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兆臧

2、三个人的战争 赵显之

　　赵显之是在林无谬回到燕都的第四天出现的。

　　出现的方式非常的赵显之，毫无告知的坐着他那辆没有挂牌的外交礼宾车停在寄雪园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穿着度身定制的粗花呢西装，站在那扇剥落了漆的朱红门前，更像是来拜访老友。

　　他右手揉着左边袖口的玳瑁袖钉对着门口的监察员说：“我是首席外交特使赵显之，依据联盟外交部豁免条例第十五条，需要林无谬先生陪同出席今晚的欢迎国宴。烦请通报宋监察官。”

　　年轻的监察员微微愣了一下，快步走去前院。

　　宋修次是被叫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和赵显之对视了几秒，五年间两人极少有见面的机会，偶尔遇到也是远远地点点头打招呼示意，像年少时期无话不谈好像都是上辈子的梦境。

　　“宋监察官。”赵显之说。

　　“外交部最近很闲？”

　　“不闲。”赵显之笑了一下，“只是有些人，必须亲自来接。”

　　赵显之这些年在外交部的老练了不止一个量级，他现在站在这里的方式，已经是一个习惯被人看着，也习惯掌控局面的人的气势。

　　他神情泰然自若，只在看到宋修次出来的时候略微扬了一下眉，像是在说：你知道我有这个权限。

　　宋修次沉默了几秒，没有开口，转身回了前院。

　　这就是默许了。

　　赵显之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寄雪园大门敞开的院子，然后收回了视线，等着林无谬出来。

　　林无谬是在接到监察员通知后大约二十分钟后才出来的，他换了正装，黑色羊绒的单排四粒扣搭配着银灰色的领带，和他眼睛的颜色接近。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领带抽出来，换了一条黑色有些暗条的领带，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人。

　　赵显之在院门口等他，看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的收回。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排走向礼宾车。

　　宋修次站在两人几步之后的地方没有说话。

　　车门打开之前，赵显之在林无谬耳边低声说：“气色不错。”

　　林无谬没做声，低头进了车。

　　宋修次跟在最后坐进车里顺手把车门带上，车厢里一下安静了。三个人，三个方向，各自朝向各自的窗外，谁都没有先开口。

　　礼宾车驶出寄雪园的那条街，转上燕都的主路，燕都入夜后的路灯把车厢照出一段段的光影，落在三人的身上，退走再落下。

　　赵显之先打破沉默，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阿谬，你上次去燕都会馆是咱们几岁的时候？”

　　林无谬想了一下：“十七？！”

　　“那一年会馆换了主厨”赵显之说：“你那会儿说那道‘白松露蘑菇烩牛脸颊’做的不对，少放了一味。今晚的主厨换回来了，你等会儿可以再试试。”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宋修次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赵显之一眼，“赵特使记性倒是很好。”

　　赵显之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有些事记得久一点。”

　　宋修次没再说话。

　　林无谬只简单的“嗯”了一声当作回答，把头依旧望向车窗之外。

　　-----------------

　　宴会厅在燕都会馆的二楼，灯是暖色的，雕花的穹顶把室内的光线晕开，整个空间被营造出富丽堂皇的体面感。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外交圈子一贯的那种热闹，每句话都有言外之意，每次举杯都在试探。

　　林无谬跟着赵显之一进门口就遇到了A国外交次长的夫人，

　　“林少爷这几年一直在海外？”

　　林无谬说：“算是。”

　　“还是要回来看看的。”

　　他笑了笑点点头。

　　有些极短的瞬间，他的视线会不经意扫过人群，扫到出口，眼神停顿，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另一边可以进出的方向。

　　赵显之注意到了，低声问：“喝点什么？”

　　“随便。”

　　“你以前喜欢喝Moscato”赵显之说：“甜甜的果子香、带点小气泡，度数可以忽略不计，说是烈的容易头疼。”

　　林无谬转过头看了他两秒：“赵特使记性很好。”

　　赵显之轻佻的挑起嘴角，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残酒，冰块在口腔被牙齿咬碎，发出“咔！”的破裂声。

　　宋修次站这个间隙靠了过来。

　　他从人群的另一侧穿过来，在林无谬左侧站定，和他的距离不足半步，声音压的极低像是在耳畔轻语：“赵显之找你来，是什么目的。”

　　“晚宴。”林无谬说。

　　“别装。”宋修次的语气没有起伏，“赵家这个时候把你亮出来，背后肯定有什么打算。”

　　林无谬端着手里那杯一晚没动过的酒，目光没有焦点的落在宴会厅中央的人群中，嘴角的弧度没有放下：“监察官大人，你是在履职，还是在吃醋？”

　　宋修次下颌微微抬起，动作和表情都没有变：“不要乱说话！”

　　“好啊，”林无谬转过脸来，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那宋监察官，你现在离我这么近，监察院规定要求的，还是你自己想贴着我？”

