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兆臧

4、再见花都 在联盟

　　在联盟的版图南端，九连山脉在这里骤然止步，阻断了北方政权的余温。这片被称为“花都”的湾区，三面环山，一面向海。

　　花都也不负众望绕开了沉重的教条，港口灯一夜不灭，钱在这里进出，没有人问来路。

　　这里信奉宗族信用和复利博弈。商业博弈不在红墙之内，而在雨廊茶香之间。凭借独立的结算协议与百年的商贸底蕴，花都成了全联盟的影子银行。

　　而在这套庞大秩序顶端的，是稳坐神坛的林氏“万象集团”。作为南境之首，林家不仅是花都规则的制定者，更是整个联盟无可争议的第一债权人。

　　深水港昼夜不息，吞吐着联盟四分之三的远洋物资，玻璃幕墙后的数字森林，则操控着庞大的资本流转，从花都流向全球的跨境信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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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花都在艳阳下没有一丝退热的痕迹。

　　城郊私人机场隔绝了市区的喧噪，但隔绝不了这个季节的温度。停机坪上的热气儿是实心的，从地面往上笼着，林无谬站在候机室的落地窗前往外看，专机已经停在机坪上了，机组人员在做飞机起飞之前的检查，五十个28寸行李箱正在由人装进行李舱。

　　好像他们要把整个花都都给他搬去似的，林无谬心想。

　　他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儿，但他坐不住也站不住。

　　在候机楼里溜达了两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回窗边。妈咪苏曼若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起些弧度。爹地林远山在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他们。

　　林翰海，这位曾撼动全球金融市场的巨鳄，此刻却像寻常人家的老人一样，一直站在窗边，离林无谬两步远，看着停机坪外面的方向。

　　“阿爷。”林无谬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你说联盟大学的金融学院，很难进吗？”

　　林老爷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还是要读金融？我们可没打算让你接班哦。”

　　“想好了。”林无谬说，语气很笃定，“联盟上层的人脉都在那边，金融出来用处大，而且”他顿了一下，“我喜欢。”

　　林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重新把目光转回停机坪的方向，停了几秒，才说：“那就考进去。”

　　就这一句，没有“好好努力”也没有“不容易的”，林无谬听出来那是认可，16岁的少年这才像个孩子一样笑了，也跟着看向外面。

　　候机室很安静，只有爹地那边低沉的外语通话声时不时响起。

　　机场的工作人员来通知，登机时间到了。

　　林老爷子转过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了些力气，开口说道：

　　“到了那边，先去拜访管事儿，人家替你照料寄雪园这些年，要懂礼数。”

　　“知道的。”

　　“吃饭按时，不要为了读书把这个忘了。”

　　“嗯。”

　　“交朋友，但要留心。”

　　这句话和前两句之间有个短暂的停顿，林无谬应了声“好”，以为不过是爷爷惯常的叮嘱，林老爷子的手从他肩上移开，用力拍了拍他后背，就没有再说别的，摆摆手，让他们登机。

　　林无谬提步往舷梯走，父母跟上来。

　　快进舱门的时候，他回头，林老爷子还站在候机室的落地窗后面，视线像是越过林无谬的头顶，看向了燕都的方向，神情平静就像每一次送他出门的样子。

　　林无谬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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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侧着脸看着舷窗外。

　　停机坪在视野里往后退，候机室的建筑越来越小，他在玻璃后面找到了阿爷的轮廓，比候机厅的立柱还笔直。

　　飞机加速，跑道延伸出去，阿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连同整座机场一起被云层拦住了。

　　林无谬不舍的靠回椅背：阿爷真的挺舍不得他的。

　　“要不要吃点东西？”

　　妈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他转过头，看见她已经把小桌板翻开了。

　　水果、点心，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

　　甚至连叉子都替他拆好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我自己来就行。”

　　妈咪笑了，没看他，只是把盘子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他没再说什么，慢慢吃。

　　爹地坐在另一侧，专注的看着文件夹的文件。

　　他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沙沙的翻页声戛然而止，爹地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捏着文件的一角，动也不动。

　　妈咪的手顿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头看向舱位：“看你呀。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了句“哦，那有假期我就要回来。”，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口小蛋糕。

　　爹地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很平：“还没到，就想着回来。刚才跟阿爷怎么说的。”

　　“嘿嘿。”他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低低的轰鸣声一直铺在机舱里。

　　妈咪忽然伸手，拿纸巾替他把蹭到手边的一点奶油擦掉，好像他还是个小宝宝一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变成云层的天空，心里那团雀跃重新漫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燕都，他去过好多次，逢年过节跟着家里人去，住两天就回了，那座城市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但常驻下来是第一次。

　　有自己的院子，自己安排的时间，自己去交的朋友...这些东西和跟以往是不同。

　　可...

