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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二日多云 私人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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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飞机的舱门打开。
冷风裹挟着燕都的干沙吹到脸上冲进鼻腔好像还带着沙,林无谬在这个瞬间意识到,回来了,时隔五年他又回来了。
停机坪上停了三台印有监察院标示的黑色轿车,车前整齐排列着,身着监察院深蓝色制服、站姿标准的监察员。
好大阵仗!
林无谬自嘲地笑了,走下舷梯的每一步,都感觉自己被无声的审视,
从停机坪到坐进车短短几步路,没戴围巾,任凭那股寒风从领口灌入。
他在想寄雪园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是紧急的、仓皇失措的,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仔细看上一眼。保镖把他带上车,车窗的玻璃是黑的,他只记得寄雪园朱红色的门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尽。
现在他回来了。
以“归顺”的名义,以“万象集团林氏财阀唯一继承人向联盟表达诚意”的名义。
监察院的车队在寄雪园门口停稳之后,林无谬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推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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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是旧的。
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杉木的本色,像一张褪了妆的脸,陌生又隐隐熟悉得让人难受。他站在台阶下,脚边被司机毕恭毕敬的放下他那一只并不算重的登机箱,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寄雪园”三个字是爷爷的亲笔,笔锋中有股子倔劲儿,这些年燕都的风吹日晒,墨迹淡了但一笔都没有散。
林无谬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人正在等着他。
廊下站着四个穿联盟监察院制服的监察员,肩膀齐平,视线看向同一高度,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被卡尺量过。
有个没穿制服,穿了一身深色便装的男人,林无谬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已经能感觉透着冷意的视线看着自己。
林无谬认出他只用了一个抬眼。
五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年少时那双带着点莽撞的眼睛,总是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两秒。
而现在,凌厉的眼直勾勾地钉过来。
宋修次。
二十六岁的宋修次,比林无谬记忆中的那个人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可眼神中全无曾经少年时期的温度。
林无谬的步子没有停,他走过青石板路,走过廊下的枯藤架,在距离宋修次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监察官大人,这回辛苦你了。”他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
宋修次并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支手表样式的电子腕环,走上来,抬手就扣上了林无谬的左手手腕。
动作极其粗鲁,没有发布任何“请配合”的程序,也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就是扣住手腕,往上一提,把那只电子腕环直接套了上去。
那只手腕比预料之中的细,宋修次没料到自己会去注意这个细节,毕竟这不在任何一条监察章程里,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更没料到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的视线会落到那道旧伤疤。
伤口不深,却拉出一条长线。从腕骨内侧延伸出去,走向很不规则,不像是刀伤,更像是长期、反复磨损留下的。
他顿住不到一秒,下一秒,他将腕环的边缘生硬的卡紧皮肉。
然后把卡扣扣死。
“林无谬!”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欠宋家的血,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无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金属的部分贴着皮肤冰冰的,凉凉的,不算沉,但存在感还挺强的,正正好压在那道旧疤上面。他的视线在旧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宋修次。
他笑了。
抬起眼,勾了勾唇角,没发出吃痛的声音,而是迎上了宋修次的目光,任由手腕被压疼。
“宋监察官说得是,”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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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雪园分成了前后两院。
前院临时划作监察组的驻扎区,监控设备、通讯装置、值班轮换表、一应俱全,看起来已经提前布置了不止一天。后院给林无谬居住。就他一个人,加上那只电子腕环,说是居所,不如说是软禁。
电子腕环24小时上传他的定位、心率、血压,超过安全范围就会触发警报;衣食由监察组统一负责,出行需要提前申报,随行不得少于两名监察人员;外部通讯需要使用联盟给的定制手机。
林无谬拿到规则须知的时候,站在后院的走廊上,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什么都没说。