　　两人不过半臂的距离。

　　宋修次没有动，也没有退后。

　　赵显之端着两杯酒回来了，在两步之外站定。眼神颤动了一下，极轻、极快一瞬之后随即恢复了平静。

　　“宋监察官。”他把其中一杯酒递给林无谬，顺手接过他手里没动的烈酒，打个手势就让不远处的服务员收走，语气很随意：“联盟的监察条例里，有没有关于今晚宴会区域的具体行动限制条款？如果没有，阿谬跟我走一趟，有个朋友想见他。”

　　宋修次没有接话。

　　赵显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宋监察官不必紧张，”他看了一眼林无谬“他不会跟我跑的。”

　　这句话说完，宴会厅的现场乐队正换曲目，原本人声鼎沸的宴会厅恰好有一段空白的安静，让这句话的余韵显得格外清晰。

　　林无谬错身走过时，听到“笃”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

　　林无谬跟着赵显之去见现任联盟外交部的部长也是赵显之的大伯：赵梁博。

　　宴会厅里的香水味儿混着酒气，暖光把热度叠上，各种语言交织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道声音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在他耳膜上层层叠叠，制造出一种轻微的、持续的不适感。

　　他在心里默数着呼～吸～呼～吸～

　　宴会结束前，他找了个透气的借口离开主厅，沿着廊道向侧翼走，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那里没有人，落地窗关着，窗外是黑的，把宴会厅的光和声音隔绝走另一个世界。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那些层叠的气味和声音慢慢从感官里退潮；

　　他意识到自己捏杯子的力道太大了，指尖透出青白，衬衫紧贴在脊背上，带出一层黏稠，额头抵着墙，直到寒意把耳边的轰鸣声硬生生的撞碎。

　　宋修次找到他的时候也只过了几分钟。

　　他走近侧廊的时候，林无谬背对着他，面对着一面墙，用头在轻轻的撞墙，建筑物外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的窗帘把他的轮廓映出来，暗的，看不清。

　　“林无谬！”他快步走向林无谬，“你在干什么！”

　　林无谬：“冷静。”

　　“这叫冷静？”

　　“对我来说算，我知道。”林无谬没有回头，只是停止撞墙，声音平稳“我没有超过划定范围。”

　　“我不是说这个。”

　　林无谬这才转过身。

　　宋修次站在走廊里，身后是暖色的灯光，光从他背后透过来，让他的轮廓有点不分明，像是被光吃掉了边缘。

　　他们沉默了几秒。

　　宋修次开口：“你今天......”他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措辞更准确。

　　林无谬看着他没说话。

　　于是这句话就悬在空中被他的主人遗忘，他的主人换了句话：“跟我上车。”

　　-----------------

　　车里很安静。

　　监察院的司机尽责的开启隔音板，宋修次坐在林无谬的右侧，两人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车子驶出燕都会馆，行驶在首都最宽阔的主干道，路灯像来时一样，一盏盏往后退，亮了、暗了、又亮起来。

　　宋修次死死盯着隔音板，如果这眼光有力量，相信司机此刻已经融化，车子行驶了几分钟，他才说：“说。”

　　“什么？”

　　“你去二十一号锚地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在宴会厅的时候低，也比这几日审问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审讯时候冷血凌厉的高压姿态，更像是某种被努力压制着却还是渗出来的，“真实的答案。”

　　林无谬没有立即开口。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在路灯的光线下把车厢划成一半亮一半暗，那道光线在两人中间画了一条线。

　　林无谬盯着那道光，开口之前，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呼吸里卡住了，他的身体不可控的往旁边倾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很轻微，非自愿的失重，他自己都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来不及控制。

　　宋修次本能地侧过身，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稳住他。

　　林无谬低着头，呼吸比平时浅了一截，右手拇指在膝盖上按压着某个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对抗什么。他没有推开宋修次的手，下意识的往那个方向靠了靠，很轻，轻到像没有发生。

　　“宋”他张嘴吐出一个字，发现声音不对，然后“宋二......”

　　那是一个只有少年时期才会用的称呼，只有在林无谬十六岁时，跟着他们一起在燕都求学玩闹走一起的时候，才会在某个放松的夜里，对着他叫出这两个字。

　　宋修次脊背僵住。

　　林无谬在两秒钟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坐直，把手放回膝盖上，脊背绷直，像是开关重启出厂设定，他重新坐直，呼吸恢复了，恢复到了正常运作的状态。

　　“抱歉”他声音恢复了常态，“感官失调，偶尔发作，没什么大碍的。”

　　宋修次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林无谬侧脸的弧线，喉结动了动。

　　那两个字余温还留在车厢里，溜进他躲闪不及的耳朵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冰冷的：“别用你五年前那套来对付我。”

　　林无谬没有辩解也没动怒，只是平静地看向窗外。

　　车子重新启动，路灯一盏盏后退，宋修次收回手；

　　电子腕环在袖口之下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