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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北京 周最随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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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阳光白花花的砸下来,水泥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在翻滚。槐树叶子蔫蔫得垂着,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叫一阵歇一阵。
一辆银灰色的捷达,挂着军牌,从南门开进来。哨兵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抬起栏杆放行。
这大院的南门是正门,两扇铁灰色的推拉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北京军区空军XX部队家属院”。门柱旁边是一间传达室,灰砖墙,铁皮门。
传达室的老张头听见车声,从窗户里探出头,见是周辉的车,笑着点了点头。老张头传达室的常驻人员,六十三岁,转业老兵,在这个大院看了十几年门。院里上百户人家,他个个认得,谁家孩子在哪儿上学、谁家老人生了什么病、谁家男人在哪个单位,他一清二楚。他认得周益民的车,也认得周以民这个人,在这个大院住了好些年了,虽然常年在外头飞,但每次回来都会在传达室拿报纸、取信件,逢年过节还给他递根烟,老张头对他印象不错。
老张头看见副驾驶坐着一个半大男孩,后座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纸箱子。他缩回去,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七月十二日,上午九时,周副团家,家属搬来了。
他之前就听周益民提过,说爱人和孩子一直在苏州,今年要搬过来了。老张头当时还说:“好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捷达沿着主路往里开。主路是水泥的,两辆军车并排能过,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在主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主路分出几条岔路,通往各栋家属楼。
四号楼在院子中段,是一栋六层的单元楼,红砖外墙,外面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起了皮。楼前有一排花坛,种着几株月季,正开着,粉的红的,被太阳晒得有些蔫儿。单元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蓝色铁皮牌子,白漆写着“4号楼”。
周益民把车停稳,熄火。他先下了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但干干净净的。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精瘦结实,腰板笔直,站在那里有一种常年飞行练出来的沉稳。他是北京人,家里是海淀的老住户,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十八岁招飞入伍,在航校学了三年,分到南方场站。后来他在苏州驻训的时候认识了沈芸。沈芸是苏州本地人,在那边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两个人结了婚,有了周言,但沈芸的父母身体不好,她是独生女,离不开苏州。周以民的编制属于北京,两个人商量了很久,决定沈芸留在苏州,一边教书一边照顾老人,周言也跟着母亲在苏州长大。偶尔假期,周言坐火车来北京跟父亲有几天团聚。北京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知道这个大院,知道院里有操场、有食堂、有服务社,知道冬天院子里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夏天又绿成一片。但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久住过。
前两年,沈芸的父亲身体越来越差,母亲也查出了病,周言就来得更少了,有时候是周益民请假回苏州。去年冬天,沈芸的父亲走了。今年春天,母亲也走了。半年之内,两位老人相继离世,沈芸在苏州没有了牵挂。周言马上要上高中了,北京的教育资源比苏州好,一家人商量着还是到北京来。
周益民帮沈芸打开车门。沈芸从车里下来,站定抬头看了看四号楼。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月白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三十七岁了,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
“就是这栋?” 她问周益民。声音轻而慢,尾音微微往下收,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四号楼二单元三零二”周益民指了指单元门,“走,上去看看。”
沈芸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刚从后座下来的周言。
男孩头发不长,理得整整齐齐,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被风吹了一下,又回到原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图案,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膝盖上面两寸,长度刚好。脚上是一双白色板鞋,鞋带左右系得左右对称,连蝴蝶结的大小都一模一样。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崭新、规整、干干净净。
他从车里拎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箱子,又背上书包,走到母亲身边。
“来,钥匙”周益民把钥匙递给沈芸,打开后备箱,“你们先上去。”
沈芸走进楼道,周言跟在后面,楼梯扶手是铁管焊的,刷着银粉,有些地方锈了。每层拐角的窗户开在北边,穿堂风凉飕飕的,吹的周言脖颈一颤。
沈芸拿钥匙开了门。
屋子是部队统一分配的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客厅朝南,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家具是周卫国这些年陆续置办的:深棕色的布艺沙发,茶几是玻璃面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TCL电视机。餐桌是实木的,配了四把椅子,铺着沈芸寄来的淡蓝色格子桌布。墙上挂着一副苏州刺绣,是小桥流水的图案。书架占了客厅一整面墙,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几乎都是沈芸的文学类书籍,单独的格子放着周言几本课外书和杂志。