他把须知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随着他从燕都机场一路到寄雪园的行李箱里,除了两件贴身换洗的衣服,还有几份看到一半的公司项目报告,监察员们按照工作流程检查完就给他送来了。
他打开床头柜的暗格,里面躺着一部加了密的旧手机,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就放好了。
然后开始打量这个他阔别五年的院子。
后院保养的还算好,植物的生命力比他预料中的强。廊下的那盆景黑松依然活着,树形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修剪过,他蹲下来看看根部,土是新换的,浇水的频率也是对的。
他默默记在心里。
书房的书架上原来的书还在,摆放的位置都没变过。他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翻到其中一页,页脚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他十六岁的时候留下的批注,笔记稚嫩,内容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墨迹清晰,没有岁月蹉跎的痕迹。
把书重新放回原位,没有再停留。
窗外的光线开始压低,三月的燕都,下午四点天空变成浅灰蓝色,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着桌上几张白纸轻轻动了动,林无谬坐到书桌前,从行李箱里取出那几份报告,沿着未读的部分看下去。
数字排列的密集,页边有他做的批注,黑红笔颜色交叉,他的视线在一行数字上停留了几秒,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来。
“进。”
推门进来的是位年轻的男性监察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二岁,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圆腹的白色骨瓷茶壶和茶杯加上两碟燕都著名的点心,规规矩矩地放到书桌边。
“林先生,宋监察官说,今晚六点吃晚饭,届时请您移步到前厅。”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今天的下午茶,请用。”
林无谬没有抬头,视线依旧留在报告上:“知道了,谢谢。”
年轻的男监察员明显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被道谢,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林无谬瞥了眼茶点又把视线放回报告上。
左手手腕压在桌沿,金属的质地在灯下泛着光,硌着那道旧疤。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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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晚餐的气氛不算好。
准确的来说,是某人单方面的刻意紧绷。宋修次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两人中间空着四把椅子,这距离不远不近,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他全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
林无谬吃饭的姿势很好,脊背直,不出声,筷子落下去的角度都一如林家从小到大训练过的礼仪,先素后荤,每样都尝,不挑食,也不特别捧场就是安静的吃,像是例行程序。
还是那样细嚼慢咽的吃饭。
宋修次记得他吃饭的样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修次把他压了回去。
他不愿意去细想那些没有变的东西。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的院子,天色已经暗了,廊灯把青石路照出一条昏黄色的线。
“这五年,你去了哪里?”
他开口的时候,自己也没料到。就这么冒了出来,语气介于审讯和随口一问之间,连宋修次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哪种。
林无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抬起头。
“海上”他说。
“具体点!”
“二十一号锚地”林无谬的声音没有起伏,“家里安排的。监察官大人如果需要详细档案,我可以提交。”
宋修次盯着他看了几秒。
“二十一号锚地没有联盟信号覆盖。”他说,声音很平静“这五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无谬停顿了一下。
这次的比刚才的停顿长了一点点,依旧短暂到几乎可以被所有人忽略,却还是被宋修次扑捉到了。他见过太多人在说谎之前的那个唤起节奏,那个停顿和说谎前的停顿不一样,不是住组织说辞,更像是决定说出多少。
“靠本事,”林无谬说,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宋监察官,能不能先让我吃完饭。”
宋修次没有再开口。
但他把这个停顿记在心底,压进那份还没写完的监察日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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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寄雪园后院的灯还亮着。
宋修次站在廊道的尽头,手里握着被卷成筒的监察日志,没有动。前院的监视屏幕里调出了后院书房的即时画面:
林无谬坐在书桌前在看下午没有读完的报告,偶尔在旁边批注几行字,动作沉稳,像是一个在认真备考的学生,对着周围监控毫不在意,甚至把它们当成摆设的人。
屏幕里的人翻了一页,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了几秒,然后在文件上写下批注。
这个叩击的动作宋修次见过,他控制自己不要去回想着哪里见过。
视线移开。
他低头看着日志报告:林无谬,行动正常,无异常接触。情绪状态稳定。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与具体时间。
合上本子,走回前院。
三月初的夜,寄雪园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廊外枯枝被风压着轻轻颤动的声音和自己呼吸声。
监控室那台链接林无谬电子腕环传输过来的数据,显示林无谬几分钟前的心率高于今日的均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