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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号 林无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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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谬终于在寄雪园住下来的第六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海,没有岛,也没有燕都。
是一条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来的走廊:
燕都联盟高中部的走廊里,高三备考的最后一个阶段时间,晚自习刚散,走廊的灯还亮着,大部分人都被家里接走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外走。到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是宋修次!
不是碰巧路过是专程来的,站在走廊尽头,穿着联盟军校的制服,制服领口有点松,见他走出来,也没说话,就向他走过来。
绷紧的颈部线条靠近他,嘴唇动了动,吐出的气流撞进耳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八岁?父母以“感情不合”的名义把彼此从对方的人生里抹去,他不太懂,哪里来的不合?他不懂,当他得知的时候,母亲已然离开花都只身去了江南一间孤儿院。
那自己呢?该往哪里去?哪里有自己的家人?
宋修次就这样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会儿,然后说:
“我在。”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低头拿过自己的手机摆弄了一下还给他:“程序装好了,触发词就是这句话,你要是有不开心的时候,说出来,我就来,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
“咚!咚!咚!”心跳声,是谁的心跳声,他分不清。
然后,
眼睛骤然睁开。
好黑啊!
后院的夜很静,窗外的风把廊下的枯枝拍的轻响了几下,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亮着,安静的记录着它的存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两个字还在脑海中,像是刻进去的,五年过去了,一个字都没有模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它重新过了两遍,心率随着呼吸一起恢复平静,而某个地方绷得更紧了。
监察组办公室的机器感受到了这次不寻常的波动,记录在案。
他知道明天这条记录会出现在宋修次浏览的报告的附件里,会被标注为夜间异常波动,会被分析,会被存档。
胃里翻搅出一股冷硬的酸涩,他翻过身拱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牙齿咬住了被角。
缓了缓,他向左侧了侧身,用右手的拇指按在手腕的旧疤上。按了很久,直到那种紧绷的感觉慢慢散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来了一阵,把廊外的枯枝轻轻压下弹起,又压下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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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是第十天夜里发起的。
没有预告也没有走流程,夜里十点,宋修次推开了后院书房的门,把一份文件拍在了林无谬的书桌上,力道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晰。
林无谬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文件夹,没有打开:“这是什么?”
“你在海上五年的档案。”宋修次的声音很平:“联盟从二十一号锚地的基础监测系统里调取的,有人员进出记录、基础行动轨迹,还有部分医疗记录。”他在书桌对面坐下,把文件往林无谬方向推了推,“有两年的数据是断的。解释。”
林无谬把那份档案推到一边,重新拿起了笔:“已经提交过书面说明报告了。”
“我看过你的报告,”宋修次的声音很平:“写得很漂亮,也很没用。两年的数据断口,海域监测失灵,设备老化故障,应急备份损毁,一个巧合压着一个巧合,整齐得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他停顿了一下,“林无谬,你去那里不是为了躲,对吗?”
书房里静了一下。
林无谬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支笔在纸上轻轻转了一下,好像是在等某种东西落定,又像是在斟酌一个他早就想好的答案该从哪个角度开口。
“监察官大人今晚状态很好。”他说:“分析能力在线。”
“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林无谬放下笔,这次抬起头正面对着宋修次:“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你问的这件事,我已经完整的提供了详尽的资料。”
“我不信!”
“随你。”
“林无谬!”宋修次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东西,不全是审讯威慑的语气,反而更像某种被压制着却还渗出来的东西。
“宋监察官。”林无谬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眼神中有些东西沉了下去,比平时更深:“你要的真相,我已经给过你了,但今晚你能得到的都在这里了,因为你的状态不对。”
宋修次沉默了三秒:“我有什么状态不对。”
“你在生气。”林无谬说,“但你自己不知道在气什么。”
这句话让书房里的审讯空白了许久。
宋修次站在书桌旁,既没有动也没开口,书房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高一低,肩线却刚好对齐,看起来意外的合适。
宋修次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点,问的不是刚才的问题:“你那五年,身体出过什么问题?”
林无谬没料到他会跳到这个话题,停了一拍:“问这个做什么?”
“你的医疗档案也有断口”宋修次说:“你自己说的感官失调,这个症状是在海上出现的,还是更早?”
林无谬看着他,没回答。
宋修次继续说:“应激性感官失调,通常出现在两类情况下:极端环境的长期高压刺激或者....”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一个措辞:“或者早期有严重的心理创伤,没有经过及时处理。”
“宋监察官”林无谬缓缓开口:“您查这个做什么?”
“职责所在?”
“是吗?”
“是!”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质地不同,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不是审讯时的攻守,而是某种重重的的东西压在中间,压得两个人都没动,也没开口。书房台灯的暖色光圈把两个人的手都圈在里面,一人的双手压着资料,一人双手放在桌沿,十指微微收着,像是习惯性保持待命的紧绷。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框压的震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林无谬低下头,把刚才那行没有写完的字补完,然后合上资料,把笔放好,动作都是自然不过的,正常收尾工作,好像这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修次”他开口,第一次在今晚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不带任何职衔:“你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你知道你要问什么吗?”
宋修次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林无谬说:“你手里这份文件夹,不是今天才调出来的,你拿着它已经不止一天了,只是今晚才推开了这扇门。”
他抬起眼,语气很平,但字字落得很准,“你在后院站了多少次,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宋修次,你不是来审我的,你是来看我的。”
宋修次咬紧后槽牙。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声音重新回到那种惯用的语调:“休息吧。”
他走向门口,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准确,像是一个对自己身体有充分掌控的人,到了门口,他顿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宋修次。”
宋修次没回头,手扶着门把手,停在那里。
“那个暗号,我还记得,从没忘过。”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涌进来,把这话吹散了一半,宋修次依旧背对着林无谬,久到几乎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候,门锁发出了“咔哒”声,他走了出去,那扇木门被悄无声息地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轻到不像是一个监察院屡获战功的人会有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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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雪园的后院重新回归了宁静。
林无谬依旧没变动作,只是看着手腕上金属腕环的光泽,想起梦里那条走廊,那句话,想起宋修次在他耳边说“我就来,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的语气。
那一年他十八岁,宋修次二十一岁,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会变得不可挽回。
他那时候信了这句话。
后来在二十一号锚地号海域的黑暗中,在信号覆盖不到的夜里,在每个高烧不退的凌晨,他心里默念过不知道多少遍,不是在等人来接,只是那是唯一能让他的心率在某个临界点上往回拉一拉的东西。
他早就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但他还是记着,一个字都没忘过。
右手拇指按在左手旧疤上,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回归原位。
在寄雪园后院的廊道末端,宋修次站在原地,背对着书房的方向,感应廊灯在他到来的时候亮起,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判断人应该已经走远后一盏盏灭下去,把他淹没在夜色里。
他独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脚下的青石板渗出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走,他也没有动。
他不是刑侦专家,但他去过部队、在战场上见过足够多的伤疤,他知道那种形状的伤疤意味着什么样的经历。
那是很长时间的事。
他知道。
当年那个暗号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以为他已经忘了,或者说,这五年从来没试着去想过,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每一个字都在,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的刻在他的骨血上。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离开。
后院书房的灯在他身后,灭了......
林无谬翻开宋修次带来的档案,在一个经纬度坐标旁,上面有指甲划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