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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见正妻有名无实,问往事苦等十载 清晨,管事 ...

  •   清晨,管事将沈昭从书房调了出来,说是后院要整理旧籍,缺个跑腿搬书的。沈昭应了,跟着一个老嬷嬷穿过几道回廊,往府邸深处走去。

      前院尚有几分官宦人家的气派,到了后院,反倒静得像一潭死水。花木扶疏,廊柱斑驳,连鸟鸣都隔着一层雾似的。柳氏的居所名唤"静斋",门匾上的漆已经有些褪色,门口只站着一个打盹的小丫鬟,见人来才慌忙起身。

      沈昭跟着嬷嬷进了院子。屋内陈设简单得不像正妻的闺房——一架书、一张琴、几把旧椅,窗下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药味,像是常年煎着安神汤。

      "夫人,人带来了。"嬷嬷低声禀报。

      内室的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女人。柳氏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衫子,发髻挽得整齐,只簪一支素银钗。她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眼温婉,肤色有些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日头。她看向沈昭,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倦怠的亲切。

      "你就是阿四?"柳氏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回夫人,是小的。"沈昭垂下眼,学着书童的样子躬身。

      "不必多礼。"柳氏在椅上坐下,指了指墙角摞着的几箱书册,"那些是老爷早年收的旧书,受潮了,你帮忙搬出来晒一晒。轻些,有些册子脆了。"

      沈昭应了,挽起袖子开始搬书。柳氏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花间集》,却也没看,只是望着窗外那盆半枯的兰草出神。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她整个人像一幅褪色的画,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沈昭搬了几趟,额上出了层薄汗。柳氏忽然开口:"在书房伺候,可还习惯?"

      "回夫人,习惯的。"

      "砚爷……"柳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砚爷性子冷些,不爱说话。他若不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沈昭手上一顿,低声道:"大人待下人很好。"

      柳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是吗?我倒忘了,他原来也会待下人好。"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那堆旧书前,弯腰拾起一本,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书,是他刚来时买的。"柳氏忽然说,语气像在讲一件极久远的事,"那时候他二十多岁,眼里有光,见谁都是笑的。后来……后来就不笑了。"

      沈昭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心跳却渐渐快了起来。

      柳氏将书放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廊下一张竹椅上坐下。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正好,她却微微眯起眼,像是有些畏光。

      "你搬张凳子来坐。"她对沈昭说,"歇口气,陪我坐会儿。"

      沈昭迟疑了一下,搬了张小杌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柳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多大了?"

      "回夫人,十七。"

      "十七……"柳氏喃喃重复,目光落在远处,"真年轻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四,你可有成过亲?"

      沈昭一愣,摇头:"不曾。"

      柳氏点点头,嘴角又浮起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我嫁过来时,也是这个年纪。这桩婚事是族里长辈定的,我父亲与顾家有些旧交,两家一合计,便把我送来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要嫁的人,心里早就住着别人了。"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垂着眼,不敢看柳氏的表情。

      "成亲那晚,"柳氏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在书房坐了一夜。我穿着嫁衣等到天亮,他进来,只说了一句'对不住'。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本是要与人私奔的,只是没走成。"

      沈昭的喉咙发紧。她想起那个夜晚,顾溯被软禁,她被困在家中,两人隔着电话线说"等我"。原来他穿越前,竟是这样过来的。

      "夫人……"她哑着嗓子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氏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安慰:"我不怨他。他待我很好,从未苛责,也从未动过我一指头。只是好得像个陌生人。成亲第二年,他主动提出分房。他说,'我心里有人,不能委屈你。你若想走,我替你安排;你若留下,我便养你一辈子。'"

      柳氏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苦涩的温柔:"你说,这样的人,我怎么怨得起来?"

      沈昭觉得眼眶发热。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柳氏看见她眼里的水光。

      "我留下了。"柳氏继续说,"反正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也是累赘。在这儿,至少衣食不愁。只是有时候看着这院子,觉得日子太长,长得让人心慌。"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沈昭,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阿四,你在书房伺候,可曾见过他手里那枚戒指?"