周言把行李靠墙放好,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不算大,种着几颗歪歪扭扭的香椿和石榴,都不是什么名贵树种,长得随心所欲,枝丫伸到二楼的窗台上。远处是操场,这么热的天,除了半大小子光着膀子抢夺那一颗球,没人愿意在外面待着。
沈芸在厨房看了看,不大也够用了。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上面架着一个抽油烟机,还是铁皮外壳,方方正正的,开关是两个大旋钮,是周益民前两年找人装的,碗柜是定做的,上下两层,里面整齐摆着碗筷。冰箱是新飞牌的,白色的,上下两门,上面是冷冻室,下面是冷藏室,是上个月周卫国刚买的,说一家人生活,天热没冰箱不行。沈芸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冷藏室里放着几瓶北冰洋、一盒鸡蛋、几个西红柿,还有一碗剩菜。
“你一个人还开火?”她问。
周益民站在厨房门口:“偶尔煮个面,大部分时候吃食堂。”
沈芸没说话,把冰箱门关上了。
周言的房间朝北,小一些,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都是沈芸提前寄过来让孩子爸爸收拾好的。书桌靠窗,上面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一个书架,放着几本航空杂志。衣柜是浅木色,里面空空的,等着人把衣服挂进去。
他从客厅角落的纸箱里,那是周以民还没来得及拆的最后几个箱子,把剩下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围城》、《边城》、《红楼梦》、英汉词典、几本数学竞赛辅导书。他看了看书架,想了想,把课本按科目排好,课外书按作者姓氏拼音排好,词典放在最顺手的那一格。每本书都对齐书架的边缘,书脊朝外,高矮顺序排好。顺手把书桌上的东西归置好。文具盒里的笔按颜色分好,放进笔筒里,窗台上的绿萝他浇了一点水,把垂下来的藤蔓搭在花盆边缘。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紧不慢,每一样东西都看一看,想一想放在哪里最合适,再放下。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书桌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上。绿萝的叶子上沾了水珠,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中午,沈芸用冰箱里的鸡蛋和西红柿下了三碗面条。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淡蓝色的格子桌布上。
吃完饭,周益民说:“下午我带你们在院里转转,认认门。顺便去服务社买点菜,晚上好好做一顿。”
沈芸点了点头。周言把碗筷收了,洗了手,换了鞋,跟着父母出了门。
大院里很安静,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周益民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给他们看,这是三号楼,住的是师团职干部,这条路往后是退休干部住的独栋,尽量不往那走,那是操场,篮球场、单双杠都在那边;食堂在操场东边,服务社在食堂隔壁。沈芸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周言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处,水泥地上的裂纹、墙根下的青苔、晾衣绳上滴着水的军装、宣传栏玻璃上贴着的通知。
临近晚饭时间,沈芸坐在餐桌前拾掇晚上要炒的菜,
忽然有人敲门。
周言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七八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上面盖着一块白纱布。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拎着一壶热水。
“是小周的儿子吧?”女人笑着说,声音洪亮,“我姓赵,一楼老赵家的。刚才听见上面有动静,猜就是你们搬来了。家里蒸了馒头,给你们送几个。”
沈芸擦了擦手,赶紧迎上去:“赵嫂,太客气了,快请进。”
“不进了不进了,你们忙着,”赵嫂把盆递过来,“馒头你们先吃着。一楼右边那户就我家,有事儿招呼一声。”
沈芸接过来,“赵嫂,真是谢谢了,我们今天刚搬过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谢什么,都是邻居。”赵嫂摆了摆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沈芸把馒头放在桌上,揭开纱布,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麦香味儿飘了一屋子。她拿起一个,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北方的馒头是实诚的,有嚼劲,不像苏州的馒头是甜的、小小的、松软的。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次嚼得慢一些,像是在品味道。
“小言,你尝尝。”她把剩下的大半个递给他。
周言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继续嚼着咽下去了。
“吃得惯吗?”沈芸问。
“还行。”周言说。
沈芸笑了笑,自己也又掰了一块,慢慢吃着。她知道以后要在北京长住了,北方的吃食,得学着习惯。
赵嫂的馒头她吃了一个半,剩下的用纱布盖好,收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这次是个打扮入时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合身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她皮肤白,五官明丽,站在门口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铁盒,上面印着“城隍庙”三个字,还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是周副团的爱人吧?”她笑着说,声音清脆,带着点上海女人特有的嗲,“我是隔壁三单元二零二的,我叫方敏,在杂志社上班,哦,我先生是政治部的,姓许,跟周副团是老战友了,听说你们今天到,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呀,正好上个月回上海探亲带了点特产,给你们尝尝。”
沈芸接过来:“太感谢了,快请进。”
“不进了,你们忙着。”方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看你就是讲究人,才来就收拾的这么干净呀”
“是,我姓沈,沈芸。”
周益民从厨房出来,跟方敏点了点头:“方编辑,麻烦你了,等收拾好了回头请你跟老许上我们家来吃饭。。”
“好的呀”方敏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言,“这是你儿子?”