　　联盟大学金融系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是他的梦想呀！他知道难，联盟高中那边的孩子从小就是在鸡娃的环境里长出来的，不仅如此，全球顶尖的学霸都削尖了脑袋想考进去...他初去应该会有些差距，但他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就是想去，想考进去，要用最好的成绩考进去！

　　他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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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已经是下午。

　　车队从停机坪直接往天枢区走，燕都的路都比花都的宽敞，天枢区拥有双向八车道更宽，主干道两旁的建筑群往远处延伸，新古典主义的立柱和重工业风的钢架并排站着。林无谬靠在车座上往外看，没有特别的新鲜感。

　　车停在寄雪园门口。

　　他迫不及待先下车，跟早已站在门口迎接的管家陈叔打了个招呼就一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阿爷的字，笔锋都透着倔，任凭燕都的风怎么吹，一笔都不散。

　　朱漆上新的，应该是近期补过，但门框的木料是真的老料，包浆沉，手心里传来的凉意像是可以钻进骨头里，他看了一会儿，顾不上在打招呼的父母往里走去。

　　进了大门上一条青石板路，石板缝里有苔痕，浅浅的，是常年有人走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小路两侧是廊架，廊架上的枯藤上秋天来之前最后的绿，过了月洞门，前院和后院的格局一下展开来。

　　建筑是老的，飞檐、雕花窗棂、廊柱上的彩绘因为年份久颜色沉了下去，但轮廓都很好，林无谬抬头看了一眼屋脊，屋脊背上的吻兽是原配的，不是后来补上去的，他认的出来，这种细节花钱买不来的，只有真正的老宅才有。

　　但推开书房的门，与院子完全不同的风格，里面是现代摩登的装饰。

　　书架上定制的，深胡桃木的桌面上有些包浆，好像用过很多年了，没有任何多余的雕花，和外面廊柱上繁复纹样完全不同，书桌是大的，桌面干净，台灯是进口的，线条利落。

　　地面换过了，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老宅惯有的咯吱声，隔音做得很好，关上门院子里的虫鸣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占满整座墙的书架，按类目排列，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开，内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阿爷的字迹，写了句他不认识的诗句，墨迹不新了，像是被人特意留着没有擦掉的。

　　他把书插回去，目光往里侧扫，在最深处的一个看到一个深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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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无谬坐在寄雪园书房里，右手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电子腕环，目光沉沉的在盯着眼前这张泛黄的宣纸。

　　阿爷的字，墨迹深沉。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十六岁那年，这张纸还是崭新的，寄雪园的朱漆还没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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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无谬站在书房中间转了一圈，觉得这个地方比他预想的更顺眼。

　　外面是阿爷那一辈人留下来的骨架，屋内是真正要住人的地方，两件事在这里和谐共处，反而有一种他一时说不清的妥帖。

　　陈叔找到他，带他去看卧室、餐厅，又介绍了些园子翻新后的变化，他听了一半，另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四处打量上。

　　后院的花园中书房西侧月洞门后面，他走进去了看一眼，假山、水池和墙角的玉兰、桂花、柿子树都没动，树形是被人仔细修剪过的，廊下的黑松走花园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树形舒展，根部的土也换过了，颜色比周围深。

　　“这棵黑松是老爷特意交代的，”陈叔跟在他身后说，“说要好好养着，不许马虎。”

　　林无谬用手按了按根部的土，松软，湿度合适，浇水的人是懂行的，他点点头往回走。

　　八月的燕都，下午五点天就开始变色，浅灰蓝，干净，和花都黄昏时候那种带着水汽的橙色完全不同。

　　他在卧室的外间沙发里坐下，四周都是安静的。

　　他看了一眼内间，手在腕上停了半秒，又放下。

　　开学还有四天，做些什么好呢？

　　走到书房门口想了想，折进去，把方才那本阿爷写过小字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拿在手里，带着它走了出去。

　　后院的廊灯亮起，把青石路照出一条暖色的线，他沿着那条线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朝那个声音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