你教人东西挺有耐心的。”周言说。

      “是吗?”秦天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爸教我的时候也这样。他教我开飞机模拟器的时候,一个动作讲十遍,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还不急。”

      “你爸教你开飞机?”

      “模拟器,电脑上的。他想让我以后也当飞行员。”秦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周言听出来一点什么。

      “你不想?”

      “没想好,”秦天靠在椅背上,“我爸说当飞行员好,我妈说让我自己选。我还没想好。”

      周言没说话,把游戏图标在桌面上排好,按类别建了文件夹。

      “你呢?”秦天问,“你以后想干嘛?”

      周言想了想。“没想好。”

      “你也‘没想好’,”秦天笑了,“咱俩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言笑得很轻,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弯了弯,露出一点少年气。
      秦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苏州来的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你该多笑笑,”秦天说,“笑起来好看。”

      周言把笑容收了,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走吧,”他说,“我妈说今天做红烧鱼,你留下来吃晚饭。”

      “真的?”秦天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沈芸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秦天,笑了:“秦天来了?晚上在这儿吃,我做了红烧鱼。”

      “谢谢阿姨。”秦天说。

      “不客气,”沈芸又缩回去炒菜了,“小言,给秦天倒杯水。”

      周言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茶几上,垫了杯垫。秦天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四下看了看。“你家真安静,”秦天说,“我家每天跟打仗似的。我姐听歌,我打游戏,我妈看电视,我爷爷听收音机,四个声音混在一起,吵死了。”

      周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应该挺热闹的。“挺好的,”他说,“热闹。”

      “你是喜欢安静吧?”

      “都行。”

      秦天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个人,什么都‘都行’、‘还行’,是不是怕说喜欢了,万一得不到,会失望?”

      周言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秦天说的时候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但周言觉得他说中了什么。他低下头,没接话。

      秦天也没追问,拿起茶几上的《读者》翻了翻。“你妈看这个?”

      “嗯,每期都买。”

      “我妈看《知音》,我爸看《航空知识》,我姐看《VOGUE》,我看篮球杂志。咱俩家要是开个图书馆,什么书都有。”
      周言笑了。“你什么都看?”

      “不看书,看杂志。书太厚了,看不进去。”

      “那你语文怎么学的?”

      “靠蒙,”秦天理直气壮地说,“反正选择题多。”

      周言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饭做好了,沈芸把菜端上桌: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干锅虾,西红柿蛋花汤。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秦天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说:“阿姨,您做这么多菜,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常来玩,”沈芸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言刚来北京,没什么朋友,你多带带他。”

      “没问题,”秦天说,“听我妈说我们一个班,以后天天见。”

      沈芸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安静的、温婉的,今天多了点高兴,眉眼弯弯的,像个普通的妈妈。

      周言低头吃饭,没说话,但耳朵听着。秦天在饭桌上说了很多,说学校的事情,说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严,说食堂的糖醋排骨没有沈芸做的好吃,说开学之后要带周言去认认学校。沈芸听着,偶尔问一句,秦天答得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怯场。

      吃完饭,秦天帮沈芸收了碗筷,沈芸说不用,他说没事。周言站在旁边,看着秦天撸起袖子把碗端进厨房,动作不太利索,但态度认真。

      “放水池里就行,”沈芸说,“我来洗。”

      回到客厅。周言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看墙上的钟。

      “快七点了,我得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周言说。

      秦天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周言看他系鞋带的方式和自己完全不同,他是把鞋带拉紧,左右对称,蝴蝶结大小一样,秦天是随便系个结,松松垮垮的,也不管两边对不对称。

      “拜”秦天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的,一路响下去。

      沈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秦天这孩子不错,”她说,“大大方方的,不招人烦。”
      周言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拿去厨房洗了。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新课本的语文第一课,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他拿起手机,打开QQ,秦天的头像亮着,签名档写着“夏天快要结束了”。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晚安。”

      过了几秒,对方回复了:“晚晚晚安。”

      周言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蝉鸣声,断断续续的,没有白天那么响了。
      他闭上眼睛。

      过两天就开学了。他跟秦天一个班,他会在北京上学,在北京长大,在北京考大学。他会在这个城市待很久,久到不再说“还行”,久到不再觉得北方的馒头难吃,久到走在街上没有人问他“你是南方来的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见。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秦天说的,还是对这个城市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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