“嗯,叫周言。开学上初二。”
“我家小囡也上初二,叫许星恬”方敏说,“回头让她来找你玩。你们一个年级,以后说不定还能分一个班。”
周言叫了一声“方阿姨”。
方敏笑着应了,“长的斯文白净,看着就适意,不像我们院里那几个,天天在外面跑晒的哟。”
“就是不爱说话。”沈芸笑着拉过儿子的手。
“没事,回头跟院子里几个孩子熟了就好了,那你们先收拾着,我就不打扰了。”
“好,你慢走啊。”
沈芸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几样点心:芝麻酥、云片糕、杏仁酥,还有一小包五香豆。她拿了一片云片糕递给周言,自己也拿了一片,慢慢吃着。
“上海的,”她说,“跟苏州的味道差不多。”
周言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多家家户户的厨房窗口都亮起了灯,光线昏昏的。窗户大多开着,纱窗上蒙着一层灰,油烟从纱眼里钻出去,带着蒜香、酱香、肉香,还有呛人的辣椒味,混在一起,在楼道里串来串去。楼道里的穿堂风把这些味道卷起来,又送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花坛边上,飘到操场上。打球的小孩闻见了,知道该回家了。
三零二的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铁皮外壳被灶火烤得发烫。灶台上架着两口锅,一口炒菜,一口煮汤。火苗蓝汪汪的,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水蒸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大片,扑在厨房窗户的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又顺着往下淌。灶台边上的抹布被热气熏得潮乎乎的,搭在水龙头上,半天也干不了。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西红柿,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芸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她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鱼,鱼皮煎得金黄,在油里滋滋地响。鱼是下午在服务社买的,新鲜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她把姜丝和蒜末丢进锅里,香味立刻炸开了,顺着油烟机的缝隙钻出来,飘到客厅里。
后边秦家的独院倒是凉快。院门口两棵梧桐树长了二十多年,树冠浓密,遮住了半个院子。葡萄架下摆着石桌石凳,旁边的花圃里月季和茉莉开着,凌霄花爬满了半面墙,橘红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好看。
秦卫东坐在餐桌主位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短袖T恤,是部队发的体能训练服,纯棉的,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些松,但干干净净的。四十六岁,正师职,两杠四星。个子高,瘦,腰板直,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的线条硬邦邦的,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凶。但穿这身衣服在家里坐着,那股子军人的硬气还在,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陈蕙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她是部队医院的护士长,干了快二十年了,做事利索,说话也利索,“周副团的太太跟孩子今天搬来了?听小娟说是也是南方人,还是老师呢。”
秦卫东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两口,“是说这两天搬来,不容易啊,这下能一家团圆了。”
“哪家啊?”秦雨抬起头。她今年十五岁,刚上高一,坐在陈蕙对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挑鱼刺。她长得像她爸,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眼尾微微上挑,不是那种甜丝丝的好看,是那种利落的、让人多看两眼的漂亮。不过年纪还小,脸颊上带着点婴儿肥,把棱角包住了。
是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紧紧收着,能看出来以后会长开。她头发没扎,散着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简简单单的,但特好看。
“就前边四号楼三单元三零二。”
“哦,是周叔叔家啊,周阿姨教什么科目?”
