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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研墨时左手生疑,烹茶间习惯马脚 晨光透过书 ...

  •   晨光透过书房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顾砚坐在紫檀木案前,执笔批阅一封地方送来的文书。沈昭——如今的阿四——垂手立在一旁,左手握着墨锭,在砚台里匀速地画着圈。

      墨香浮动,一室寂静。

      顾砚起初并未留意,直到伸手去接茶盏时,那盏茶是从他左侧递过来的。他抬眼,看见阿四垂着眼睫,左手托着杯底,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顾砚顿了一下,接过茶盏,目光在阿四手上停留了片刻。这书童……竟是左撇子?

      他记得沈昭也是左撇子。那时在急诊室,她左手执笔写病历,左手拿手术刀,连喝咖啡都是左手端着。他曾笑她:"左撇子的人聪明,但也容易磕着碰着。"她便把戒指戴在右手,说这样方便他牵。

      顾砚收回目光,继续批文书,笔尖却在那页纸上顿出一团墨渍。巧合罢了。

      可一旦起了疑心,目光便不由自控。他总不自觉地留意——阿四研墨用左手,整理书册用左手,连递笔时都是左手先伸。那姿势太过熟稔,毫无刻意之感,仿佛这具身体生来就该如此。

      顾砚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一个从乱葬岗附近捡回来的书童,怎会有如此根深蒂固的左利手习惯?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案几左侧。他习惯把常用的东西放在左边——因为沈昭是左撇子,他怕她够不着。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缘由。可阿四……阿四似乎对左边的东西格外顺手,取墨、拿纸、递笔,行云流水,仿佛那本就是属于他的方位。

      "大人,墨好了。"阿四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哑。

      顾砚"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可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

      午后,顾砚在书房召见幕僚,谈完已是申时末。他吩咐阿四烹茶。

      沈昭应了,在廊下小炉前坐下。她从茶罐里取出茶叶,下意识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她在医院养成的习惯,进手术室前要确认消毒水的气味,配药前要闻试剂的味道。茶叶的清香入鼻,她才猛然惊觉这动作不妥,慌忙放下,心跳如擂鼓。

      好在顾砚在屋里看文书,似乎没注意。

      她定了定神,开始烹茶。水沸后,她提起茶壶,手腕不自觉地转了两圈,让茶汤在壶中均匀混合。这是她在实验室倒培养液时的习惯,十年如一日,早已刻进骨血,根本不经大脑。

      茶烹好了。她用左手端起茶托,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托住杯底,拇指轻轻搭在杯沿——这是她端手术托盘时防烫防滑的手势,稳当,专业,分毫不差。

      "大人,请用茶。"

      顾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一瞬,沈昭感觉到他的视线像针一样刺过来。她保持着端茶的姿势,心跳漏了一拍。这手势……太专业了,不像一个书童该有的。

      顾砚没有接茶。

      他盯着她的手,盯着她微微分开的食指和中指,盯着她搭在杯沿的拇指。这个手势他见过。沈昭端咖啡时就是这样,她说这样稳,不容易洒。他笑过她,说她拿杯子像拿手术刀。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昭垂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那道目光几乎要在她头顶烧出一个洞来。

      顾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暮色四合,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肩头绷得笔直。半晌,他淡淡道:"这烹茶的手艺,跟谁学的?"

      "回大人,以前在茶庄做过杂役,偷学的。"沈昭早就编好了说辞,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更干涩。

      "偷学的?"顾砚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手腕转两圈,也是偷学的?"

      沈昭指尖一颤。他看见了。

      "回大人……是,是茶庄的师傅教的,说这样茶汤匀,滋味好些。"

      顾砚沉默了许久。沈昭捧着茶,手臂开始发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戒指。那枚沈昭送他的戒指。

      "放下吧。"他终于说。

      沈昭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退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顾砚仍站在窗前,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

      夜深人静,顾砚独自坐在书房里,灯芯爆了个灯花。

      他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未动。

      左手研墨。闻茶。转手腕。端杯的姿势。

      一个个细节在脑海里回放,像钝刀子割肉。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可怕,熟悉到让他指尖发麻。沈昭也是左撇子,沈昭倒咖啡时也会转手腕,沈昭端东西时也是那样的手势。

      可阿四是个男人。一个来历不明、在乱葬岗附近被捡回来的书童。

      顾砚从怀里取出那枚戒指,在灯下细细端详。银质的指环已经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他们约定的日期。十年了,他等了十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八岁,从意气风发到心如死灰。他穿越过来时,以为很快就能等到她。可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始终没有来。

      他已经告诉自己,她不会来了。

      顾砚把戒指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沈昭不会变成一个男人。她不会变成一个书童,低眉顺眼地叫他"大人",在柴房里睡草席。她若来了,定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笑着说"顾溯,我来了",而不是躲在一个陌生人的皮囊里,连看他一眼都要藏着掖着。

      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最初几年,他每次看到左撇子的人都会心跳加速,每次听到相似的声音都会追出去看。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后来他便学会了不抱希望,因为希望落空比绝望更疼。

      顾砚闭上眼,将戒指按在胸口。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这世上左撇子的人千千万万,端杯子的姿势相似也不足为奇。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又要疯了。

      他吹灭灯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空荡荡的左手。

      ---

      柴房里,沈昭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屋顶漏下一缕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粗糙、黝黑,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顾砚今天看了她好几眼。研墨时那一眼,递茶时那一眼,还有最后站在窗前的那一眼。每一眼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是不是暴露太多了?

      沈昭翻了个身,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那里原本该有一串红绳的,是顾溯送她的,现在当然没有了。她叹了口气,把左手缩回袖子里。

      左撇子的习惯太难改了。三十六年的肌肉记忆,岂是五六天就能纠正的?她已经很小心了,可越是小心,那些下意识的动作就越容易溜出来。闻茶叶、转手腕、端杯子的手势……哪一个不是她做了半辈子的事?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不能急。顾砚是个聪明人,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退缩。她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让他习惯,一点一点地让他相信。等他心里的防线松了,等他愿意睁开眼睛看了,她再告诉他。

      沈昭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十年前他等她,十年后她等他。这大概就是报应,也是轮回。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沈昭裹紧了薄被,在草席上蜷成一团。

      "不急。"她在心里默念,"顾溯,我再等等。等你准备好。"

      月光移走了,柴房陷入黑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风穿过窗缝,带着初夏的潮气,轻轻拂过她紧闭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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