      沈昭心头一跳,声音却稳着:"见过的,大人从不离身。"

      "是啊,从不离身。"柳氏轻轻重复,"我嫁过来五年,从未见过他笑。只有在看那枚戒指的时候,他的眼神才是活的。那戒指上刻着两个字母,我认不得,他说是'沈'和'顾'的记号。"

      沈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S&G。沈昭与顾溯。那是他们在现代时,她亲手刻上去的。

      "每年三月十七,"柳氏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动什么,"他都会一个人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起初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听老仆说,那是他故人的生辰。每到那一天,他就对着那枚戒指坐一整夜。"

      沈昭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三月十七。她的生日。她都快忘了,他竟然记得,还记了十年。

      "去年三月十七,"柳氏望着那盆枯兰,声音轻得像风,"我半夜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我隔着窗缝看了一眼,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枚戒指,肩膀在抖。他在哭。可第二天一早,他又像往常一样,板着脸去上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昭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了脚边的书箱。她背对着柳氏,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夫人,"她哑着嗓子说,"小的……小的去喝口水。"

      "去吧。"柳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那么平静,"廊下有茶。"

      沈昭快步走到廊下,背靠着柱子,仰起头。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泪水还是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抹去,深呼吸几次,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在等她。他一直在等她。

      她想起那日书房里,顾砚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说"她不会来了"。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等了十年,年年失望,年年三月十七对着一枚戒指坐到天亮。他已经不敢再抱希望了,因为希望落空太多次,疼怕了。

      沈昭靠在廊柱上,浑身发冷。她以为自己穿越过来是受苦的,可跟他比起来,她那十年的等待算什么?她至少活在现代,有工作,有朋友,有忙不完的事来分散注意力。而他一个人被抛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沈昭"这个名字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他只能对着一枚戒指,一年一年地熬。

      她想起他三十八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霜色。他才三十八岁啊,在现代正是壮年,可在这里,他已经像个老人一样,把一颗心埋进了棺材里。

      沈昭抹了把脸,走回柳氏身边。柳氏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见她回来,抬头笑了笑:"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夫人,水有些烫,凉了一会儿。"

      柳氏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将手里的书合上,递给沈昭:"这本你拿去晒吧,是老爷最宝贝的,莫要弄坏了。"

      沈昭接过,低头一看,是《本草纲目》。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扉页上有熟悉的字迹——"昭昭所赠"。她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这是她大学时送给他的,他竟然带到了这个时代。

      "夫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大人他……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吗?"

      柳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讶异,随即又化为淡淡的怅然:"是啊,一个人。我有时候想,若那位沈姑娘来了,他会不会变回从前那个样子。可十年了,她大概……不会来了吧。"

      沈昭捧着那本书,觉得有千斤重。

      ---

      离开后院时,已近黄昏。沈昭抱着那本《本草纲目》,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

      柳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从未笑过。"

      "只有看戒指时,眼神才是活的。"

      "每年三月十七,对着戒指坐一整夜。"

      "他在哭。"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她以为自己是来寻他的,是来给他惊喜的。可她没想到,他已经被这十年的等待折磨得千疮百孔。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对他来说,是折磨还是救赎?

      她想起他说"她不会来了"时的语气,那么淡,那么冷。那不是绝情,是绝望。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一座没有门的牢里,她在外面敲门,他都不敢应声——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沈昭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远处的书房亮起了灯,她知道顾砚在里面。也许正握着那枚戒指,也许正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顾溯。"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对着戒指坐到天亮。她要砸开那扇门,哪怕他一开始不相信,哪怕他会被吓到,她也要让他知道——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沈昭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书。她想起他们的密码,他们的约定,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她要用这些来告诉他,阿四不是阿四,阿四是沈昭。

      ---

      柴房里,沈昭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想起柳氏说的每一句话,想起那盆半枯的兰草,想起柳氏倦怠而温柔的眼睛。那个女人也是个可怜人,被困在一场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年一年地老去。她不怨顾溯,甚至心疼他。这让沈昭更加心酸。

      可她没有资格同情柳氏。她才是那个让顾溯等了十年的人。

      沈昭翻了个身,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那里本该有一串红绳,是顾溯在现代时亲手给她系上的,说能保平安。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她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

      "不能再等了。"她对自己说。

      试探已经够了。左撇子、烹茶的手势、端杯子的姿势——这些零碎的暗示,对一个已经被失望折磨了十年的人来说,太轻了,轻得像幻觉。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一记重锤,把他从自我保护的壳里敲出来。

      沈昭盯着屋顶的缝隙,目光渐渐坚定。

      他们的密码。他们在现代时约定过,如果穿越后身份不明,就用"三月十七"和"急诊科三楼"作为接头暗号。还有他们的约定——"十年为期,不见不散"。这些,只有沈昭知道。

      她要找一个机会,把这些话送到他面前。不是暗示,是明示。她要让他不得不正视,不得不相信。

      "顾溯,"她对着月光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远处书房的灯还亮着,像茫茫夜色里一颗孤独的星。沈昭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个决然的笑。

      明天开始,她不再做阿四了。她要做回沈昭,哪怕这副皮囊是个少年书童,她也要让顾溯看见,沈昭来了。

      风穿过窗缝,带着初夏的潮气,轻轻拂过她紧闭的眼睫。远处那盏灯,终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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