“语文吧”陈蕙想了想。
秦雨看了一眼旁边埋头吃饭的弟弟,“让秦天跟人家学学语文,省得每次考试作文都跑题。”
秦天从碗里抬起头来。他今年十三岁,跟周言一样大,开学上初二。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男孩,个子高,瘦,肩膀已经撑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短裤,脚上趿着拖鞋。皮肤晒成深小麦色,胳膊和脸有色差,胳膊是打球晒的,脸倒是还好,他妈管得严,出门必须抹防晒。浓眉,黑而密,眉峰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眼睛不大,是那种线条利落的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走,不笑的时候像藏着什么事儿,有点冷,有点漫不经心。鼻梁挺直,嘴唇薄,他一笑起来,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白牙,痞痞的,亮亮的。
“我语文怎么了,”秦天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及格了。”
“六十分也算及格?”秦雨斜了他一眼。
“六十怎么不是及格,多一分浪费。”
“你就不能考个七十分?”
“七十分太累了,六十正好。”
秦卫东听着姐弟俩拌嘴,没插话,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吃他的饭。他吃饭快,利索,不拖泥带水。吃完一碗,陈蕙伸手要帮他盛,他把碗递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那家孩子多大了?”秦雨又问了一句,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没往嘴里送,等着他妈回答。
“跟你弟一样大,也上初二。从苏州来的。”陈惠把盛好的饭递给秦卫东。
“苏州?”秦雨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白白净净的?”
“你问这么多干嘛,”秦天看了他姐一眼,“又不是你同学。”
“我好奇不行吗?”秦雨夹了一筷子青菜,“院里好久没来新人了,男孩女孩?”
“我哪看见了”陈蕙说。
“秦天,你多跟人家学学,人家南方来的,语文肯定好。”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语文好?”秦天不服气。
“苏州来的嘛,南方人语文都好,而且刚妈不说周阿姨是教语文的嘛”秦雨说得理直气壮。
“这是什么逻辑。”
“你管我什么逻辑。”
秦卫东放下筷子,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他没说话,但目光不重不轻的,姐弟俩同时安静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说:“人家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秦天,你明天要是有空,带人家在院里转转。”
“知道了。”秦天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他吃饭的样子跟秦雨不一样,秦雨吃得慢,细嚼慢咽的;他吃得快,扒拉两口菜就能吃半碗饭。
陈蕙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吃完了还要去打球呢。”秦天含含糊糊地说。
“这么热的天还打球,”陈惠皱了皱眉,“别中暑了。”
“不会。”秦天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他的篮球鞋是新买的,耐克的,红色的,白色的对勾标志在灯下反着光。
“我走了。”他拉开门,一股热浪涌进来。
“早点回来。”陈蕙在后面喊了一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是院门开关的声音,接着就远了。
秦雨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陈蕙。
“妈,他们家那个孩子,长得好看吗?”秦雨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蕙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秦雨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要是长得好看的话,秦天肯定第一个跑去找人家玩。”
陈蕙没接话,站起来帮忙收拾桌子了。秦卫东坐在餐桌前,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点了根烟。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和花圃。凌霄花在墙头开着,橘红色的。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砰砰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几排树传过来。
秦天跑到操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
篮球架下面已经站着两个人了。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心,正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另一个矮一些,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正蹲在旁边系鞋带。
“路遥!猴子!”秦天喊了一声。
路遥把球传给他。秦天接住,运了两下,在三分线外跳投,球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后沿上弹了出来。
“手生了吧,”路遥说,“两天没打。”
“热死了,不想动。”秦天把球捡回来,拍了几下,手感慢慢回来了。他站在罚球线上,投了一个,进了。又投了一个,又进了。
猴子蹲在旁边看他投篮,忽然说:“秦天,你家后院的葡萄熟了吗?”
“还没,青的。”
“什么时候熟?”
“下个月吧。”
“熟了给我摘点。”
“你自己摘去。”
“你爷爷不让。”猴子委屈巴巴地说。
秦天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投了一个三分,这次进了,球穿过篮网,唰的一声。他跑到篮下捡球,弯腰的时候,抬头往四号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四号楼三单元三零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